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药引(2/2)
我重新将膏药包好,放入怀中——与那五十两银子的锦囊分开放置。心中疑窦丛生。道人为何偏偏找上锦衣卫衙门?又为何指名给我?是看出我身份有异,还是随口一说,碰巧门房或沈墨对上了号?他提到的“师门渊源”,指向何处?与王太医有关吗?与报恩寺有关吗?还是与那“北边故人”有关?
一个个问题没有答案。但这膏药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让原本就浑浊的水面,变得更加难以看清。
傍晚回到厢房,风雪更急。沈墨照例送来晚膳和汤药。我当着他的面,将周先生开的汤药喝了,眉头因那极致的苦涩而紧紧皱起。沈墨默默收拾了药碗,没有多问一句关于那“道人赠药”的事,仿佛那只是午后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等他离开,我闩好房门。屋内炭火将熄,寒意透骨。我坐在床沿,从怀中取出那草纸包,摊在膝上。右腿的疼痛,在寂静和寒冷中格外清晰,那阴寒的感觉,从膝盖钻进去,仿佛一路蔓延到了脚趾尖。
用,还是不用?
我盯着那三片深褐色的膏药,看了许久。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不用。至少,不能轻易用。眼下局势波谲云诡,任何不明来路的东西,都可能藏着致命的陷阱。周先生的药虽然霸道痛苦,但至少知根知底,疗效也在缓慢显现。这道人赠药,诱惑虽大,风险却不可估量。
但……就这样放着?
我将其中一片膏药,用干净的布片小心包好,藏入箱笼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这东西或许永远用不上,但留着,或许将来能成为一个线索,或者……一个筹码。
然后,我看着剩下的两片。一个念头浮现。我不能用,但不代表……不能“试”。
次日,雪势稍歇,但天空依旧阴沉。我如常去签押房。路过那处背风的廊柱时,又看到了那个姓韩的矮壮皂隶。他正和另一个皂隶低声说着什么,脸色比前日更加晦暗,眼眶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没睡好。看到我,他连忙站直,垂首肃立。
我步履未停,但在经过他身边时,仿佛不经意地,袖袍轻轻拂过他的手边。一点极其微小、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硬物,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他那因寒冷而微微蜷缩、半摊开的手掌。
韩皂隶浑身猛地一僵,手指下意识地收拢,握住了那东西。他愕然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茫然,看向我。
我却已径直走过,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油纸包里,是那三片“道人赠药”中的一片,被我小心地切下了约莫四分之一。
我不能用这药,但这药或许能换来一点什么。韩皂隶丢了东西,似乎是钱,正为此焦虑。他值守侧门,职位低微,或许能接触到一些最不起眼的信息。我用这来历不明、但可能“很灵验”的膏药,换取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或者仅仅是……一个可能的人情。这很冒险,膏药若有问题,可能会害了他,也可能牵连出我。但富贵险中求,信息亦是。我需要一个突破口,哪怕再微小。
我没有给他任何暗示,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一切,取决于他自己的选择和领悟。如果他足够聪明,或者足够绝望,或许会去试试这膏药——无论是自己用,还是拿去换钱。如果他胆怯,或许会直接将东西扔掉或上交。无论哪种结果,我都能从中看出些端倪。
回到签押房,沈墨已备好炭火粗茶。我坐下,心神却无法完全平静。袖中仿佛还残留着那膏药滑出时的细微触感,以及韩皂隶瞬间僵硬的反应。这是一步险棋,落子无悔。
整整一天,我都有些心不在焉,翻阅旧档时效率极低。沈墨似乎并未察觉,或者说,他察觉了,但选择了沉默。他只是在我茶杯将空时,默默续上热水,在炭火将熄时,默默添上几块新炭。
傍晚散值时,风雪又起。我跛行在回廊,经过那处拐角。韩皂隶不在。当值的换成了另一个面生的皂隶。
回到冰冷孤寂的厢房,我闩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右腿的疼痛,内心的焦灼,对那步险棋后果的未知,交织在一起,让这寒夜显得格外漫长。
道人赠药,韩皂隶收药……这两件看似无关的事,像两条刚刚抛入黑暗中的丝线,不知会飘向何方,也不知是否会缠绕在一起,更不知最终,是会带来一线生机,还是收紧成致命的绞索。
夜,在风雪的呼啸中,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