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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冰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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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立刻起身,恭敬道:“杜经历但有垂询,下官知无不言。”

周先生不再多言,提起药箱,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青布袍角在门外一闪而逝。他来得突兀,走得干脆,仿佛只是完成一项例行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任务。

午间的饭食依旧是沈墨提来的食盒。一碟不见油星的青菜,一碟咸得发苦的酱瓜,一碗勉强温热的糙米饭。我慢慢吃着,味同嚼蜡,心思却不在饭食上。周先生的到来和离开,沈墨一丝不苟的应对,这衙门里日复一日的、冰冷的运转节奏……一切看似平常,却又仿佛在无声地强调着什么。

饭后,我继续埋首故纸堆。下午翻阅的,是几本万历初年关于南京各城门守军与锦衣卫协同巡查处置些微纠纷的记录,同样琐碎无聊。但我的注意力,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捕捉那些频繁出现的低级吏员名字,以及他们负责的、极其细微的庶务:谁负责领取分发巡夜官兵的灯油火把,谁记录损坏修补的刀鞘绳索,谁经手给临时征用的民夫发放那一点点可怜的饭食补贴……

暮色渐起,签押房内光线昏暗下来。沈墨默默起身,点亮了桌上那盏同样光线昏黄、油烟味重的油灯。

“杜经历,时辰不早,您该回去歇息了。周先生叮嘱,戌时前需安卧。”他提醒道,声音平稳。

我放下手中卷宗,揉了揉发涩的双眼,借着起身的动作,顺势将面前一本摊开的、记录着某年正月灯油采买明细的册子,不经意地合上,手指在封皮上一个模糊的花押上按了按,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嗯。”我应了一声,手撑桌面,缓缓站起。右腿因为久坐,传来一阵强烈的酸麻,让我身形晃了晃。沈墨下意识上前半步,似乎想扶,又立刻停住,只是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

“无妨。”我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跛行着向门外走去。寒风立刻扑面而来,比早晨更加刺骨。庭院中积雪未化,在渐浓的暮色里泛着青白的光。回厢房的路上,经过一处拐角,恰好看到两个穿着皂隶服色的年轻人,正缩在背风的廊柱下,低声说着什么,手里还比划着。看到我和沈墨走来,他们立刻噤声,站直身体,垂首肃立。

其中一人,身形较矮壮,面庞被冻得发红,我似乎有点印象,好像是负责看守经历司后院侧门的,姓韩还是姓郝?记不清了。另一人则完全陌生。

我只是目光平淡地扫过他们,没有丝毫停留,继续跛行向前。沈墨跟在我侧后方半步,同样目不斜视。

但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我似乎听到那矮壮皂隶用极低的声音,带着懊恼和急切,嘟囔了半句:“……真他娘邪门,怎么就找不见了?明明就压在铺盖底下,那可是俺娘……”

后半句随着寒风飘散,听不真切了。另一个皂隶则轻轻碰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我脚步未停,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但眼底深处,那潭寒水,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丢失了东西?压在铺盖下的……会是钱吗?虽然一个底层皂隶,铺盖底下能有多少钱?但或许,正是这微不足道的损失,对某些人来说,却是天大的麻烦。

回到冰冷彻骨的厢房,沈墨照例帮我点燃炭盆(依旧是那劣质木炭),沏上热茶(依旧是那粗茶),便躬身退下,带上房门。屋子里只剩下我,和那越来越浓的黑暗。

我没有立刻去动炭盆,也没有喝茶。只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完全黑透的天空。远处,衙门里零星亮起灯火,更衬得这后院偏僻厢房的孤寂。

丢失了东西的皂隶……微不足道的旧档差异……周先生药方里加重的附子……还有怀中那五十两来历烫手的银子……

所有这些零碎的、看似不相关的碎片,在我冰冷的脑海里缓慢盘旋,碰撞,暂时还拼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图案。但我知道,我需要做的,就是继续“翻阅”下去,不仅仅是眼前的故纸堆,还有这衙门里每一个看似呆板的面孔,每一句飘散的闲言,每一次看似偶然的相遇。

搞钱,如同在冰面下凿洞。现在,我连冰层在哪里最薄都还不确定。但至少,我已经开始感知这冰层的质地,听到了冰层之下,那极其微弱的、水流涌动的声音。

夜还长,冰也还厚。但我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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