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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浮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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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签押房门外。不是沈墨那种轻悄的步伐,也不是寻常皂隶,而是带着一种刻意放重、却又显得有些虚浮的节奏。

“沈书办在吗?”一个陌生的、带着几分犹豫和讨好意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墨从书案后抬起头,看向门口。我也随之望去。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穿半旧灰布棉袍、缩着脖子的中年男人。他面皮焦黄,眼袋浮肿,颧骨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像是刚刚喝过酒,又像是被寒风吹的。他手里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篮子里似乎装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看见我和沈墨,他连忙弯腰,脸上堆起卑微而局促的笑容。

“小的……小的是后角门韩二的同乡,也在这衙门里当差,贱姓吴,行三,大家都叫我吴老三。”他声音不大,带着明显的江淮口音,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我们,“韩二他……他病得实在厉害,上吐下泻,人都脱了形,家里婆娘急得没法子,这才央小的……央小的来,替他向管事的告个长假,怕是……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利索了。”他说着,将手里的竹篮往上提了提,脸上笑容更加讨好,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惶恐,“这点……这点心意,是韩二家里凑的,孝敬给管事的上官们,买点热茶喝……还请沈书办,还有这位大人……行个方便,通融则个……”

他的目光,在我和沈墨之间游移,最后更多地落在了沈墨身上,显然,他更熟悉这位实际的“管事”。

沈墨眉头微蹙,看了一眼那盖着蓝布的竹篮,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韩二既病重,按例告假便是,何须如此。东西拿回去,替他好生延医问药才是正经。”

“是,是,沈书办教训的是。”吴老三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手里的篮子却并未收回,反而又往前递了递,脸上满是恳求,“只是……只是韩二家里实在艰难,他这一病,更是雪上加霜。小的们同乡一场,实在不忍……这点心意,实在微薄,不成敬意,只求管事的上官们,莫要因他病了,就……就革了他的差事,好歹……好歹给他留个糊口的营生……”他说着,声音竟有些哽咽,眼圈也微微发红。

沈墨沉默着,没有立刻接口。签押房里的空气,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底层小人物卑微哀求的插曲,而变得更加凝滞。

我的目光,落在那吴老三脸上深刻的皱纹,和他手中那盖着蓝布、却依然能看出里面不过是些粗劣点心或廉价酒水的竹篮上。韩二的“病”,看来是真的,而且不轻。他的同乡来替他求情,怕丢了差事。这很合理,也很真实。底层胥隶,一场大病,就可能让全家陷入绝境。

但,为什么是现在来?为什么是这个吴老三来?他真的是单纯来为同乡求情,还是……另有所图?

我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粗茶,缓缓啜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让我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然后,我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沈墨,开口道:

“沈书办,既是同僚急难,告假养病也是常情。按章程办便是。至于这……”我瞥了一眼那竹篮,语气依旧平淡,“既是家中心意,且收下吧。回头折算成银钱,记在韩二名下,待他病愈返值,或可贴补家用。衙门自有法度,不会因小疾而轻易革退勤勉之人。”

我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签押房里,却格外清晰。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既维持了“法度”,又似乎体现了一丝“上官”的体恤。实际上,却是将皮球踢回给了沈墨,也给了这吴老三一个明确的回应:东西可以留下(以示我不拒人于千里,也显得通情达理),但不会白收(堵住了行贿的口实),韩二的差事暂时无忧(安了对方的心)。

沈墨似乎没料到我突然开口,而且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随即垂下眼帘,对吴老三道:“既是杜经历吩咐,便依此办理。东西放下,你且回去告诉韩二,好生养病,差事暂由他人顶替,病愈后再议。”

吴老三如蒙大赦,连忙将竹篮放在门口地上,跪下磕了个头,连声道:“多谢大人!多谢沈书办!多谢大人恩典!”然后忙不迭地退了出去,脚步竟有些踉跄。

竹篮留在门口,盖着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沈墨走过去,掀开布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包用草纸包着的、大概是什么粗劣糕点,还有一小坛贴着红纸、看不出品质的酒。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又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将篮子提起,放到墙角的杂物架上。

签押房里重归寂静。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韩二的同乡吴老三来了,带着卑微的祈求,和一份微不足道的“心意”。我收了“心意”,也给出了“不会轻易革退”的承诺。这看起来,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上官体恤下情的小插曲。

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韩二因“急病”倒下,而我,这个新来的、伤病缠身的“杜经历”,第一次,以一种明确的方式,介入了这件原本与我无关的小事。尽管我的介入,看起来是那么“合乎情理”,“体恤下情”。

沈墨会怎么想?那个报信的胡头儿,如果知道了,又会怎么想?还有暗处可能关注着这一切的眼睛,又会怎么解读?

深潭之下,因韩二这块石子激起的涟漪,似乎开始朝着我这个方向,缓慢地扩散过来。而我刚才那番话,就像在潭水中,轻轻投下了一颗更小的石子。

我不知道这涟漪最终会涌向何方。但至少,我不再是完全被动地,等待那冰冷的潭水将我吞噬。

我重新拿起那本关于文具领用的卷宗,指尖再次抚过那行朱批。搞钱的路径依旧渺茫,但借由韩二这件事,我似乎触碰到这衙门底层运行的一些真实肌理。而那个“后库管事孙茂”,和他那些可能存在的、细微的“不合常理”,依旧是我需要破解的谜题之一。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风雪似乎暂时停了,但空气中那股湿冷入骨的寒意,却更加浓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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