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磨刀(1/2)
暮色如墨,沉沉地压下来,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签押房内,只有一盏油灯在案头摇曳,将我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晃动。右腿的疼痛,在方才与沈墨一番无形交锋后,如同挣脱了束缚的猛兽,加倍地反扑回来,从膝盖深处蔓延开的钝痛,带着阴寒的刺感,一寸寸啃噬着意志。
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的背心,此刻被穿堂而过的寒风一激,更是冰冷刺骨。我闭着眼,背靠着坚硬的椅背,任由那痛楚在体内肆虐。方才那番“立威”之举,看似占据了主动,言辞如刀,气势逼人,实则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控制,都耗尽了此刻这具残破身躯里所剩不多的精气神。那是赌,是诈,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将自己伪装成依旧凶猛的困兽,去震慑那些潜在的窥伺者。
效果如何?沈墨离去时那深深的一躬,眼中难以掩饰的震动,说明至少暂时,我达到了目的。但这“獠牙”露得仓促,露得勉强,全靠一口气撑着。此刻气一泄,虚弱的本质便暴露无遗。身体深处传来的,不仅仅是伤腿的剧痛,更有一种源自骨髓的疲惫和冰冷,那是久伤未愈、气血两亏的真实写照。
周先生说得对,心若不静,药石罔效。可身处这漩涡中心,强敌环伺,步步杀机,如何能静?
我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上的、微微颤抖的双手上。指尖冰凉,掌心却还残留着方才因用力握住扶手而沁出的、冰凉的汗。这双手,曾经握过北镇抚司最冰冷的镣铐,执过令无数人胆寒的朱笔,也曾在诏狱的刑房里,稳定而精准地施加过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可如今,它们连端起一杯热茶,都会控制不住地微颤。
力量。我需要力量。不仅仅是心智的算计,气势的压迫,更需要实实在在的、能够掌控这具身体,能够在关键时刻保护自己、甚至发起反击的力量。道人的药膏是个未知的变数,韩二事件是搅动浑水的石子,寻找“孙茂”的漏洞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的谋划。而眼下,最迫切、最真实的,是我这身伤病,和这身伤病背后,几乎废掉的武功。
锦衣卫的经历司经历,从五品,听起来是个文职。但大明锦衣卫,何时真正有过纯粹的文职?尤其是北镇抚司出来的掌刑千户,哪怕如今虎落平阳,一身功夫,也是安身立命、震慑宵小的最后依仗,岂能真的任其荒废?
我试着缓缓吸了一口气,按照残存的、早已生疏的吐纳法门,引动丹田那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内息。气息甫动,右腿伤处便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搅得那口气息瞬间散乱,胸口一阵烦闷欲呕。尝试运转内息疗伤或者驱动肢体,以目前的状态,无异于痴人说梦。
外功呢?拳脚、兵刃?
