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隐痛(2/2)
“此物,”他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薄片,“是一门导引内气的古法残篇。非是修炼内功、增长气力的法门,而是专为调治内伤,导引体内残存散乱之气,归于正途,温养经络脏腑所用。与你那点瞎撞出来的‘气’,或有几分契合之处。”
他抬起眼,看向我,目光锐利如针:“但此法残缺不全,且对修习者心性、毅力要求极高,更需忍受非人痛楚。修炼之时,需以自身意念,强行引导那缕散乱之气,冲击淤塞闭塞的经络穴窍,如同以发丝穿针,于沸油中取栗,稍有不慎,便是气机逆乱,轻则瘫痪,重则当场毙命。即便侥幸成功,也仅仅是让你体内那缕气,不再胡乱冲撞,反噬己身,并能略微温养伤势而已。至于恢复旧观,重提刀兵……哼,”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难如登天。”
他拿起那块薄片,递到我眼前,让我能更清楚地看到上面那些奇异的纹路。“你且看看,这上面的行气路线,与你自己胡乱摸索的,可有相似之处?”
我凝神看去。薄片上的纹路极其复杂,弯弯曲曲,似图非图,似字非字,中心似乎有一个盘坐的人形轮廓,周围有点线勾连,如同星辰轨迹。与我那点粗浅的、全凭感觉的呼吸法门,自然天差地别。但不知为何,当我目光落在其中几条似乎标注着胸腹间气息流转的轨迹时,丹田深处,那缕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竟然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左臂伤口和右腿旧伤处,那酸麻胀痛的感觉,也似乎随之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
这……这是……
我猛地抬头,看向老者,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老者似乎对我体内的细微变化有所察觉,他那古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明显的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看来,你体内那点东西,对这残篇,有所感应。”他缓缓收回薄片,重新放入皮囊,“这残篇,或许能为你指条明路,让你那点无头苍蝇般的‘气’,不再自伤。但也仅此而已。而且,修炼此法,痛苦异常,你如今重伤在身,能否承受,尚未可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我受人之托,保你不死。传你这残篇,是看在你能自行摸索出一点‘气’的微末天分,以及……你求生之志,尚算坚韧。但能否练出点名堂,看你自己造化。即便练成,也莫要以为便能如何。你根基已毁,经络如破渔网,能修补一二,苟延残喘,已是侥天之幸。其他的,莫要多想。”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心中刚刚燃起的、不切实际的火焰。但同时,也在我眼前,铺开了一条真实存在、虽然狭窄崎岖、却能看到尽头的道路。不求恢复旧观,不求重提刀兵,只求能活下去,活得稍微像个人样,不再被这身伤病日夜折磨……这,不正是我此刻,最迫切需要的吗?
“求先生……传法!”我盯着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和不顾一切的决绝。再大的痛苦,再大的凶险,与眼前这废人般苟活的绝望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老者看着我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混合着绝望与渴望的光芒,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点头。
“此篇名为《归元导引散诀》,乃前朝一位医道大家,为救治因走火入魔、或重伤导致气机散乱的同道所创。其法不重积蓄,不增内力,只求引导散乱之气归于正途,修复自身。可惜流传至今,早已残缺不全,我手中这份,更是只剩关于手三阳、足三阴部分经络导引的只言片语,以及丹田温养的基础法门。”
他走到我床边,枯瘦的手指,隔着衣物,虚点在我胸腹、腰背的几处大穴上,位置精准无比。
“你听仔细了。此法第一步,需平心静气,意守丹田,存想一点温热,不增不减,不疾不徐,如灯烛之光,稳定长明。然后,以此‘灯烛’为引,意念随之,徐徐上移,过膻中,经璇玑,散入四肢……切记,此过程,需绝对静心,不可有丝毫杂念,更不可贪功冒进,强行催动,否则意念一乱,气机立时反噬,轻则前功尽弃,重则心智受损,变成痴傻。”
他语速不快,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清晰,如同刻印般传入我的耳中。所述的行气路线、意念存想,与我那点瞎摸的粗浅法门,确有几分相似之处,但更加精微、复杂,也……更加凶险。尤其是他提到的“意守丹田”、“意念引导”,看似简单,实则对心神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屏住呼吸,强忍着身体的剧痛和阵阵眩晕,努力记忆着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我知道,这可能是我摆脱伤病缠身、痛苦煎熬的唯一机会。无论多么艰难,多么痛苦,我也必须抓住。
“……以上,便是这残篇的大致法门。能否领悟,能否练成,看你机缘与心性。”老者说完,重新坐回矮凳,端起那碗刚刚捣好的、黑乎乎的药膏,开始用木片小心涂抹在粗布上。
“现在,闭目,凝神,按我所说,尝试感应丹田那点温热,以意念徐徐引导,不可有丝毫急躁。我只引导你运行一次最简单的路线。”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依言闭上眼,摒弃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努力捕捉着丹田深处那缕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按照老者所说,不再试图“推动”它,而是“存想”它,如同黑暗中凝视一点微弱的烛火,让它自行明亮、稳定。
时间一点点过去。起初,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剧痛。那缕暖意,如同风中的残烛,飘忽不定,难以把握。但我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不去想伤痛,不去想危局,只专注于那一点微弱的感觉。
渐渐地,不知过了多久,那缕暖意,似乎真的……稳定了一丝。它不再四处乱窜,而是静静地、微弱地,在丹田深处,散发出一点恒定的温热。
就是现在!
