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窥隙(2/2)
“公务要紧,沈书办速去。”我头也未抬,只挥了挥手,目光似乎仍专注在眼前的卷宗上。
沈墨不再多言,拿着信函,快步离开了签押房,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回廊尽头。
签押房里,瞬间只剩下我一个人。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窗外呼啸的风声,以及我自己压抑的呼吸声,被空旷放大。门口,那个姓韩的矮壮皂隶还拄着棍子站着,但他似乎也有些焦躁,不停地跺着脚,往冻得发红的手上呵气,眼睛不时瞟向沈墨离开的方向,又偷偷瞄一眼屋内看似专心看书的我。
我没有动。依旧维持着低头看卷宗的姿势,甚至连翻页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但全身的感官,在此刻被提升到了极致。我能听到自己平稳却刻意放缓的心跳,能感觉到冰冷空气拂过手背的细微触感,甚至能分辨出门口那皂隶踩脚时,靴底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带着湿泥的特殊声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漫长。沈墨去徐镇业那里送紧急公文,一来一回,即使再快,也需要至少一盏茶(约十分钟)以上的时间。这是我来到这经历司后院、进入这签押房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脱离了沈墨近距离、不间断的视线范围。
一个极其短暂,却或许可以利用的窗口。
我没有立刻采取任何行动。先是继续“阅读”了片刻,然后,像是坐得实在难受,我放下卷宗,皱着眉,用手捶打了一下右腿膝盖上方,低低地吸了口气,然后撑着桌子,慢慢站了起来。动作因“腿疾”而显得迟缓艰难。
我跛行着,在签押房内不大的空间里,慢慢踱步,活动着“僵硬”的腿脚。目光似乎漫无目的地扫过四周的书架、堆叠的文书、沈墨那张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书案……最后,我“自然而然”地踱到了门口附近,那里离炭盆稍远,也更冷。
姓韩的皂隶见我过来,连忙站直了身体,低下头。
我停下脚步,似乎是被门外的寒风一激,轻轻咳嗽了两声,然后像是随口问道:“这天色,怕是又要下雪了。你们夜间值守,更添辛苦吧?”
那皂隶没料到我会突然跟他说话,愣了一下,才忙不迭地躬身回答:“回…回杜经历的话,是…是有些冷,不过小的们习惯了。”
“嗯。”我点点头,目光似乎落在庭院中那株枯树上,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长官体恤下情的寻常闲谈,“昨夜风大,我听得外面巡更的梆子声都时断时续。你们后院的侧门,也是整夜有人看着?”
“是,是整夜有人轮值。”皂隶回答得有些紧张,手指不自觉地在裤腿上蹭了蹭。
“那便好。年关将近,谨慎些总是没错。”我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着他,脸上带着点回忆的神色,“前两日,我恍惚听得有人议论,似是丢了什么东西?可是你们值守上出了纰漏?”
韩姓皂隶的脸色瞬间变了变,那是一种混合了懊恼、窘迫和一丝惊慌的神情。他嘴唇嚅嗫了几下,才低声道:“没…没什么大事,是…是小的大意,自己不小心,丢…丢了些私人物件,与值守无关,无关的……”
“哦,自己不小心啊。”我语气依旧平淡,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那倒是要仔细些。衙门重地,虽说多是同僚,但人多手杂,自己贴身之物,还须收好。”我没有追问丢了什么,也没有任何深究的意思,就像一个年长的、有点絮叨的上司,随口嘱咐一句。
“是,是,杜经历说的是,小的记下了。”韩皂隶明显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回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平稳而规律,是沈墨回来了。
我立刻收回了目光,也止住了话头,脸上那点“体恤”的神色也收敛起来,恢复了平日的淡漠。我继续慢慢踱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拿起那本卷宗,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打发时间的闲谈。
沈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肩头落了几点刚刚飘起的细碎雪沫。他先是对我躬身示意,然后走到自己书案后坐下,脸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签押房里,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沉默的秩序。只有窗外,雪花开始悄然飘落,无声无息。
我低下头,看着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掌心,不知何时,竟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冰凉的汗。
刚才的对话,很短,很随意,没有触及任何敏感话题。但我得到了两个信息:第一,这个韩姓皂隶确实丢了东西,而且似乎不便声张,有些惊慌。第二,后院侧门是整夜有人轮值的。
而更重要的是,我验证了一件事:在沈墨短暂离开的间隙,我是有机会,与这些最低层的、或许也有自己烦恼和需求的胥隶,进行一些看似无意义的、不引人注目的短暂交流的。
这交流本身不能带来任何直接利益。但它像一根极其细微的探针,让我触碰到了这潭死水表面之下,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雪,渐渐下得密了。天色愈发晦暗。
我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对沈墨道:“今日就到这里吧。腿伤有些难熬,我想早些回去用热水敷一敷,周先生叮嘱过的。”
“是。”沈墨起身,“下官送您回去。”
“不必了,几步路而已。”我摆摆手,自己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跛行着向门口走去。经过韩皂隶身边时,他依旧躬身垂首。
我没有再看他,径直走入飘雪的庭院。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迅速融化,带来丝丝寒意。背后,是沈墨沉默的目光,和那间充斥着陈腐纸墨气的签押房。
搞钱,如同在冰面下凿洞。洞口的冰屑,刚刚开始剥落。而冰层之下的黑暗与寒冷,依旧深不可测。
但刚才那短暂的一瞬,让我确信,冰层之下,并非全然死寂。那里有暗流,有活物,有各自生存的欲望与恐惧。
而我,需要更耐心,更谨慎,在下一个窗口打开时,或许就能放下第一枚微不足道、却带着诱饵的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