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子夜(1/2)
纸条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在昏黄灯火的映照下,那行潦草的字迹,像一条扭曲的、无声的蛇,散发着冰冷而危险的气息。
“欲知孙茂事,今夜子时,城西土地庙后,枯柳下。”
孙茂。又是孙茂。
王老实的册子,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刚刚插入那扇尘封的大门,还未来得及转动,另一把钥匙,就以这种猝不及防的方式,递到了我的面前。是巧合?是必然?还是有人一直在暗中观察,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我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字迹很急,笔画间带着一种仓促的力道,撇捺有些变形,显然书写者当时心绪不宁,或者时间紧迫。墨迹微洇,墨色寻常,纸张也是最普通的竹纸,没有任何特殊标记。传递的方式,是趁夜潜至窗外,用最隐蔽的方式塞入。这说明,传递者不想暴露身份,甚至,不想留下任何可能被追查的痕迹。
是敌是友?无从判断。
如果是友,为何不现身?为何要用这种方式?是信不过我,还是处境同样危险,不敢暴露?如果是敌,这无疑是一个拙劣的陷阱。用“孙茂”这个明显会引起我注意的名字做饵,约在子夜、城西荒僻之地,意图太过明显。徐镇业也好,沈墨也罢,若真想对我不利,在这经历司衙署内,有的是更隐蔽、更稳妥的办法,何必多此一举?
除非……这不是徐镇业或沈墨的意思。而是第三方。一个同样对“孙茂”之事感兴趣,或者,与徐镇业并非完全同路,甚至有所冲突的势力?他想借我之手,达成某种目的?或者,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又或者,这纸条本身,就是徐镇业或沈墨更深一层的试探?试探我对“孙茂”的反应,试探我是否会冒险赴约,从而判断我到底知道了多少,又想做什么?
可能性太多,线索太少。但无论如何,这纸条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它告诉我,我这几日的“蛰伏”和“翻阅”,并非无用功。孙茂这条线,确实牵动着某些人的神经。我触及了某根弦,于是,暗处的影子,开始活动了。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去,风险极大。子夜,城西,土地庙,枯柳下。那里是金陵外城相对荒僻的区域,白日都少有人至,何况深夜?若真是陷阱,我拖着这身伤病,几乎是自投罗网,生死难料。即便不是陷阱,与一个身份不明、意图不明的人深夜会面,也绝非明智之举。徐镇业和沈墨,很可能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我深夜离衙,他们岂会不知?
不去,则可能错失至关重要的线索。这张纸条,是目前除王老实册子外,唯一直接指向“孙茂”的线索。而且,是对方主动找上门来。如果对方真是“友”,或者握有某种关键证据,我的退缩,可能意味着永远失去揭开真相的机会。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对方意识到我已生疑,从而斩断所有线索。
我看着那纸条,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寒风呼啸,卷着碎雪,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如同无数细碎的催促。
子时……距离现在,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时间紧迫,不容我过多犹豫。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我闭上眼,将呼吸放得绵长,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评估着各种可能性。右腿膝盖传来阵阵刺痛,丹田那丝微弱的暖意,在紧张的心绪下,似乎也跳动得略微急促了些。
最终,我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幽光闪动,冰冷而坚定。
去。
必须去。
风险固然巨大,但机遇同样难得。我不能永远被困在这签押房里,被动地等待线索上门,或者被对手一点点磨掉耐心和锐气。我需要破局,需要主动出击,哪怕只是一次试探性的、风险极高的接触。
而且,我有一种直觉。这纸条,未必是纯粹的恶意。如果徐镇业或沈墨真想用这种方式对付我,未免太过儿戏,也太过冒险——深夜诱杀一个从四品的经历官,哪怕是个“废人”,也是天大的干系,他们不会如此不智。更大的可能,是有人想与我接触,但又极度忌惮徐镇业一方的耳目,所以才选择了这种极端隐秘的方式。
那么,这个人,会是谁?是王老实背后的人?是“孙茂”案的知情者、受害者,甚至可能是……幸存者?又或者,是与徐镇业、沈墨并非一系,甚至有所冲突的锦衣卫内部其他人?
