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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线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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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四年春,二月二十,李贵领桐油十斤,声称漆刷门板。疑,门板上月新漆。”旁边小字:“见其分装小罐。”

“四十四年夏,五月,雨水多,后库东北角渗漏,报修。孙茂经手购青砖五十,灰泥若干。疑,数目浮多。”

“四十五年秋,八月十五,节赏下发,后库诸人皆有。孙茂得银较同侪多三钱。是日,其与支房刘书办吃酒。”

“四十六年,腊月,炭火记录,实领与账目差三百斤。库大使查问,孙茂言运输损耗,湿水减重。后不了了之。”

一条条,一件件。时间跨度数年,涉及物品繁多,但“孙茂”和“李贵”的名字出现频率最高,而“疑”、“数不符”、“未见其出”、“分装”、“浮多”、“吃酒”等字样,如同散落的针,隐隐指向某个方向。

不仅仅是文具。桐油、青砖灰泥、炭火……甚至节赏银钱。这个孙茂,手伸得比我想象的还要长。而“库大使查问,后不了了之”,更是意味深长。库大使是后库的主管,他查问过,却“不了了之”,是因为证据不足,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还有那个“支房刘书办”。节赏发放,由支房(负责钱粮支取发放的部门)经手。孙茂能多得三钱银子,还能和支房的书办一起吃酒,这关系,显然不一般。

我将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命记在脑子里。不能做笔记,甚至不能长时间盯着某一处看。我只能用最快的速度浏览,努力抓住关键的字眼和人名、时间、物品。

就在我聚精会神,试图从一段关于“破损桌椅处理”的记录中寻找蛛丝马迹时,忽然——

“笃、笃、笃。”

清晰的敲门声,不轻不重,在寂静的夜里骤然响起。

我心中猛地一凛,几乎是本能地,将王老实那本册子合拢,飞快地塞到那两本摊开的旧账册,我才抬起头,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倦怠,沉声问道:“何人?”

“杜经历,是卑职,胡成。”门外传来胡头儿那带着拘谨和忐忑的声音,“有……有要事禀报。”

胡成?他这时辰来做什么?我眉头微皱。白日里刚敲打过他,晚上又跑来?

“进来。”我定了定神,将身体向后靠了靠,摆出惯常那副疲惫中带着不耐的姿态。

门被推开,胡成缩着脖子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大的、用厚布包裹的篮子。他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书案前,将篮子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卑职胡成,叩见杜大人!”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惶恐,甚至还有一丝哭腔。

“胡管事,这是何意?”我看着他,没有让他起来,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审视,“白日里不是已说清楚了么?韩二之事,你好生看顾便是。此时前来,又有何事?还提着东西?”

“杜大人明鉴!”胡成抬起头,脸上竟有泪痕,不知是吓的还是真的焦急,“卑职……卑职是来请罪的!也是……也是来向杜大人禀报一桩蹊跷事!”

“哦?”我目光微凝,“起来说话。何事蹊跷?细细道来。”

胡成却不肯起,跪在地上,以头触地,带着哭腔道:“杜大人,卑职糊涂!卑职该死!白日里……白日里卑职对大人有所隐瞒!韩二他……他恐怕不是急病那么简单!”

果然有隐情!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疑和严肃:“隐瞒?此言何意?韩二到底如何?你且从实说来!若有半句虚言,本官绝不轻饶!”

“卑职不敢!卑职万万不敢!”胡成连连磕头,然后直起身,脸上混杂着恐惧和决绝,“杜大人,韩二前日当值时,其实……其实并无异状。是下值回去后,夜里突然发病。但……但昨日吴老三来告假时,除了说韩二病重,还……还悄悄塞给卑职这个!”

他指着地上那个用厚布包裹的篮子,声音发颤:“吴老三说,这是韩二的一点心意,感谢卑职平日照应,还说……还说请卑职在杜大人面前,多多美言,就说韩二是得了急症,千万莫要深究……卑职一时糊涂,见里面有……有少许银钱,就……就应下了!今日杜大人问起,卑职心中有鬼,不敢实言,只推说韩二确是急症……”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解开那厚布包袱。里面果然是一个普通的竹篮,篮子里放着几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还有一小坛酒。而在点心和酒坛之间,赫然露出一个灰扑扑的、不起眼的粗布小口袋,袋口没有扎紧,能看见里面散碎的银角子和几串铜钱,数量不多,加起来大概也就二三两银子。

“杜大人,卑职知错了!卑职不该贪图这点小利,欺瞒上官!”胡成痛哭流涕,“卑职回去后,越想越怕!韩二素来老实巴交,怎会无故送钱?还特意叮嘱莫要深究?卑职思来想去,觉得此事必有蹊跷!韩二的病,恐怕……恐怕另有隐情!卑职不敢再隐瞒,特来向杜大人请罪,并将这赃银赃物,一并呈上!求杜大人开恩,念在卑职一时糊涂,主动首告的份上,饶卑职这一回吧!”