我慢慢松开紧握扶手的手指,忍着剧痛,极其缓慢地,试图抬起右臂,做一个最简单的、模拟出拳的动作。手臂抬起不足半尺,肩胛、肘关节处便传来滞涩的酸痛,仿佛锈蚀多年的机括,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摩擦着、呻吟着。而右腿更是如同灌了铅、钉死在地上的木桩,莫说踢踹发力,便是稍稍变换一下支撑的重心,都痛得眼前发黑。
不行。完全不行。
别说对敌,便是寻常健壮汉子,此刻恐怕也能轻易将我撂倒。我方才在沈墨面前展现的“气势”,不过是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破。若真有人不顾一切,此刻发难,我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一股冰凉的、混杂着不甘与紧迫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绝不能这样下去。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最微小的恢复。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冰冷、简陋的签押房。书案、椅子、堆叠的文书、墙角的炭盆(已几乎熄灭)、杂物架上的旧灯笼、门后靠着的一把用来顶门的、裹了铁皮的枣木门闩……还有,我此刻坐着的,这把硬木椅子。
忽然,我的视线,定格在书案一角,那方沉重的、边角已被磨得光滑的铜质镇纸上。镇纸长近一尺,宽约两寸,厚有半指,是沈墨每日用来压平公文卷宗的物件。黄铜打造,入手沉实,边缘虽不算锋利,但棱角分明。
一个极其微小、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在脑海中闪现。
我伸出手,慢慢将那块铜镇纸拿了过来。入手冰凉,沉甸甸的,约有四五斤重。对于此刻虚弱的我来说,单手拿起已有些费力。我试着用它模拟短匕的握法,横握,虚虚向前一递。动作极其缓慢,手臂颤抖得厉害,但镇纸本身的重量,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实在的质感。
这不行。太显眼,也太笨拙。而且,这终究是镇纸,不是兵刃。
我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腰间。那里悬挂着一枚普通的、青玉质地的绦环,是官员常服上的普通佩饰,,毫无杀伤力。但绦环下垂着的丝绦末端,系着一块小小的、用作压袍角的玉坠。玉坠是普通的岫玉,椭圆形,光滑无棱。
若是……若是有一件趁手的东西呢?不需要是真正的刀剑,哪怕只是一件形状、重量、手感勉强合适,可以握在手中,可以在极端情况下,给予敌人出其不意一击的东西?
我的思绪,飘向了更远。锦衣卫经历司,名义上掌管文移出入,但毕竟挂着“锦衣卫”的名头。这衙门里,会不会有武库?或者,有没有可能,在某个堆放杂物的角落,遗落着一些……旧日的、淘汰的、或是损坏的,但勉强还能用的……短兵?
这个念头让我精神微微一振,但随即又冷静下来。以我现在的身份和处境,直接去索要或寻找兵刃,无异于告诉所有人,我“别有用心”,立刻就会引来最严厉的戒备和审查。徐镇业巴不得我安安分分“养伤”,绝不可能给我任何接触武器的机会。
那么,自己制作?更不可能。一来毫无材料工具,二来任何异常举动,都逃不过沈墨那双眼睛。
剩下的,似乎只有最笨拙,也最无奈的办法——就地取材,利用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物件,进行最基础的、恢复性的……锻炼。
是的,锻炼。不是高深的功法修炼,不是凌厉的招式演练,而是最基础的、恢复肌肉力量、关节灵活性和身体协调性的活动。像婴儿学步,像久病之人复健。
就从今夜开始。
我再次拿起那块铜镇纸,这次,不是模拟短匕,而是用它来锻炼腕力。我换了个更趁手的握法,将镇纸握在掌心,五指缓缓收拢,再慢慢松开。重复。动作慢得如同蜗牛,每一次握紧,都感觉手指关节在呻吟,小臂的肌肉在颤抖。冷汗,再次从额角渗出。
十次,二十次……右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我换到左手,继续。左手虽然也因久卧和伤病而虚弱,但比起几乎废掉的右半边身体,情况稍好。
腕力之后,是肩肘。我将镇纸放在桌上,用手掌抵住一端,缓缓向前推,模拟出拳的起始发力。动作幅度极小,速度极慢,专注感受肩胛、肘部、腕部每一处关节的转动和肌肉的拉伸。痛,无处不在的痛,但在这缓慢的、受控的移动中,我似乎能感觉到,那些仿佛锈死的关节,发出细微的、艰涩的“嘎吱”声,像是在松动。
然后是腿。右腿完全无法发力,甚至无法承受太多重量。我只能将重心完全放在左腿上,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微微屈伸左腿的膝盖,感受大腿肌肉的收缩与舒张。同时,我小心地、用意识去感知右腿,尝试在不移动、不加重伤处负担的情况下,仅仅是绷紧,再放松右腿的肌肉。这很困难,伤处的剧痛和神经的损伤,让这种简单的肌肉控制都变得模糊而艰难。
没有口诀,没有招式,只有最原始、最笨拙的重复。汗水,很快就湿透了内衫,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得冰凉,贴在皮肤上,带来更多的不适。呼吸因为疼痛和虚弱而变得粗重、紊乱。但我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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