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夜读(1/2)
胡成离开了。门扉重新合拢,将那压抑的呜咽和惶恐关在了门外,也将一室凝滞的寂静,重新还给了我。灯火如豆,在墙壁上投下我微微晃动的、孤长的影子。地上那个粗布包袱,篮子和里面散碎的银钱点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滩凝固的、沉默的罪证。
我没有立刻去看它。也没有立刻去翻动压在旧账册下的、王老实那本“杂记”。我只是静静地坐着,右手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叩击着冰冷的紫檀木桌面,发出单调而轻微的“笃、笃”声。脑海中,各种线索、猜测、面孔,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盘旋交错。
胡成的“坦白”,是今夜最大的变数。时机、内容、乃至他涕泪横流的表演,都透着一股精心算计的味道。是真的惧怕东窗事发,弃车保帅?还是受人指使,用这件不大不小的“贿赂瞒报”案,来转移我的视线,掩盖更深、更致命的秘密?
如果是后者,那指向谁?沈墨?还是隐藏在沈墨身后的徐镇业?又或者,是这潭浑水之下,某个我尚未触及的阴影?
韩二“急病”的疑点,被胡成自己捅了出来。看似是将他自己摘干净,却也坐实了韩二的“病”不简单。吴老三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同乡,还是传递消息、甚至下手的执行者?那个“铃医”,又是何方神圣?
还有王老实。他那几本破旧的册子,此刻就压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像一块烧红的炭,烫手,却又散发着诱人的热量。胡成的到来,打断了我的翻阅,但也让我更加确信,这几本东西,恐怕真的有点分量。否则,为何胡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拿到册子、独处翻阅的当晚,就急匆匆跑来演这一出“坦白”戏码?
是警告?是试探?还是……想把我有限的精力,牢牢栓在韩二这件“小案”上?
我缓缓吁出一口气,胸腔间传来隐隐的闷痛,是旧伤在寒冷和疲惫下的抗议。但这痛楚,反而让我的头脑更加清醒。敌人很狡猾,也很谨慎。他们没有选择直接、暴烈的手段,而是用这种看似“合理”、“偶然”的事件,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试图让我在不知不觉中纠缠、消耗,最终要么一无所获,要么踩中某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但我不是第一天在锦衣卫这口大染缸里挣扎了。比这更复杂、更凶险的局面,我也不是没经历过。只不过那时,我手中有绣春刀,身后有北镇抚司的虎皮,心中有熊熊燃烧的复仇烈焰。而现在,我只有一身伤病,一个空头经历的头衔,和一颗在绝境中愈发冰冷坚硬的心。
力量不同,处境不同,但博弈的实质,从未改变。无非是看谁更能忍,谁更谨慎,谁更能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机会,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目前看来,对手似乎占据绝对优势。但我手中,也并非全无筹码。王老实的“杂记”是一个。胡成的“坦白”,虽然可能是陷阱,但同样也提供了新的线索和突破口。还有我自己——我这个看似废人、却让某些人感到不安,必须用各种手段来牵制、试探的“杜经历”,本身就是一个变数。
他们怕我。怕我这个“外来者”,怕我这个“前北镇抚司的煞神”,哪怕我如今伤痕累累,手无缚鸡之力。否则,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想到这里,我嘴角勾起一丝极淡、也极冷的弧度。怕就好。怕,就会犯错。怕,就会给我机会。
我定了定神,暂时将胡成和韩二的事压下。当务之急,是王老实那本册子。必须尽快从中找到更有价值的东西,找到那个能将孙茂、后库、乃至可能牵连更广的线索,真正抓在手里的东西。