无论是谁,今夜子时的土地庙,我必须走一趟。
但去,不等于毫无准备地去送死。
我重新将纸条拿起,凑近灯火,仔细再看。字迹虽然潦草,但笔锋转折间,依稀能看出书写者并非完全不通文墨,至少是常用笔之人。墨迹的湿度……我伸出指尖,极其轻微地碰触了一下字迹边缘。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墨迹已基本干透,但纸张本身,还带着一丝户外的寒气。纸条折叠的边缘,有些细微的磨损,似乎是被人反复捏在手中。
传递者很谨慎,也很焦急。
城西土地庙……我对金陵外城不算特别熟悉,但大致方位知道。那里靠近城墙根,早年还有些香火,后来渐渐荒废,周围多是些破败的民居和荒地,入夜后确实人迹罕至。庙后确有一片洼地,旁边似乎有河沟,枯柳……好像是有几棵老柳树,不知是否还在。
地形相对开阔,不利于埋伏,但也同样不利于脱身。对方选择那里,或许也是考虑到了隐蔽和便于观察。对我而言,这既是劣势,也是优势。开阔地带,意味着对方也难以隐藏大队人马。如果只是少数人,甚至是一两人,我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前提是我的身体,能撑得住。
我轻轻将纸条凑到烛火上。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开来,将那一行字迹吞没,化为灰烬,飘落在冰冷的砚台里。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接下来,是如何不惊动沈墨和可能的监视者,离开衙署,前往城西。
沈墨今夜是否在衙内?通常这个时辰,若无特殊情况,他应该已经回自己房间歇息。但昨夜屋顶的窥伺,证明监视并未放松。白日里沈墨那无处不在的沉默凝视,也暗示着我的行动并不完全自由。衙署前后门,必有守卫。翻墙?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简直是痴人说梦。
或许……可以借“病”行事?
我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虽然冒险,但或许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我站起身,跛行到门边,将门闩轻轻插上。然后回到书案后,从抽屉里(沈墨为我准备的杂物中)找出一小块用剩的墨锭,又取了一张空白竹纸。我没有研磨,而是将墨锭在冷茶中蘸了蘸,让笔尖吸满茶水稀释的淡墨。然后,我模仿着纸条上那种潦草、略显急躁的笔迹,在竹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字迹当然不可能完全一样,但黑夜中,匆忙一瞥,加上对方心绪紧张,或许能蒙混过去。我写的是:“已知,勿再冒险。后日午时,悦来茶楼二楼雅间‘听雨’,静候。”
我将这张伪造的纸条,小心地折叠成与之前那张相似的大小,然后贴身收好。接着,我将茶壶里剩余的冷茶倒掉,重新灌满热水,又往炭盆里加了几块炭,让室内保持足够的温暖。
做完这些,我坐回椅子上,开始尝试运转那粗浅的呼吸法,同时,用手掌缓缓按压、揉搓着右腿膝盖周围冰冷僵硬的肌肉。疼痛依旧,但我必须尽量让这条腿,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保持一定的活动能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更鼓声遥遥传来,已是戌时末(晚上九点)。外面风声更紧,雪似乎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敲打着窗纸,沙沙作响。
我停止了揉按,侧耳倾听。外间一片寂静,沈墨似乎早已离开。整个经历司衙署,仿佛都沉入了冬夜的睡梦之中。
是时候了。
我深吸一口气,扶着桌子,缓缓站起身。右腿的刺痛让我额角渗出冷汗,但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直。然后,我走到床边,开始慢条斯理地脱去外袍,只穿着中衣,躺到了床上,拉过棉被盖好。
我闭上眼,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已经入睡。但实际上,我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耳朵全力捕捉着门外的任何一丝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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