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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线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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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实留下的那几本破旧册子,静静地躺在书案的内侧,被几份无关紧要的往来文书半掩着。泛黄的纸张,歪斜的字迹,在昏沉天光下,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腐与不安定气息,仿佛某种从时光深处被打捞起来的、危险的沉船残骸。

我没有立刻去仔细翻看。沈墨还在外间,或许随时会进来。王老实突然来访,他不可能不知道。我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更安全、不引人注目的机会,来审视这些可能藏着秘密,也可能藏着毒药的“杂记”。

我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面前“正常”的卷宗上,指尖划过那些枯燥的数字和条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次次飘向那被掩盖的册子。万历四十三年冬,腊月初七,大雪,孙茂,上等松烟墨,湖笔,录事房,数多,未见其出……这些零散的词语,如同散落的珠子,在我脑海里反复碰撞,试图串联成某种可能的图景。

一个看守旧册二十三年、谨小慎微的老吏,为何要冒险记录这些“账实不符”和“疑点”?仅仅是因为“不踏实”和预感被清退?还是说,在漫长的岁月里,他目睹了太多,压抑了太久,这些记录,是他对抗遗忘、或者对抗某种无形压力的方式?如今,他将这烫手的山芋抛给了我,是求一份庇护,还是……将我推向了风口浪尖?

无论是哪种,我都接下了。风险与机遇,总是相伴而生。在这深潭之中,任何一丝可能打破僵局的涟漪,都值得冒险去抓住。

只是,需要绝对的谨慎。王老实这个人,也需要再观察。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交出的,是全部,还是有所保留?

“沈书办。”我放下手中的卷宗,扬声唤道。

沈墨应声而入,依旧垂手肃立,神色平静。

“方才后库那位王书办,送来几本陈年旧册,说是他私下里记的杂项,本官粗略翻了翻,多是些库房琐事,无关紧要。”我用一种略带嫌弃、又带着一丝无聊的语气说道,指了指那几本册子,“不过,倒也有些年份了。你且看看,若是无用,便退还给他,或是……按废弃文书处置了罢。堆在这里,反倒碍事。”

我将选择权,看似随意地抛给了沈墨。若他与王老实、乃至后库的“问题”无关,或许会建议退还或按规处理。若他心中有鬼,则可能建议留下,甚至主动提出“代为整理”,以便监控。

沈墨的目光,顺着我的手指,落在那几本破旧册子上。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异样,仿佛那真的只是几本无用的废纸。他走上前,拿起最上面一本,随手翻了翻。粗糙的纸张,歪斜的字迹,映入眼帘。

“确是些杂乱记录,字迹也潦草。”沈墨看了几页,便合上册子,语气平淡,“王老实在后库多年,为人本分,只是识字不多,记性也时好时坏。他记这些,许是年迈怕忘事,聊以自慰罢了。杜经历既觉无用,不若由下官交还于他,也省得占地方。”

建议退还。姿态很自然。是当真觉得无用,还是不想让这些东西留在我手里?

“也罢。”我点了点头,似乎被说服了,“那就劳烦沈书办,待会儿得空,还给他便是。顺便告诉他,安心当差,莫要胡思乱想,更不要记这些于公务无益的闲篇。”

“是,下官明白。”沈墨躬身应下,拿起那几本册子,转身便往外走,动作流畅,没有丝毫迟疑。

“且慢。”就在他即将踏出门槛时,我忽然又开口。

沈墨停步,转身:“杜经历还有何吩咐?”

“本官忽然想起,”我揉了揉额角,露出一丝疲惫和“临时起意”的神色,“这些虽是杂记,但毕竟涉及库房物事,年份又久,或许……或许能对了解往年库房情状,有些许参考。罢了,暂且留下吧,堆在那边角落便是。本官闲来无事,翻翻解闷也好,总比整日对着这些天书般的账目强些。”我指了指墙角一个堆放废弃文书的破旧书架。

这个转折,有些生硬。但我此刻扮演的,本就是一个“无聊”、“怕麻烦”又“偶尔心血来潮”的闲官。留下几本无用的杂记翻看解闷,虽然稍显奇怪,但也并非完全不合情理。

沈墨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我。他的目光依旧平静,但我却捕捉到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审视光芒,快得如同错觉。

“杜经历说的是。”沈墨从善如流,转身将册子放到了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书架最下层,与其他一些同样破旧、显然久未动过的文书堆在一起。“放在此处,杜经历若想看,倒也便宜。”

“有劳了。”我淡淡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卷宗,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时兴起。

沈墨不再多言,悄然退了出去。

签押房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我维持着翻阅卷宗的姿势,心中却波澜微起。沈墨的反应,滴水不漏。建议退还,姿态自然;我改变主意留下,他也从善如流,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甚至,他将册子放在那个显眼又不起眼的角落,也是一种很“正常”的处理方式——既满足了我的要求,又暗示这东西无足轻重。

太过正常,反而显得刻意。他真的一点都不好奇,王老实为何突然送来这些杂记?我为何又临时改变主意留下?以他平日事无巨细、思虑周详的作风,至少该多问一句,或者表现出一点适当的疑惑。

但他没有。就像处理一件最寻常不过的杂事。

要么,他真的认为这些杂记毫无价值,王老实只是年老昏聩,我是一时无聊。要么……就是他早已料到,或者,这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王老实是他派来试探我的?抑或是,他将计就计,想看看我拿到这些册子后,会有何反应?

