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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奇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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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凝神思索,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衣衫窸窣和略显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签押房门外。不是沈墨,也不是胡成,这脚步声很陌生,而且……似乎有些虚浮。

“笃、笃。”两声不轻不重、略显迟疑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我放下账册,抬眼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一个花白的脑袋,然后,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青色吏服,身形瘦削、面色苍老,眼神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精明与惶恐的老吏,佝偻着身子,挪了进来。他手里,还捧着几本看起来更破旧、边角都磨损了的册子。

“小……小的王老实,是后……后库看守册簿的,见过杜……杜大人。”老吏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说话时眼睛飞快地瞟了我一眼,又迅速垂下,不敢直视。他抱着册子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后库?看守册簿的?王老实?我心中一动。昨日翻看旧档,似乎在后库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录末尾,见过这个名字的签名,字迹歪斜,像是刚学写字不久。一个看守旧册簿的老吏,来我这里做什么?

“王书办不必多礼。”我语气平和,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下说话。可是沈书办让你来的?”

“不,不是沈书办。”王老实连忙摇头,却不敢坐,依旧佝偻着身子,声音更低了些,“是……是小的自己……有……有点事,想禀报杜大人。”

他自己找来的?我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示意他但说无妨。

王老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似乎下定了很大决心,将怀中那几本旧册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我书案的一角,然后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杜大人,小……小的在后库看管旧册,有些年头了。前些日子,杜大人调阅旧档,沈书办吩咐下来,小的便按吩咐捡了些送过来。可……可昨日杜大人又问起文具采买的事,小的回去后,左思右想,觉得……觉得有件事,或许该跟杜大人提一提。”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见我神色平静,没有不耐,才继续说道:“就……就是这些册子。”他指了指刚放下的那几本破旧册子,“是小的私下里……收着的。不是正经存档的册子,是……是小的一些杂记。”

杂记?我目光落在那几本册子上。纸张黄黑,边角破损,用粗糙的麻线装订,封皮上没有任何题签,看起来确实不像衙门里的正式文档。

“哦?是何杂记?”我问道,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但并未显得过于热切。

“是……是小的自己闲着没事,记的一些东西。”王老实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小的没念过什么书,字也写得丑,就是……就是有时候看到库房里东西的进出,和账面上记的对不上,或者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就随手记上一笔。年月久了,就攒了这么几本。原本……原也就是自己瞎记,没当回事。可昨日听闻杜大人查问旧档,似乎对……对后库的物事挺上心,小的就想……就想,或许大人能用得上?”

他这番话,说得断断续续,眼神闪烁,显然内心极为挣扎。一个看守旧册簿的、不起眼的老吏,私下记录“账实不符”和“奇怪之处”?而且还在这个敏感时刻,主动找上我这个“新来的、看似闲散、却偏偏对旧档感兴趣”的经历?

是陷阱?是试探?还是……这王老实,真的发现了什么,又或者,是被人当枪使了?

我没有立刻去碰那几本册子,只是看着王老实,缓缓问道:“王书办,你在后库多少年了?”

“回……回大人,小的在后库看管册簿,整整二十三年了。”王老实答道。

二十三年。比沈墨在这经历司的时间可能还长。一个在后库待了二十三年的老吏,哪怕再不起眼,也确实可能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细节,甚至……秘密。

“你记录这些,可曾与他人提起过?”我又问。

“没,没有!”王老实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惶恐之色,“小的知道轻重,这些事……哪能乱说。就是自己记着,有时候翻翻,提醒自己当差仔细些。除了小的自己,没人知道有这些册子。”

“那你今日为何拿来给本官看?”我盯着他的眼睛。

王老实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小的……小的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利索了。前些日子,沈书办找小的说话,问小的还能不能当差,说后库清闲,让小的多歇歇……小的,小的心里不踏实。昨日又见杜大人查问旧档,就想着……或许大人是新官上任,想多知道些衙门里的事。这些陈年旧记,虽然粗陋,或许……或许对大人有点用处。小的不敢有他求,只盼着……只盼着还能在库房当几年差,混口饭吃……”

他说得吞吞吐吐,语焉不详,但意思却很明显——他感觉到自己可能要被“清退”了,心中恐慌,又恰逢我这个“新官”似乎在查旧账,于是便想用这些私下记录的“杂记”来投石问路,或者说,来为自己“买个平安”?

