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奇货(1/2)
天光惨淡,日头只在厚重的云层后露了短短一瞬,便又被灰蒙蒙的雾霭吞噬。经历司衙署的后院,更是阴冷寂静,只有穿堂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泣。
我坐在冰冷的签押房内,面前摊开着关于“孙茂”的那些旧档,以及几本从犄角旮旯翻出来的、与文具采买相关的零星记录。指尖捻动着一页泛黄发脆的纸张,目光看似落在那些陈年墨迹上,心思却已飘远。
左肩那丝来之不易的“松动”,经过一夜休息,似乎并未消散,反而在晨起缓慢活动时,能更清晰地感知到。丹田深处那若有若无的“暖意”,也偶尔闪现。这微弱的进步,像黑暗中摇曳的星火,虽不耀眼,却足以驱散些许绝望,带来一丝近乎残忍的希望——既然这条路走得通,无论多么痛苦漫长,都必须走下去。
而昨夜窗外那可疑的“咯吱”声,则像一根冰冷的针,时刻悬在心头。有人窥伺。沈墨若有若无的吐纳节奏和行走姿态,也证实了我的猜测——他绝非凡俗书吏。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也更浑浊。
“孙茂”这条线,是目前唯一可抓的稻草。那些看似合规的报销记录,就像精心擦拭过的铜钱,外表光亮,内里却可能藏着锈蚀。后库……库吏……采买……报销……每个环节都可能被动手脚。但账面上做得如此干净,若非我出身北镇抚司,对这类“漂没”、“火耗”、“折色”的把戏见得多了,几乎要被糊弄过去。
关键在于证据。更关键的,是如何绕过徐镇业和沈墨的耳目,去获取证据。直接去后库?那是找死。从经手人查起?除了一个模糊的“孙茂”,我连此人是死是活、现在何处都不知道。旧档不全,吏房那边又是沈墨的地盘,或者说是徐镇业严密控制的领域。
或许,可以从外围入手?那些看似与“孙茂”无关的卷宗里,会不会有交叉记录?比如,某个与文具采买同时期发生的、需要额外开支的修缮工程?或者,某次看似平常的衙署物品“损耗”报销?这些东西,往往与银钱流动相伴相生,或许能撕开一道口子。
我正沉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并非沈墨那刻意放轻却又平稳的步子,而是略显沉重、拖沓的声响。随即,一个穿着老旧皂隶服、面色焦黄、缩着脖子的中年人,在门口探了探头,见到我,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拘谨和一丝惶恐:“卑……卑职后角门管事胡成,见过杜……杜经历。”
胡头儿?他回来了?比我预想的要早。是差事办完了,还是得了信,不敢再拖延?
我放下手中的卷宗,抬眸看去。胡成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干瘦,背有些佝偻,脸上带着常年劳碌留下的风霜和谨小慎微。此刻他垂手站在那里,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显然紧张到了极点。
“胡管事回来了?”我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进来回话。”
“是,是。”胡成连忙小步挪了进来,在书案前数步外站定,头垂得更低。
“韩二之事,你可知晓?”我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知……知晓。”胡成的声音有些发干,“前日夜里,韩二突然病倒,上吐下泻,着实凶险。他同乡吴老三一早来告假,卑职见其情状急切,便……便准了,并调了人暂替其值守。”
“突然病倒?因何而起?”我追问,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这……卑职不知。”胡成额头渗出细汗,“吴老三只说可能是吃坏了东西,或是染了风寒。卑职见他言之凿凿,韩二又确实病得厉害,便信了。是卑职失察,未能细问详查,请杜经历责罚!”说着,他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是真不知情,还是被人嘱咐过什么?他这副惶恐姿态,倒是符合一个底层小管事面对上官问诘时的正常反应。
“起来说话。”我语气依旧平淡,“值守门户,非同小可。吏员急病,你准假调人,本是分内之事。然则,”我话锋一转,“韩二病发前后,后角门值守,可有任何异状?往来人等,有无特别?你可曾亲自或遣人探视韩二病情?”
胡成站起身来,依旧不敢抬头,嗫嚅道:“回杜经历,前日夜里……并无特别。风雪大,往来人少,都是熟面孔。韩二当值时也未见异常。至于探视……卑职本打算下值后前往,谁知他同乡吴老三次日一早就来告假,说人已送回住处,医士也说需静养,不便打扰,卑职便……便未亲往。”他越说声音越低,显然也知自己这“未亲往”有些说不过去。
“吴老三说韩二病得厉害,人都脱了形?”我复述吴老三的话。
“是……吴老三是这么说的。”胡成忙道。
“既如此凶险,”我微微倾身,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你身为其管头,竟不亲往查验,仅凭同乡一面之词,便信其‘急病’?倘若……并非急病呢?”
