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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子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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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门外廊下,传来极轻微的、几乎被风雪声掩盖的脚步声。很轻,很慢,走走停停,最终,停在了我的门外。

来了。监视者。

我没有动,连呼吸都保持着均匀绵长,仿佛真的沉入了梦乡。

门外的人似乎停留了片刻,在倾听。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缓缓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没有立刻起来。又等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我才猛地睁开眼睛,动作轻捷(以我目前的状态而言)地掀开棉被,坐起身。

没有点灯。我借着窗外雪地微弱的反光,摸索着重新穿好外袍,套上厚实的棉靴,又将一件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旧棉袄(从沈墨准备的杂物中找到的,可能是前任留下的)裹在外面。最后,我从床榻下,摸出了那把白日里偷偷藏起来的、用来裁纸的薄刃小刀。刀很普通,只有巴掌长,但刃口磨得还算锋利。我将它小心地插入靴筒。

做完这一切,我再次侧耳倾听。外面只有风声雪声。那个监视者,似乎已经走远,或者回到了某个固定的观察点。

不能再等了。子时将至。

我跛着脚,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门边,轻轻拨开门闩,将门拉开一条缝隙。冰冷刺骨的风,裹挟着雪花,立刻钻了进来,让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门外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两盏气死风灯在风雪中摇曳,投下昏暗晃动的光影。远处,衙署大门方向,依稀可见门房透出的微弱灯光。

我闪身出门,反手将门轻轻掩上,但没有闩死。然后,我佝偻着身子,将脸缩在棉袄竖起的领子里,沿着墙根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向着与大门相反的、衙署后方走去。

我的目标是后院的角门。那里通常只有两个老卒看守,而且入夜后多半偷懒打盹。更重要的是,从角门出去,是一条僻静的小巷,通往与城西相反的方向。但我要的,正是这个“相反”。我不能直接前往城西土地庙,那样太容易暴露行踪。我需要绕路,在复杂曲折的街巷中穿行,尽可能摆脱可能的跟踪。

雪还在下,不大,但很密,很快就在我的肩头、帽檐积了薄薄一层。这给了我些许掩护,但也让行走更加艰难。冰冷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很快融化,顺着脖颈流下,带来刺骨的寒意。右腿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痛从膝盖直冲头顶,让我眼前阵阵发黑。我只能咬着牙,靠着墙壁,一步步往前挪。

后院的角门果然虚掩着,看守的老卒蜷缩在门房里,抱着个破旧的酒葫芦,鼾声如雷。我屏住呼吸,侧身从门缝中挤了出去,踏入了外面漆黑泥泞的小巷。

寒风迎面扑来,卷着雪粒,打得我几乎睁不开眼。小巷幽深,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只有零星几户人家门前挂着昏暗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欲熄。积雪和泥泞混在一起,脚下又湿又滑,我几次差点摔倒,全靠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不能停。我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西边城墙的大致方位,一头扎进了更深的黑暗和风雪之中。

金陵外城的街巷,在深夜,尤其是在这样的风雪之夜,寂静得如同鬼蜮。只有狂风穿过狭窄巷道发出的呜咽,和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野狗凄厉的吠叫。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尽量避开大路,专挑那些偏僻无人的小巷。冰冷的雪水浸湿了靴子,寒意顺着脚底蔓延上来,与膝盖的剧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让我麻木。

但我的头脑,却异常清醒。我不断变换着路线,时而折返,时而绕行,时而钻进某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又从另一端不起眼的缺口钻出。我在用尽一切办法,试图确认是否有人跟踪。风声、雪声、还有我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干扰着我的判断。有好几次,我似乎听到身后极远处,有细微的、不同于风雪的脚步声,但当我猛地停步,凝神细听时,又只剩下风雪的呼啸。

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人?

我无法确定。但无论如何,我不能停下。

时间在艰难的行进中一点点流逝。更鼓声早已被风雪吞没,我只能凭借对时的大致感觉,估算着时辰。腿越来越沉,痛楚越来越烈,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火辣辣的刺痛。汗水浸湿了内衣,又被外袍的寒意冻结,贴在身上,冷得我牙齿都在打颤。

但我不能停。子时快到了。

终于,在穿过一条几乎被积雪掩埋的废弃水沟后,我看到了前方那片低矮的、被积雪覆盖的荒地,以及荒地尽头,那座孤零零的、黑黢黢的土地庙轮廓。庙不大,早已破败,残垣断壁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凉。庙后,果然有几株枯死的老柳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中张牙舞爪,如同鬼影。

就是这里了。

我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闪身躲到一处半塌的土墙后面,蜷缩起身子,剧烈地喘息着,同时瞪大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夜色更浓。惨淡的雪光,勉强映照出土地庙和枯柳模糊的影子。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庙宇破洞发出的呜咽,和枯枝摇晃的吱嘎声。看不到任何人影,听不到任何异响。

是对方还没到?还是……根本没有“对方”?

又或者,这是一个陷阱,猎人正隐藏在某个黑暗的角落,等待着猎物踏入罗网?

我蜷在土墙后,冰冷的雪水顺着脖颈流下,寒意透骨。右腿的膝盖,此刻已经痛得近乎失去知觉,只是机械地传来一阵阵抽搐的剧痛。我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胸口火烧火燎。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接近极限。再耗下去,不用别人动手,我自己就可能冻僵在这片雪地里。

不能再等了。

我咬了咬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扶着冰冷的土墙,挣扎着站了起来。然后,我从怀中掏出那张伪造的纸条,用一块随手捡来的、边缘锋利的碎瓦片,将纸条钉在了土墙一个显眼的裂缝里。纸条在寒风中哗啦作响。

接着,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土地庙的方向,用我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句:“东西在墙缝!后日午时,悦来茶楼!”

声音在空旷的雪野上回荡,被风声撕扯得有些变形,但足够传出很远。

喊完这一句,我毫不犹豫,立刻转身,用最快的速度(其实也只是踉跄的快走),向着来时的方向,另一条更加隐蔽、堆满杂物和积雪的沟壑,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我没有去看身后是否有人,也没有去等任何回应。我将自己暴露出来,喊出了地点和时间,然后立刻逃离。这是我计划的一部分——用伪造的纸条和公开的喊话,扰乱可能的埋伏,同时,也为真正的会面(如果对方是友)留下一个“安全”的备选。悦来茶楼是内城一个中等规模的茶楼,白日里人来人往,远比这荒郊野地安全。如果对方真想见面,后日午时,他自然会去。如果不想,或者这是个陷阱,那么我此刻的逃离,就是唯一的生路。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在雪地和杂物间拼命奔跑(或者说,跌跌撞撞地移动)。右腿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只是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麻木地向前迈动。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般割过喉咙,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我即将冲出沟壑,冲进另一片相对开阔的荒地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土地庙后,那几株枯柳中的某一棵,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幅度远超过风吹的力度。

然后,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是火折子刚刚亮起又瞬间熄灭的红光,在那片黑暗中,一闪而逝。

有人!

我的心脏骤然收紧,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加拼命地向前冲去。不管是谁,不管是不是陷阱,我必须在对方做出反应之前,逃离这片区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

风雪呼啸,淹没了身后可能的追逐声,也掩盖了我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踉跄的脚步。冰冷的雪片,不断拍打在我滚烫的脸上。

我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漆黑冰冷的雪夜中,拼命逃向那一片未知的、但至少暂时安全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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