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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窥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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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是浸入骨髓的。即便回到厢房,炭盆里那点劣质木炭勉强燃起的暗红,也无法真正驱散从砖地、墙壁、甚至每一件粗劣家具里渗出的湿冷。右腿的旧伤,在白日的久坐和寒冷双重夹击下,此刻正发出沉闷而持续的抗议,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冰针,顺着筋络血脉,缓缓向深处钻凿。

我脱下公服外袍,动作因僵硬和疼痛而迟缓。将冰冷的外袍挂起时,指尖无意识地捻过袖口一处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磨损。布料粗糙,浆洗得发硬。这身衣服,连同这间屋子,这炭火,这茶饭,无一不在提醒着我此刻的处境——一个被圈禁的、徒有其名的囚徒。徐镇业的“恩养”,精准地控制在“饿不死,也绝不好过”的界限上。

五十两来历烫手的银子,在胸口暗袋里,随着心跳,传来沉甸甸的、冰凉的压迫感。它既是微弱的希望,也是悬顶的利刃。而搞钱……这个念头,在目睹了那矮壮皂隶丢失东西时的懊恼,在反复翻阅那些枯燥旧档后,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急迫。没有钱,我连这衙门里最底层的人心都无法触动半分,遑论其他。

但急不得。我再次告诫自己。任何一丝急躁,都可能让我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冰面上,踩裂第一道致命的缝隙。

一夜无话。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寒风,和体内与阴寒伤痛无休止的拉锯。

次日清晨,我再次出现在签押房。沈墨依旧准时,姿态依旧恭敬疏离。炭盆,粗茶,故纸堆。一切如同昨日的复刻。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同了。我的目光,不再仅仅是茫然地扫过那些发黄脆弱的纸页。当我的指尖划过“嘉靖三十七年三月支取松烟墨二十锭每锭银八分库吏:赵四(花押)”这行字时,我的眼角余光,瞥向了门口负责看守、偶尔也帮忙跑腿递送文书的那个年轻皂隶。他姓韩,昨日那个在廊下嘟囔丢了东西的矮壮家伙。他此刻正拄着水火棍,有些无聊地靠着门框,眼神放空。

“赵四……”这个名字,在另一本更晚些的、记录衙门杂役领取冬衣补贴的名册上,似乎也以“经手人”或“见证人”的身份出现过,花押很像。赵四,应该早已不在。但“库吏”这个身份,这个负责支取笔墨纸砚等低值易耗品的职位,现在是谁在担任?是那个总是一脸精明、算盘打得噼啪响的瘦高个王书办,还是另一个沉默寡言、总低头走路的姓李的老吏?

我端起粗陶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遮掩,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签押房外偶尔经过的人影。王书办刚刚抱着一叠新公文过去了,脚步匆匆。很好。

然后,我低下头,继续“专心”地看我的故纸堆。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长久枯坐后的片刻走神。

下午,周先生来针灸。银针带着特有的凉意,刺入膝弯周围几个酸胀最烈的穴位,随即,一丝微弱的、带着麻痒的暖流,在周先生沉稳的捻转下,艰难地滋生、扩散。他今日的话格外少,几乎只是例行公事。只是在起针时,手指在我膝盖上方某个位置用力按压了一下,一股尖锐的酸麻直冲而上,让我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此处淤塞最重。”周先生声音平淡,收起银针,“通则不痛。忍着点。”他顿了顿,又看似随意地补了一句,“这几日,莫要久坐不动,亦不可骤然受寒。戌时前,务必以热水敷之,活络血脉。”

“多谢先生提点。”我忍着那处穴位残余的、触电般的酸麻感,低声道谢。他这话,是医嘱,还是某种提醒?让我“莫要久坐不动”……是看出我整日枯坐翻阅旧档,于伤不利,还是……别有所指?

周先生没再多言,提着药箱走了。签押房里,又只剩下我和沈墨,以及那永不消散的陈腐纸墨气味和窗外透骨的寒风。

接下来的两三天,我维持着同样的节奏。每日点卯,枯坐,翻阅那些似乎永无止境的陈旧档册。腿上的银针眼还在隐隐作痛,周先生新换的药方里,附子剂量又加了半分,煎出的药汁颜色更深,气味更辛烈,喝下去,从喉咙到胃腹,都像点燃了一条火线,随即与体内的阴寒激烈交战,带来一阵阵虚汗和难以言喻的、冷热交加的疲惫感。但我能感觉到,那股盘踞在骨髓深处的寒意,似乎真的被这猛药逼得松动了一些,右腿的沉重和僵直,在每天午后阳光最好的短暂时刻,会缓解那么一丝丝。

