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磨刀(2/2)
我知道,这很可笑。一个曾经的北镇抚司掌刑千户,如今像个残废一样,在冰冷的签押房里,用一块镇纸,做着连孩童都不如的、颤抖的、微幅的动作。若是被昔日的同僚或敌人看见,怕是会笑掉大牙。
但,那又如何?
我早已不是那个令人生畏的掌刑千户杜擎。我是“杜文钊”,一个拖着残腿、困守冷衙、前途未卜的“经历”。活下去,才有将来。而活下去,需要力量,哪怕只是最微末的力量。
每一次肌肉的颤抖,每一次关节的刺痛,都在提醒我,这具身体距离“可用”还差得太远太远。但每一次微小的移动,每一次力量的尝试,又都像在干涸龟裂的土地上,艰难地滴下一滴水。虽然微不足道,但至少,我在动。我没有完全放弃。
时间,在无声而艰难的重复中悄然流逝。油灯的光芒越发昏暗,灯油将尽。签押房内寒气更重,我呼出的气息都凝成了白雾。
终于,我停了下来。不是因为达到了某种目标,而是因为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右半边身体如同被碾过一般,尤其是伤腿,哪怕没有移动,也因肌肉的持续紧张和气血的运行尝试,而传来一阵阵火烧火燎的、更深层次的钝痛。左半边身体也酸软无力。汗水早已冰冷,贴在身上,冻得人直打哆嗦。
我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但奇怪的是,在极度的疲惫和痛苦之后,心底深处,却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那是一种……重新掌控自己身体,哪怕只是最微小一部分的、真实的触感。虽然微弱,但存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稳,是沈墨。
我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疲惫和痛苦,调整呼吸,努力让喘息平复下来。将手中的铜镇纸,用看似随意、实则迅速的动作,放回书案原处,用一本文书稍稍掩盖住它被挪动过的痕迹。然后,我重新坐直了身体,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带着伤病倦怠的平静,只是额发和鬓角残留的汗湿,一时无法完全掩饰。
门被轻轻推开。沈墨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还有一个小巧的手炉。他脸上已经看不出方才离去时的震动,恢复了那种近乎刻板的平静。
“杜经历,时辰不早,该用晚膳了。下官见您仍在批阅文书,特意让灶上温了粥,并添了个手炉来。”他将食盒放在我桌边,又将那个裹着棉套的小巧铜手炉放在我手边不远处的矮几上。手炉散发着微弱但持续的热力,在这冰冷的房间里,显得尤为珍贵。
“有劳沈书办。”我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和疲惫,仿佛真的只是因为久坐和阅读而劳累。
沈墨垂手侍立一旁,并未立刻退下,似乎在等待什么。
我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温热的小米粥,两样清淡小菜。粥的香气混合着手炉散发的暖意,让冰冷的房间有了一丝活气。我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着粥,动作平稳,但指尖仍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胡头儿等人,可曾唤来?”我咽下一口粥,仿佛随口问道。
沈墨低头答道:“回杜经历,已着人去传唤。只是胡头儿午后被赵管事遣去城外公干,尚未归衙。其余相关皂隶,已在外厢房候着。”
胡头儿不在?被赵管事遣去城外公干?这么巧?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点了点头:“既如此,便等胡头儿回来,一并问话。让外面候着的人先散了,明日再说。只是要交代清楚,随时听传,不得延误。”
“是,下官明白。”沈墨应道,顿了顿,又道,“韩二那边,下官已持您名帖,请了衙门里的老周医士前去诊视。医士回报,确是急症腹泻,兼有风寒入体,以致虚脱。已开了方子,着其家人抓药调理。药资已按您的吩咐,暂记在账上。”
“嗯。”我淡淡应了一声,继续喝粥,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有劳沈书办。韩二既无大碍,好生休养便是。至于胡头儿等人,明日再问不迟。”
沈墨不再多言,躬身退到一边,默默整理着今日我已“批阅”过的文书。
我慢慢将一碗粥喝完,身体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虽然远不足以驱散骨髓里的寒气,但至少,让那因为过度“锻炼”而几乎冻僵的四肢,恢复了些许知觉。
沈墨收拾了碗筷,将手炉的火拨得更旺了些,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签押房里,再次只剩下我一人,和那盏即将油尽灯枯的孤灯。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受着手炉传来的微弱热力,以及身体各处残留的、深刻的酸痛。方才那番笨拙的、痛苦的“锻炼”,像是一场无声的仪式,一次对自身极限的试探和宣战。
力量,需要一点点找回。獠牙,需要重新磨砺。而在这之前,我必须像潜伏在暗处的伤兽,忍耐,等待,用尽一切办法,恢复哪怕一丝一毫的利爪和尖牙。
韩二的事,胡头儿的“公干”,沈墨的平静,徐镇业的沉默……这潭水下的暗流,似乎因为我白天的举动,而加快了涌动的速度。
但我不再是完全被动。
我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在眼前慢慢收拢,虽然依旧颤抖,虽然虚弱无力,但至少,它还能握拢。
这就够了。
夜还很长。而磨刀的声音,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