胡成浑身一颤,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杜……杜经历明鉴!韩二素来老实本分,在衙门当差也有七八年了,从无劣迹。他……他怎会……怎会……”
“本官未说他会如何。”我打断他,靠回椅背,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只是提醒你,身为管事,当有管事的担当。吏员患病,尤是急症,你当亲往探视,一则体恤下情,二则明察实情,三则若有万一,也好及时处置,不致贻误。此乃常理,亦是规矩。你可明白?”
“卑职明白!卑职明白!”胡成连连躬身,冷汗涔涔而下,“是卑职疏忽,是卑职失职!请杜经历重重责罚!”
“责罚暂且记下。”我摆了摆手,语气稍缓,“韩二现在何处养病?病情如何了?”
胡成如蒙大赦,连忙道:“回杜经历,韩二住在城西榆钱胡同最里头一处大杂院,与吴老三等人同住。昨日沈书办已请了周医士前往诊视,说是急症腹泻兼风寒,开了方子,让好生将养。今日……今日卑职来前,特意绕道去瞧了一眼,人还昏沉着,但医士说暂无性命之忧了。”
他还特意去看了?是真是假?我目光微凝,看着他:“哦?你去过了?情况如何?”
“是,卑职去时,韩二家中只有其妻照看,面色蜡黄,确是病得不轻。其妻言道,吃了周医士的药,腹泻稍止,但人还是虚得很,吃不下东西。”胡成回答得颇为具体,不像作伪。
我沉吟片刻。如果胡成所言属实,韩二看来是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但病的时机,未免太巧。前夜我刚刚“偶遇”吴老三,次日韩二就“急病”告假。是巧合,还是有人不想韩二与我再有接触?或者,韩二的“病”,本身就有问题?
“既无性命之忧,便好生休养。”我最终说道,“衙门这边,你既要调度人手,补上他的空缺,莫要耽误了差事。韩二既是你手下的人,你当多看顾些,药资若有困难,可再来禀报。”
“是,卑职谨记!谢杜经历体恤!”胡成再次躬身,语气诚恳了不少。
“嗯,去吧。好生当差,莫再疏忽。”我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胡成又行了一礼,这才倒退着,小心翼翼出了签押房,仿佛背后有猛虎追赶。
看着他消失在门外,我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胡成的表现,惶恐、紧张、认错快,看起来像个被上官吓破了胆的普通小吏。但正因为他表现得太过“正常”,反而让我有些起疑。在锦衣卫衙门里,哪怕是最底层的皂隶,混了七八年,多少也该有些城府,不该如此轻易就被我几句话吓得方寸大乱。他最后提到特意去看了韩二,是急于表功,还是想证明韩二确实病了,打消我的疑虑?
还有那个吴老三。他昨日那般情急,今日胡成去探病,他反而不在?是又去上工了,还是……有别的事?
疑点很多,但线索太少。韩二这条线,目前看来,暂时查不出什么了。胡成这边,敲打一下,留个钩子即可,不宜逼得太紧。
我的目光,重新落回“孙茂”的旧档上。或许,该换个思路了。既然从“人”身上暂时难以突破,不如从“物”和“账”上再下功夫。那些看似与“孙茂”无关的卷宗……
“沈书办,”我扬声唤道。
沈墨应声而入,垂手而立。
“这些旧档,杂乱无章,查阅甚是不便。”我指了指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本官想找些……嗯,比如历年衙署内,各房领取笔墨纸砚、灯油炭火等一应物事的细目记录,最好是那种连续数年,记载清晰,有经手人画押的。不知此类卷宗,可还留存?大致存放在何处?”
我这个问题,听起来依旧像是为了熟悉“文具采买”流程的延续,合情合理。
沈墨略一思索,答道:“回杜经历,此类细目记录,多为各房按月或按季自行造册,年底汇总结算,大部分存档应在后库或相关经管房科。此处所存,多系汇总核销之总账,或一些特殊支取的批文条陈。杜经历若欲查阅细目,恐怕需调阅各房原始册簿,然年份久远者,未必齐全,且分散各处,寻来颇为耗时耗力。”
他这话,半是解释,半是推脱。既点明了我要找的东西不在此处,又暗示了调阅的困难。
“哦,原来如此。”我露出一丝“恍然”和“嫌麻烦”的神色,摆了摆手,“那便罢了。本官也只是想着,若能有细目参照,或可更快理清这采买报销的门道。既然不便,看这些总账也无不可。”
我重新拿起一本账册,作势翻阅,仿佛被这“不便”打消了念头。
沈墨不再多言,悄然退下。
我却知道,方向或许对了。那些“分散各处”、“寻来颇为耗时耗力”的“各房原始册簿”,恰恰可能是最容易被人忽略,也最容易藏匿问题的地方。后库的库吏“孙茂”,若真有问题,他经手的,绝不仅仅是后库的“大帐”,更可能与各房领取物品的“细目”有关。甚至,那些“不齐全”的旧册,本身就可能是被有意销毁或隐匿的结果。
但如何不惊动沈墨和徐镇业,去接触到那些“分散各处”的旧册?这是个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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