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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药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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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夜,又断断续续地飘了一个白天。到得傍晚,天色是那种令人压抑的、铅灰与苍白交织的混沌。庭院里的积雪已有半尺厚,将一切肮脏与棱角都暂时掩盖,只留下单调的、冰冷的白。右腿的伤痛,在这种湿冷入骨的天气里,如同苏醒的毒蛇,盘踞在膝弯深处,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会引来一阵清晰的、牵扯着筋髓的钝痛。周先生那碗加了重剂附子的汤药,喝下去时像吞下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可药力过后,那寒意反而变本加厉地反扑,带来更深的疲惫和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冷。

我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手里握着本兵部转发来的、关于各地卫所年节犒赏旧例的枯燥文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神却有些涣散。连续数日在故纸堆中大海捞针般的搜寻,以及与那韩姓皂隶那短暂、刻意为之的闲谈,都未能带来实质性的进展。搞钱的路,依旧如这窗外的雪地,看似平坦,实则每一步都可能踩到看不见的冰窟。而身体的拖累,更是如同沉重的枷锁。

沈墨将今日最后一批需要“过目”的旧档搬了过来,轻轻放在我桌角。他动作依旧轻悄,如同鬼魅。放好文书,他并未立刻退回座位,而是略一迟疑,从袖中取出一个用寻常草纸包裹、约莫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轻轻放在那叠旧档之上。

“杜经历,”他声音平稳,一如往常,“这是方才门房那边收到的。说是……一位游方的道人,路过衙门口,听闻衙内有一位大人腿伤久治不愈,特留下此药,言道或可缓解阴寒痹痛。门房不敢擅专,照例报了上来。因是指明给经历您的,卑职便一并带来了。”

游方道人?赠药?

我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那草纸包上。包裹得简陋,草纸粗糙发黄,没有任何字迹或标记,只用一根寻常的麻线草草捆着。看起来,与江湖郎中兜售的狗皮膏药并无二致。

“道人?”我微微蹙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一丝不以为然,“素不相识,何故赠药?况且,这来历不明之物……”

“卑职明白。”沈墨接口道,依旧垂着眼,“门房也是这般回绝。但那道人言道,此药非是售卖,亦不图报,只因他师门渊源,对治疗此类陈年寒痹之症略有心得,见贵衙气象,推知必有贵人受此苦楚,故留药一试,结个善缘。说罢便飘然而去,未留名号,亦未索酬。门房见其举止不俗,不似寻常讹骗之徒,且言辞恳切,故……不敢隐瞒,呈报上来。是否启用,自然全凭杜经历定夺。”

师门渊源?治疗寒痹?飘然而去?这番话,听起来更像江湖术士蛊惑人心的套路。然而,“道人”,“师门渊源”,“寒痹”,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却让我无法不联想到另一条线——王太医。王太医精于药理,与道家养生之术亦有涉猎,他曾隐晦提及的“济世堂”周大夫,是否也与某些道门医派有关联?这突然出现的“道人”赠药,是巧合,还是与王太医那条线有着某种关联?是王太医在京中得知我伤势难愈,辗转托人?还是……别的什么人,假借此名目,行不轨之事?

“那道人形貌如何?”我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据门房说,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穿一袭半旧青布道袍,背负药囊,手持拂尘,颇有出尘之气。口音……似是北地,又略带些江淮腔调,听不真切。”沈墨回忆着门房的描述,说得颇为详尽。

四旬,清髯,道袍,药囊,拂尘……标准游方郎中的打扮,并无特异之处。北地口音混杂江淮腔,在南京这四方杂处之地,也属平常。

我沉吟不语。这药,接,还是不接?接了,若是毒药,或是慢性的害人之物,我此刻境况,无异于雪上加霜。若不接,万一真是王太医那条线的援手,或是其他有心人借此传递的、能助我恢复的契机,错过岂不可惜?况且,门房已报,沈墨已知,徐镇业那边恐怕也会很快得到消息。我若断然拒绝,显得过于戒备,也可能让暗处关注之人觉得我“不识抬举”或“心有畏惧”。

“那道人可曾言明此药用法?”我最终问道,语气放缓,似乎有些动摇。

“只言明是外敷膏药。”沈墨答道,“用时以温酒化开少许,敷于痛处,外用布条缠裹,隔日一换。可舒筋活络,驱散寒湿。道人口气颇大,言道寻常寒痹,三贴可见效。然……”

“然终究是来历不明之物。”我替他说完,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揉了揉右膝,“周先生用药已极峻,奈何沉疴顽固。这游方道人之言,虽不可尽信,但……唉,这腿疾折磨,实是难熬。罢了,且留下吧。是否施用,容我……再思量思量。”我将姿态放得很低,完全是一个被伤病折磨、病急可能乱投医的伤患。

“杜经历谨慎为是。”沈墨不再多言,躬身退下,回到自己座位。

签押房里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窗外愈发凄厉的风雪声。我盯着桌上那草纸包,看了许久,才缓缓伸手,将它拿起。

入手很轻。隔着粗糙的草纸,能感觉到里面是几片硬硬的、类似膏药的东西。我凑到鼻端,极轻地嗅了嗅。一股极其复杂、难以形容的气味钻入鼻腔。初闻是浓郁的、带着辛辣的草药混合气味,似乎有川乌、草乌、附子、细辛等大热大辛之物的味道,但又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并非动物腥膻,更像某种罕见的矿物或植物根茎的独特气息。这气味层次丰富,绝非凡品,也绝非街边膏药那种简单的松香混合廉价药粉的味道。

我拆开草纸。里面是三片深褐近黑、质地均匀细腻的膏药,约莫铜钱大小,厚薄如一,表面光滑,隐有光泽。膏体触手微凉,但细辨之下,似乎内蕴一丝极淡的温润。没有任何印记,没有文字。

我取出一片,对着窗外灰白的天光仔细察看。膏体透光性很差,看不出什么。我又用指甲,在边缘极不起眼处,轻轻刮下比米粒还小的一点点膏体,指尖捻开。膏体细腻,沾手即化,那股复杂的药味更加清晰,那丝特殊的腥气也隐约可辨。我将这微末膏屑凑到炭盆上方,就着那点微弱的热力烘烤。膏屑迅速变软,散发出的药味更加浓烈扑鼻,甚至有些呛人,但除此之外,并无异常烟雾或刺鼻的酸腐恶臭。

初步判断,这似乎确实是药,而且是配伍复杂、用料可能颇为讲究的药膏。但具体成分、功效、乃至是否有害,无从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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