我倾耳细听。门外,只有呼啸的风声。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亥时了(晚上九点)。夜,深了。沈墨应该已经回房。但昨夜窗外的“咯吱”声提醒我,黑暗中的眼睛,可能不止一双。
不能点灯太久,不能有异常的动静。我重新坐直身体,将王老实那本册子,从旧账册下抽出,却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将地上胡成带来的篮子提到书案下不起眼的角落,用脚轻轻拨到阴影里。然后,拿起之前那本《弘治年间廨宇修缮录》,摊开,放在面前。最后,才将王老实的册子,压在修缮录的
从任何角度看去,我都只是在翻阅一本无关紧要的旧档。昏黄的灯火,也只照亮了修缮录泛黄的页面。
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眼前潦草的字迹上。这一次,我不再试图通读,而是有目的地寻找。孙茂、李贵,这两个名字是重点。与他们相关的记录,尤其是那些带有“疑”、“数不符”、“未见其出”、“浮多”、“分装”等字样的条目,我逐条默记,并在心中快速归类、串联。
万历四十三年冬,孙茂领上等松烟墨二十锭,湖笔五十支,录事房支用。疑,数多。是日大雪,封库早,未见其出。
四十四年春,李贵领桐油十斤,声称漆刷门板。疑,门板上月新漆。见其分装小罐。
四十四年夏,孙茂经手购青砖五十,灰泥若干,修葺后库渗漏。疑,数目浮多。
四十五年,炭火记录,实领与账目差三百斤。库大使查问,孙茂言运输损耗,湿水减重。后不了了之。
四十六年,孙茂经手处理一批“虫蛀霉变”旧公文用纸,计三十刀。疑,见其私下运出,未至销毁处。
一条条看似零碎的记录,在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孙茂(有时是李贵配合),利用职务之便,以“录事房支用”、“修缮损耗”、“自然损耗”、“报废处理”等名义,多领、冒领、甚至直接窃取库房物资。物品从笔墨纸砚、桐油灰泥,到炭火、乃至节赏银钱,种类繁多。而且,他们似乎有一个相对固定的“销赃”或“转移”渠道——大雪封库早,“未见其出”;桐油“分装小罐”;“虫蛀”纸张“私下运出,未至销毁处”。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小偷小摸,而是持续数年、有一定规模和手法的监守自盗。库大使曾查问,但“不了了之”,说明孙茂背后有人,或者,上下已打成一片,形成了利益链条。那个“支房刘书办”,很可能就是其中一环,负责在银钱支取上提供便利或掩护。
那么,这些东西去了哪里?孙茂一个小小的后库库吏,要这么多文具、桐油、青砖、炭火做什么?自用?显然不可能。变卖?这是一条路子。但锦衣卫衙门内部流出的物资,在市面上变卖,风险不小,且量大了容易引人注意。除非……有固定、安全的销赃渠道。或者,这些物资,另有他用?
我继续往下翻阅。册子的后半部分,记录渐稀,字迹也越发潦草,看来王老实后来精力不济,或者察觉风险,记得少了。但在最后几页,我看到了几条更让我心头一凛的记录。
“万历四十七年春,三月,孙茂与支房刘书办密谈良久。是夜,刘书办醉酒,失言,提及‘船货’、‘稳妥’等语。疑。”
“四十七年夏,有陌生面孔于后角门附近窥探,形迹可疑。告之胡头儿,胡头儿言乃寻人,勿要多事。”
“四十七年秋,孙茂告假旬日,言回乡省亲。然有人见其于城南码头出现。疑。”
“四十八年初,孙茂举止阔绰,新置宅院。李贵亦常出入酒楼。后库大使迁转他任,新大使上任,然库务仍由孙茂、李贵把持。”
“四十八年冬,孙茂病故。李贵继其职。库房‘损耗’渐少。”
船货?码头?城南?孙茂一个库吏,与码头、船货有何关联?胡成(胡头儿)在四十七年夏,就曾对“形迹可疑”的陌生面孔采取“勿要多事”的态度?是单纯的怠惰,还是有意遮掩?孙茂“回乡省亲”,却出现在城南码头?之后突然“阔绰”,购置宅院?然后,就在他看似风光的时候,突然“病故”?李贵顺利接替,库房“损耗”反而减少?
这不像正常的贪墨,更像……杀人灭口,瓜分利益?或者,孙茂的作用已经完成,被背后的势力抛弃、处理掉了?李贵可能是同伙,也可能是新的代理人。而“损耗”减少,未必是收敛,可能是手法更加隐蔽,或者,换了更“安全”的牟利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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