我凝聚起全部的意念,想象着自己化作一缕清风,轻轻地、柔柔地,拂过那点“烛火”,然后,引导着它散发出的、几乎微不可察的“光”和“热”,沿着老者所说的路线,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向上移动……
痛!难以形容的痛!与之前伤病发作时的剧痛不同,这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最细微处传来的、混合着酸、麻、胀、涩,又带着一种奇异灼热的痛楚!仿佛那缕微弱的“气”所过之处,不是在滋养,而是在用烧红的细针,一寸一寸地疏通着早已淤塞、粘结的经络!
我闷哼一声,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冷汗如浆涌出。但我死死咬着牙,没有让意念溃散,依旧“看”着那点微弱的“光”,沿着那条荆棘遍布的路径,向上,再向上……
仅仅运行了不到一寸的距离,我便感觉眼前发黑,头痛欲裂,仿佛整个脑袋都要炸开。那缕“气”也瞬间变得紊乱,几乎要脱离控制。
“停。”老者平淡的声音及时响起,如同定海神针,让我即将崩溃的意念猛地一凝,强行稳住了那缕即将散乱的“气”。
“记住这路线,记住这感觉。每日最多尝试一次,每次不得超过你现在运行距离的一半。待你意念能稳固,运行无碍,方可逐渐增加。贪多,必遭反噬。”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涂抹好药膏的粗布,敷在我的左臂伤口上。
药膏触及伤口的清凉灼痛,让我倒吸一口凉气,却也让我从那种玄之又玄的内视状态中脱离出来,剧烈的头痛和全身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意念消耗过度,好生休息。明日此时,我再为你行针,助你巩固。”老者敷好药,包扎妥当,动作利落。
他走到小几旁,拿起另一个瓦罐,倒出一碗颜色更深、气味也更加古怪的药汁,递到我面前。
“喝了它。安神补元。”
我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没有犹豫,一饮而尽。苦涩腥臊,难以下咽。但喝下之后,那剧烈消耗后空虚无力的感觉,似乎缓解了一丝,头脑中的胀痛,也略微减轻。
老者看着我喝完药,收拾好东西,重新在矮凳上坐下,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破屋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我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和窗外似乎永不停歇的风声。
我躺在床上,感受着左臂伤口传来的清凉与灼痛,感受着右腿的沉重酸胀,更感受着丹田深处,那缕似乎比之前……真的凝实、稳定了那么一丝丝的微弱暖意。
《归元导引散诀》……引导散乱之气,归于正途……
老者的话,和他所传的法门,如同在无尽的黑暗深渊中,垂下了一根蛛丝。细弱,飘摇,不知能否承受我的重量,更不知它将通往何方,是光明,还是更深的黑暗。
但至少,我抓住了一点东西。一点真实的,可以依凭的东西。
前路依旧凶险,体内隐患未除,外面强敌环伺。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指尖,在粗糙的干草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窗外,风声呜咽,仿佛无数鬼魅在黑暗中窃窃私语。而在这破败荒村的土屋里,一场与残躯、与痛苦、与命运本身的漫长角力,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