他一边说,一边将那粗布钱袋和篮子一起往前推了推,然后再次磕头不止。

我看着地上那点可怜的银钱和点心酒水,又看了看涕泪横流的胡成,心中念头飞转。

苦肉计?弃车保帅?还是真的怕了,来坦白争取宽大?

吴老三给胡成塞钱,让胡成帮忙隐瞒,这说得通。胡成见钱眼开,应下了,也说得通。被我敲打后,心中害怕,主动坦白,似乎也合情合理。那点银钱,对于胡成这样的底层小管事来说,不算少,但也不至于让他硬而走险到底。在“可能丢饭碗甚至更糟”和“吐出赃银争取宽大”之间,选择后者,是正常人的反应。

但,时机太巧了。我刚拿到王老实的册子,正在琢磨孙茂和后库的事,胡成就连夜跑来坦白韩二的事?而且,他坦白的重点,是“韩二的病恐怕另有隐情”,这恰恰是我之前怀疑的。他是真的察觉了不对劲,还是……受人指使,来转移我的注意力?用韩二这件“小事”,来掩盖后库可能存在的“大事”?

又或者,这两件事,本身就有联系?孙茂……韩二……后角门……夜间的“急病”……封库早,未见其出……

一条模糊的线,似乎在我脑海中闪现。

我盯着磕头不止的胡成,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胡成,你既知错,主动来首,尚可酌情宽宥。但你需将前日夜里,韩二下值前后,你所见所闻,一五一十,毫无遗漏,再给本官说一遍。记住,若有半字虚言,两罪并罚,本官绝不容情!”

胡成浑身一颤,抬起涕泪纵横的脸,连忙道:“卑职不敢!卑职定当实话实说!前日夜里,风雪甚大,后角门人迹罕至。韩二当值时,与平日无异。亥时三刻(晚上十点)左右,卑职去巡视,他还好端端在值房里烤火。子时初(晚上十一点)交班,卑职亲眼见他与来接班的赵四交接完毕,然后离开,往榆钱胡同方向去了,并无异状。谁知……谁知次日一早,吴老三就慌慌张张跑来,说韩二夜里突发急症,上吐下泻,人都脱了形,央求卑职准假,还……还塞了那篮子东西……”

“他离开时,神色可有异常?有无与人同行?可曾携带何物?”我追问。

“神色……似有些疲惫,但也正常,风雪夜当值,谁不累?未见与人同行。携带……好像就一个随身的小包袱,装着些杂物,并无特别。”胡成努力回忆道。

“吴老三来告假时,除了说韩二病重,可还说了别的?关于他的病,医士如何说?病因何在?”

“吴老三只说病得凶险,像是吃坏了东西,又染了风寒,具体也未多说。医士……好像是请了附近一个铃医看的,说是急症腹泻,开了方子。卑职今日去探视,韩二之妻也是这般说。”

铃医?不是周先生?我心中疑窦更深。韩二的“病”,看来确实不简单。胡成此刻的坦白,不管是真是假,至少将“韩二可能不是简单急病”这个疑点,摆到了明面上。而且,他提到了“亥时三刻巡视”和“子时交班离开”这两个时间点。前日夜里……正是我“偶遇”吴老三之后不久。

“本官知道了。”我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此事本官自有计较。你既已知错,且能主动首告,本官便从轻发落。这些银钱物件,暂且留于此地。韩二那边,你依旧要时常看顾,若有任何异状,立即来报。你今日所言,不得再对任何人提起,明白吗?”

“明白!卑职明白!谢杜大人开恩!谢杜大人!”胡成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去吧。好生当差,将功折罪。”

“是!是!卑职告退!卑职告退!”胡成爬起来,躬身倒退着出了门,仿佛生怕我反悔。

签押房里,再次只剩下我一人。灯火摇曳,在地上那点银钱和点心酒水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胡成的突然坦白,将一池水搅得更浑了。是真是假?是意外,还是有人操控?

我的目光,缓缓转向墙角书架上,那几本被旧账册掩盖的王老实杂记,又落到地上胡成送来的“赃物”上。

韩二的“急病”,孙茂的“疑点”,后库的“旧账”,王老实的“投石”,胡成的“坦白”……

一条条看似不相干的线,似乎开始向着某个中心,缓缓缠绕、收紧。

而我,正站在这漩涡的中心。手中,似乎终于抓住了一个线头。

虽然,这线头,可能也连着某个危险的绳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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