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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冰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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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只是将黑夜的浓稠化作了灰蒙蒙的、浸透寒气的白。右腿的钝痛在起身时如约而至,我扶着床沿,缓缓活动着僵硬的关节,直到那针刺般的锐痛转为可以忍受的、持续的酸胀。桌上油灯早已熄灭,灯盏边缘凝着一圈浑浊的油渍。炭盆里的余烬也冷透了,只有一层薄薄的、苍白的灰。屋子里冷得像冰窖,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雾。

我仔细穿戴好那身半旧靛蓝公服,将五十两银的锦囊、参须、玉佩、染血碎布一一贴身藏好,抚平衣襟褶皱,不露半分痕迹。最后,将冰凉沉重的绣春刀悬在腰间。手指拂过被摩挲得光滑的刀柄,一丝极细微的、几不可查的暖意,从指尖渗入。这不是错觉,是这口刀饮过血、见过生死后,与主人之间某种难以言喻的羁绊。它是我此刻冰冷躯壳里,唯一自带温度、且渴望着更多温度的物事。

推开房门,寒风立刻倒灌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寒噤。院子里积雪未化,被昨夜的风刮得四处堆积,露出得发白的青布直身,双手拢在袖中,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疏离。

“杜经历,早。”他微微躬身,声音平静无波,“今日天寒,您腿脚不便,可需晚些再去签押房?下官可先去将炭盆燃上。”

“不必。”我迈出门槛,右腿的滞涩感让我起步时微微一顿,但随即稳住身形,尽量保持步伐的平稳,尽管跛态难掩,“公务虽简,不可荒怠。劳烦沈书办引路。”

沈墨不再多言,侧身半步在前。穿过几道回廊,遇见的几个低阶书吏或皂隶,远远见到我便躬身避让,垂首肃立,待我走过才继续忙活。他们的姿态无可挑剔,但那低垂的眼帘和迅速移开的目光里,藏着的东西,我太熟悉了——是好奇,是审视,是距离,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空降闲人”的漠然。没人会主动与我搭话,更没人会上前嘘寒问暖。我像是一块被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早已平息,只剩下我自己,沉在这潭水的底部,被无形的力量隔离着。

签押房里比外面略好,但也好得有限。昨日残留的一点炭火气早已散尽,空气冷冽,混合着陈年纸张、灰尘和劣质墨锭的味道。沈默果然早已将炭盆点燃,用的是那种烟大气味呛人的普通木炭,盆中只有零星几点暗红,聊胜于无。他默默将我常坐的那把旧圈椅挪到离炭盆稍近、又不会被烟直熏的位置,桌上已摊开了一叠新的、待“查阅”的故纸堆,旁边照例摆着一杯刚沏的、热气微弱的粗茶。

“有劳。”我在圈椅中坐下,将伤腿小心地安置在事先垫好的矮凳上,冰冷的皮革触感透过薄棉裤传来。沈墨微微颔首,退到靠门口他自己的那张小书案后,开始磨墨,整理文书,动作一丝不苟,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木偶。

我的目光掠过他,落在窗外灰白的天空,以及庭院中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上。然后,收回视线,落在了面前那叠故纸堆上。今日的卷宗,是嘉靖朝某年南京锦衣卫衙门修缮部分廨宇的物料、工费报销清册。纸张脆黄,墨迹黯淡,数字密密麻麻,记录着当年购买了多少青砖、多少石灰、多少木料,雇请了多少匠人、小工,每日工钱几何,饭食开销多少……琐碎、枯燥,充斥着虫蛀和污迹,看起来毫无价值。

我端起粗陶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温吞,带着劣质的苦涩。放下茶杯,我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清册,慢慢翻看。目光似乎落在那些数字上,心神却早已散开,如同最细微的尘埃,飘荡在这间冰冷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感知着沈墨研磨墨锭的均匀节奏,门外偶尔经过的、压低的脚步声,远处隐约传来的、某个书吏略显尖利的呼喝……

时间一点点流逝。炭盆里那点可怜的热力,很快被寒冷吞噬。我放下看完的一册,拿起另一本。依旧是修缮记录,不过是另一处值房。数字大同小异,只是经手人的花押不同。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一行记录上划过:“采买青砖一千二百块,每块银一分二厘,共该银一十四两四钱。经手人:刘福(花押)。”

刘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一个早已湮没在时光尘埃里的小吏。我的目光在此停留了片刻,并非这数字有什么特别,而是这个“刘福”,在另一本更早的、同样是修缮廨宇的记录里,也出现过,采买的是石灰,价格是“每石银八分”。同样是物料采买,同样是这个“刘福”。

这当然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一个衙门里,负责采买的吏员相对固定,并不稀奇。我只是“恰好”看到了这个名字两次。我将册子翻过一页,继续看下去。心思却活泛开来:如果我能“偶然”发现,某个现在依然在衙门里负责类似采买、报销事务的低级吏员,他经手的某项极其微末、不起眼的开销——比如,衙署日常用的灯油、炭火、纸张笔墨——其价格,与多年前类似开销的记录,有某种不易察觉的、但长期存在的、微小的“差异”或“惯例”……当然,这“差异”可能仅仅是物价浮动,或者经办人不同。但如果,我能将这种“发现”,以一种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书呆子”式的疑惑,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呢?

不是质问,不是追究。甚至可以是一种“请教”的姿态——毕竟我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对“旧例”好奇。而那个被“请教”的对象,如果心中有鬼,哪怕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司空见惯的“鬼”,他会怎么想?他会如何应对?

这需要耐心,需要大量的、细致的翻阅比对,从海量的、看似无用的旧档中,找出那些可能还在任的、职位低微的经手人名字,再与现在衙门里的人事大致对应(这可以从沈墨偶尔的只言片语,或是那些归档的新近文书末尾的署名花押中留意)。然后,等待一个“自然而然”的时机。

我慢慢翻着册子,心思电转,面色却平静无波,偶尔还因为腿伤的不适而微微蹙眉,或是端起茶杯,轻轻吹开并不存在的浮叶。沈墨一直安静地待在他的位置上,除了必要的添茶(永远是那劣质的粗茶)和更换炭火(永远是那呛人的木炭),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也从不主动打扰。他的存在,像一道无声的藩篱,将我与外界隔绝,却也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我此刻的“角色”——一个伤病缠身、无所事事、只能与故纸堆为伴的失势闲官。

晌午前,周先生来了。他提着那个半旧的藤木医箱,须发上还沾着穿庭过户时带来的寒气。望、闻、问、切,一套流程走下来,他依旧沉默寡言,只是眉头比昨日似乎皱得更紧了些。

“寒气入骨,非一日之功可去。”他一边写着新的药方,一边缓缓道,声音干涩,“昨日方中已加了一钱附子,观你脉象,沉紧稍解,然阴寒凝滞之象仍在。今日再加一钱半,并生姜五片,同煎。切记,不可见风,不可劳累,戌时前必得安卧。”

“有劳先生费心。”我接过药方,瞥了一眼那比昨日更加凌厉的“附子一钱半”字样,点了点头。附子性猛,周先生这是在下猛药了。也好,我现在需要的就是尽快驱散这深入骨髓的阴寒,哪怕过程痛苦。

周先生收拾药箱,似乎随口问了一句:“杜经历这几日翻阅旧档,可还习惯?此地潮湿,旧纸气味陈腐,于你病体恐有窒碍。”

“尚可。”我微微欠身,“多是些陈年旧事,权当打发辰光。只是有些旧例格式,与北镇抚司略有不同,偶尔困惑,还需向沈书办请教。”我说着,目光投向门口的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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