可能性太多,线索太少。但无论如何,这几本册子,算是以一种相对“安全”的方式,留在了我的视线范围内。虽然沈墨肯定也记下了这件事,但只要我不表现出对它们过于浓厚的兴趣,暂时应该不会引起太大的警觉。

我需要找一个沈墨不在的时候,仔细研读。最好是夜里。但现在的问题是,昨夜窗外那可疑的声响,证明这签押房内外,并不只有沈墨一双眼睛。夜里的“练刀”已经冒险,再挑灯夜读这些可能敏感的东西,风险太大。

或许……可以反其道而行之?越是可能被监视,越是要表现得坦荡自然?

我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下午,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另一场大雪。签押房里更加昏暗,沈墨早早点了灯,昏黄的灯火勉强驱散一角黑暗。

我处理了几份无关紧要的往来文书,便显出倦怠之色,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实则,是在默默运转着那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呼吸法,尝试捕捉丹田那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同时,用耳朵捕捉着外间沈墨的动静。

他似乎在整理什么卷宗,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规律而轻缓。偶尔,他会起身,去外间取东西,或者低声吩咐外面的皂隶几句。脚步声平稳,呼吸绵长。

一切如常。

约莫申时末(下午五点),天色已近乎全黑。我睁开眼,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当然是装的),对沈墨道:“今日就到这里吧。这些旧档看得人头昏脑胀,沈书办也早些回去歇息。”

沈墨放下手中的笔,起身道:“杜经历辛苦。可要用些晚膳再回?”

“不必了,没什么胃口。”我摆摆手,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右腿传来的刺痛让我微微蹙眉,但很快舒展开,“本官想独自静一静,看看闲书。沈书办自便就是。”

“是。下官告退。”沈墨没有多问,如同往常一样,躬身一礼,将需要带走的文书整理好,又将炭火拨弄得旺了些,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带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侧耳倾听。沈墨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周围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越发凄厉的风声。

我没有立刻去动墙角书架上的册子。而是先跛行到门边,将门闩轻轻插上。然后,回到书案后坐下,就着灯火,随手拿起一本闲书(沈墨之前备下的,或许是某种试探,或许只是惯例),慢悠悠地翻看起来。

心思,却全然不在书上。

我在等。等夜色更深,等可能存在的监视者放松警惕,或者,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更鼓敲过,戌时了(晚上七点)。风声依旧呼啸,偶尔传来远处街巷隐约的梆子声或犬吠。签押房里,灯火如豆,我枯坐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我放下早已看不进去的闲书,揉了揉额角,脸上露出疲惫和百无聊赖的神色。然后,我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个书架前,似乎只是随意地打量着那些落满灰尘的旧文书。

目光,扫过那几本王老实送来的破旧册子。它们被沈墨放在最下层,和其他一些废纸堆在一起,毫不显眼。

我伸出手,没有去拿那几本册子,而是从上面一层,随手抽出了一本同样破旧、封面写着《弘治年间廨宇修缮录》的册子。吹了吹上面的灰尘,我拿着它,跛行回到书案后,就着灯火,漫不经心地翻看起来。依旧是那些枯燥的记录:某年某月某日,修葺东厢房屋顶,耗银几两,购青瓦几何,石灰几桶……

看了几页,我似乎觉得无趣,将这本册子随手丢在一边。又打了个哈欠,站起身,走到书架前,这次,我似乎“无意”中,将手伸向了堆放王老实那些册子的那一层。但不是直接拿起它们,而是将它们旁边几本同样破旧、看起来像是废旧账册的本子拨弄到一边,然后,像是“随手”捡起了最上面一本王老实的册子,混在另外两本不知名的旧账册里,一起拿了起来。

动作自然,如同一个在无聊长夜中,随意翻找旧物打发时间的人。

我拿着这三本册子,回到书案后。先将那两本无关的旧账册摊开,摆在面前,做出翻阅的样子。然后,才将王老实那本册子,压在。

这一次,我看得更仔细。不再只看那些关于“孙茂”和文具的记录,而是试图从这些杂乱无章的字里行间,寻找某种模式,或者,其他被忽略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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