而我的“阅读”,也开始有了更明确的方向。我不再泛泛地看,而是有意识地在那些浩如烟海的记录中,寻找着关于“低值易耗物品采买、支取、报销”的相关条目。笔墨纸砚、灯油柴炭、车马绳索、普通杂役的饭食补贴、房屋的零星修补……我将看到的、不同年份但同类物品的价格、经手人姓名、花押,暗暗记下,在脑中粗略比对。我发现,大多数物品的价格,随着时间推移,确有浮动,但幅度不大,且基本符合常理。经手人也频繁更换,似乎并无特定规律。

直到我看到一份万历晚期的“公廨杂物季度支领册”。其中一项:“丙字库领用普通青连纸一刀(一百张),时价银三分五厘。经手支领:典吏孙贵(花押)。”

孙贵。这个名字有点熟。我凝神细想。前几天看到的一份天启年间的、关于衙门后院几间值房漏雨修补的报销单上,似乎也有个“孙贵”作为“监工”或“验看人”签押,花押有几分相似。是同一个人吗?如果真是,那么这个孙贵,从天启年间(甚至可能更早)就在衙门里担任典吏一类低微职务,而且似乎经常经手一些零碎事务。

我的心跳,几不可察地快了一拍。典吏,不入流的小吏,位卑而事杂,往往正是最容易在那些微不足道的缝隙里动手脚的人。他们熟悉流程,了解漏洞,所涉金额通常小到引不起任何注意,但日积月累,或许也能攒下些油水。

我需要确认,现在的衙门里,是否还有一个叫“孙贵”的典吏。这并不难。我没有直接询问沈墨,那样太突兀。我只是在次日,当沈墨像往常一样,将一叠需要归档的近期公文副本放在我桌上“备览”时(这通常只是走个形式),我“恰好”在翻阅其中一份关于库房季度盘点的普通文书。我的手指,点在了文书末尾一串经手、验看人的签名和花押上,那里密密麻麻盖着好几个私章和手押。

我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一个“新来者”和“伤病员”的困惑与倦怠,声音不高,恰好能让门口的沈墨听见:“沈书办,这文书末尾签押甚多,有些花押潦草,一时难以辨认。这位……可是‘孙’字?”我随手指向其中一个略显模糊的花押。

沈墨闻声,从自己的书案后起身,走到我桌边,微微俯身看了一眼。他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皂角和陈旧墨汁的味道。

“回杜经历,”他看了一眼我手指的位置,语气平稳无波,“此乃后库管事,典吏孙茂的花押。非是‘孙贵’。”

“哦,孙茂。”我恍然般点点头,揉了揉眉心,仿佛因自己认错而有些赧然,“瞧我这眼神,竟是看岔了。多谢沈书办指点。”我顺势将那份文书合上,推到一边,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便又拿起另一本旧档,继续“钻研”起来。

沈墨退回原位,继续处理他的文书。一切如常。

孙茂。不是孙贵。但孙茂是“后库管事”,典吏。那么,孙贵呢?是同一个人改了名,还是早已离开,或是……不在了?

这个小小的插曲,没有引起任何波澜。但我知道,我已经朝那个方向,试探性地,迈出了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一步。我没有打听孙贵,我只是“认错了”花押。沈墨的回答,给出了“孙茂”这个名字和“后库管事”的职务。这就够了。

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这个“孙茂”的信息。不能直接问。但或许,可以从别的、更不引人注意的渠道。

机会,在两天后的下午,以一种极其偶然的方式,露出一丝缝隙。

那天,天空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似乎随时会砸下雪来。签押房里比往日更冷,炭盆那点微弱的热力几乎感觉不到。我正翻着一本关于嘉靖朝南京各卫所与锦衣卫之间一些物资调拨纠纷的卷宗,内容枯燥冗长。右腿的伤痛在阴冷天气里格外嚣张,我不得不更频繁地变换姿势,偶尔发出轻微的、因不适而起的吸气声。

沈墨依旧坐在门口,但他今天似乎也有些心神不宁,磨墨的动作比往日慢,目光不时瞥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又迅速收回。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公文,却许久未曾落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号衣的驿卒模样的年轻人,满脸冻得通红,气喘吁吁地跑到签押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封粘着羽毛的信函。

“沈书办!沈书办在吗?急递铺送来,说是扬州卫那边加急的!”驿卒的声音带着跑动后的喘急。

沈墨立刻站了起来,脸色一肃:“给我。”他接过信函,快速检查了一下封口的火漆和羽毛,然后对我这边躬身道:“杜经历,有紧急公文,下官需立刻送往镇抚大人处,片刻即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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