这个动机,倒是有可能。一个在后库待了二十三年、谨小慎微的老吏,在察觉到可能被清理的危机时,抓住一根可能的稻草,是完全说得通的。而且,他选择我这个“看似闲散、根基未稳”的新任经历,而不是直接去找徐镇业或沈墨,也符合底层小吏的生存智慧——找上官,可能被直接灭口或赶走;找我这个“外来户”,或许风险更小,万一有点用,还能换个安稳。

我心中飞快地权衡着。风险很大。这可能是徐镇业或沈墨设下的另一个圈套,用这些真假难辨的“杂记”来试探我,或者引我入彀。但也可能,真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一个在后库二十三年、默默记录的老吏,他笔下的“账实不符”和“奇怪之处”,或许比那些精心修饰过的正式档案,更有价值。

“你且将册子放下。”我最终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本官闲来无事,翻翻看看也无妨。你且先回去,安心当差。至于沈书办那边,本官自会留意。你既在库房二十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要当差勤勉,无甚差错,想来沈书办也不会无故为难于你。”

我没有给出任何承诺,只是泛泛地安抚了几句,但“自会留意”四个字,对王老实这样的老吏来说,已经足够了。

果然,王老实闻言,脸上紧张之色稍缓,连忙躬身道:“谢杜大人!谢杜大人!小的告退,小的告退!”说着,倒退着出了门,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脚步都轻快了些。

签押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人,和书案上那几本破旧的、似乎带着陈年灰尘和某种不祥气息的册子。

我没有立刻去翻看。而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那些册子上,手指在冰冷的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王老实……后库二十三年……私下杂记……预感被清退……

是奇货可居,还是催命符咒?

我缓缓伸出手,拿起了最上面一本册子。册子很轻,纸张粗糙,墨迹深浅不一,字迹也确实歪歪扭扭,很多字还是用同音或简笔代替。翻开来,里面记录的,是一些零散的日期,物品名称,数量,后面偶尔会跟上一两个小字,如“缺”、“多”、“疑”,或者“孙经手”、“李经手”之类的字样,有时还会有一两句极其简短的备注,如“雨湿”、“虫蛀”、“新换封条”等等。

记载很杂乱,很不规范,但时间跨度很长,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记录的物事也很杂,笔墨纸砚,灯油炭火,破损的桌椅,甚至偶尔出现的、看似无关的“某日,后墙渗水”、“某夜,野猫惊扰”等等。

我快速翻看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些潦草的字迹。渐渐地,一些重复出现的名字和物品引起了我的注意。“孙茂”的名字,出现的频率不低,多与“纸”、“墨”、“笔”等文具相关联,后面偶尔会跟一个“疑”字,或者“数不符”。“李贵”(似乎是另一个库吏)的名字也常出现。“灯油”一项,在某个时间段内,后面多次出现“耗多”的标注。“炭火”记录旁,有时会写“湿损”。

这些记录,单独看,似乎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甚至可能是老吏吹毛求疵或记忆偏差。但若联系起来,尤其是与那些正式档案中看似完美无缺的报销记录对照着看……

我的手指,在一处记录上停住。那上面写着:“万历四十三年冬,腊月初七,孙茂领上等松烟墨二十锭,湖笔五十支,录事房支用。疑,数多。”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日大雪,封库早,未见其出。”

万历四十三年冬……正是“孙茂”那些报销记录比较集中的年份之一。腊月初七,大雪,孙茂领取了数量可观的“上等”文具,说是“录事房支用”,但王老实标注“疑,数多”,还特意记下“封库早,未见其出”。

这意味着什么?孙茂可能虚报了领取数量?或者,他将多领的东西,在封库前就转移了出去?录事房真的需要那么多上等文具吗?还是说,这些东西,流向了别处?

我的心跳,微微加快。这老吏王老实的“杂记”,或许真的是个宝藏。虽然记录零散粗糙,但其中蕴含的信息,若与正式档案交叉比对,很可能发现更多有趣的“出入”和“疑点”。

当然,这一切也可能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这些“杂记”本身,可能就是伪造的,专门用来引我上钩。

但无论如何,这“奇货”已经送到了我面前。是福是祸,总要看了才知道。

我将几本册子拢在一起,放在桌案内侧,用几本文书稍稍掩盖。然后,重新拿起之前那份“正常”的账册,佯装翻阅,目光却变得无比幽深。

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但签押房内,似乎有了一丝不同。那潭死水之下,因为王老实的突然出现,和这几本破旧的册子,似乎被投入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

涟漪,正在悄然扩散。而水下的暗流,或许也因这意外的变数,而开始改变方向。

我端起早已冰冷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却让我的头脑更加清醒。

王老实……后库……杂记……孙茂……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似乎正在慢慢浮出水面。而握着线头的人,此刻正坐在冰冷的签押房里,带着一身伤病,和一颗逐渐炽热起来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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