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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隐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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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陷入了昏睡。这一次,不再有那些光怪陆离、充满痛苦的噩梦,只是沉,无边无际的沉,像是沉入了最幽深、最黑暗的水底,连意识都化为了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漫长的一夜。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是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唤醒的。

不是之前那种撕裂、灼烧、冰冷的剧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从骨髓里、从经络深处透出来的、带着酸、麻、胀、涩的奇异痛楚。尤其是左臂的伤口和右腿膝盖周围,那种感觉尤为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蠕动、生长、又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从内而外地反复穿刺。

我艰难地睁开眼。依旧是那间破败的土屋,只是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从昏黄变成了灰白,似乎是清晨,又像是阴沉的白天。空气中浓重的药味淡了些,但那股草木清苦气,依旧若有若无地萦绕着。

那个神秘的老者,依旧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背对着我,佝偻着身子,似乎在捣弄着什么。屋里只有他手中石臼与杵棒碰撞发出的、单调而规律的“笃、笃”声。

我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钻心的疼痛立刻从左臂传来,让我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但我能感觉到,左臂还连在身上,虽然被包扎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但至少,它还在。

我又尝试着感知右腿。膝盖处传来熟悉的、沉重的钝痛,但似乎……不像之前那样完全麻木、毫无知觉了。我能隐约感觉到被粗糙布条和木板固定着的束缚感,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酸胀。

有效。那老者的治疗,真的有效。至少,这双腿,似乎还没完全废掉。

“醒了就别乱动。”老者没有回头,依旧不紧不慢地捣着药,声音沙哑平淡,“你左臂筋络受损,强行发力,恐成残废。右腿旧伤,淤血积滞多年,此次牵动,更是伤上加伤。我以金针渡穴,辅以药力化淤,需徐徐图之,急不得。”

我忍着痛,没有吭声,只是艰难地转动眼珠,打量着这间屋子,和这个神秘的老者。晨光(或许是天光)从破旧的木窗缝隙里漏进来,映照出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屋子比昨夜看起来更加破败,墙角堆着些干柴,一个破旧的瓦罐,还有几个看不出用途的、蒙着厚厚灰尘的物件。老者的背影,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单薄,那件灰扑扑的补丁棉袍,几乎与这破屋融为一体。

“你……”我喉咙干得冒火,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有水吗?”

老者停下了捣药的动作,顿了顿,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个黑乎乎的陶罐里,倒出半碗清水,端到我面前。依旧是那只枯瘦但稳定的手,托起我的后颈,将碗沿凑到我唇边。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陶土和草木的淡淡腥气,并不好喝。但此刻对我来说,却如同甘露。我贪婪地吞咽着,直到碗底见空。

老者放下碗,重新坐回矮凳,又开始捣药。这一次,他没有背对着我,而是侧着身,让我能看清他手上的动作,和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沟壑纵横的脸。

“你体内,除了新伤,还有极重的旧患。”他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心头一动,抬眼看他。

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石臼里那些被捣碎的、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草根树皮上,缓缓道:“你筋骨经络,有多处陈年暗伤,尤其膝腿之处,似是曾被重手法所伤,又未能及时妥善调理,以致淤塞凝滞,经脉不畅,血气难行。此次奔波牵动旧创,如同堤坝溃穴,一发不可收拾。此为其一。”

他顿了顿,手上捣药的动作依旧平稳:“其二,你气息虽弱,但浮而不定,涩而不畅,中焦(脾胃)虚寒,下元(肾)不固,此乃早年重伤,损了根基,后又思虑过度,忧惧伤神,久积而成沉疴。非寻常汤药可愈,需徐徐图之,静心调养,辅以金针引导,或可弥补一二。”

他的话,不疾不徐,却字字敲在我心头。膝腿旧伤,是当年诏狱留下的痕迹。气息浮涩,中焦虚寒,下元不固,思虑忧惧……这正是我这些年来,拖着残躯,在阴谋与杀机中挣扎求存,身心俱疲的真实写照。这老者,仅凭诊脉和观察,便将我内里虚实,看得如此透彻!

“其三,”老者抬起眼皮,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第一次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落在我脸上,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直视我脏腑深处,“你体内,似乎有一股极微弱、却又极为精纯的‘气’,在奇经八脉中艰难游走,试图温养修补你那千疮百孔的经络根基。可惜,这缕‘气’太弱,如风中之烛,而你体内淤塞太重,旧伤太多,如同遍地荆棘,这缕‘气’左冲右突,不得其法,反而加重了经络的负担,致使你伤情反复,缠绵难愈。”

“气”?

我心中剧震!他说的是……是我这些年来,依照某种粗浅的呼吸吐纳法门,每日强忍着剧痛,试图凝聚的那一丝微弱暖流?那是我在北镇抚司残存的一点内功底子,结合牢狱中一个将死老囚的几句含糊指点,自己摸索出来的笨办法。我本以为,那只是我疼痛煎熬时产生的幻觉,或是身体本能的某种反应,从未奢望过那真是“真气”,更未对任何人提起!这老者,竟能察觉?!

“先生……此言何意?”我声音干涩,心脏却不自觉地加快了跳动。难道,我这些年痛苦的坚持,并非全无用处?那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真的是……

“何意?”老者扯了扯嘴角,那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乎嘲弄的表情,但并非针对我,更像是一种对某种境况的讥诮,“意思就是,你凭着一点不知从何处得来的、似是而非的笨法子,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绝路上瞎撞。撞得头破血流,却还在奢望能撞出一条生路。”

他的话毫不客气,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我本就紧绷的神经上。但我没有愤怒,反而升起一丝近乎绝望的期盼。他能看出来!他能看出来我在“瞎撞”!那是否意味着……

“求先生……指点明路。”我用尽力气,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这句话,目光紧紧锁住他。

老者与我对视片刻,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深邃无波,看不出情绪。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看着石臼中渐渐成糊状的药膏,手中的石杵,依旧不疾不徐地落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破屋里一时间只剩下这单调的声音,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良久,就在我几乎要再次被昏沉和痛楚淹没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你筋骨之伤,我可尽力施为,或可保你不至残废。但你经络之损,元气之亏,尤其是你体内那缕无根浮萍般的‘气’……单靠汤药针石,已是治标不治本。强行疏导,不过扬汤止沸。若不能固本培元,导气归经,你这身伤,迟早会将你最后一点元气熬干。到那时,莫说重新提刀,便是如常人般坐卧行走,亦是奢望。”

重新提刀……行走坐卧……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狠狠刺在我的心上。这是我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也是支撑我活到现在的、几乎渺茫的希望。如今,被这老者用如此平淡,却又如此确凿的语气说出来,让我瞬间如坠冰窟。

难道……这些年痛苦的坚持,那缕微弱的暖流,真的只是加速死亡的徒劳挣扎?

不,我不信。

“先生既已看透,可有……固本培元,导气归经之法?”我死死地盯着他,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微微发颤。我称他“先生”,而非“大夫”,语气中也带上了前所未有的恳切。无论他是什么人,受谁所托,若他真有办法……

老者停下了捣药的动作,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平静无波,却仿佛有千斤之重。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可知,你所依仗的那点微末法门,源自何处?又可知,这般胡乱运气,如同稚子持炬入火药库,稍有差池,便是经脉寸断,立毙当场的下场?”

我默然。我不知。那老囚临死前,神智已不清醒,只断断续续说了几句呼吸吐纳、意守丹田的皮毛,便咽了气。这些年,我全凭着一股不甘的狠劲,在剧痛中摸索,在黑暗中前行,多少次行差踏错,痛得死去活来,只当是伤势发作,从未想过,那竟是走在鬼门关的边缘。

见我沉默,老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那并非怜悯,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果然是无知者无畏。”他淡淡评价了一句,便不再看我,转而从怀中,缓缓掏出一物。

那并非我之前猜测的什么骨片秘籍,而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颜色深褐、看似普通的皮质囊袋。囊袋陈旧,边缘磨损,打着补丁,毫不起眼。

他将囊袋放在小几上,解开系绳,从里面,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几枚长短不一、细如发丝、却在昏黄光线下流转着暗金色泽的金针。

另一样,则是一块颜色灰白、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薄片。薄片非金非玉,非石非木,质地奇特,表面似乎刻着些极其细密、难以辨认的纹路。

老者的目光,先是落在那些金针上,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针尾,动作轻柔,如同抚摸情人的发丝。“金针渡穴,可暂时疏导淤塞,镇痛安神,化去你体内沉疴淤血。但此乃外力,治标不治本。”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那块灰白色的薄片。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有审视,有追忆,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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