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歧路回春(上)(1/2)
周先生走了,留下满屋若有似无的、属于银针和药箱的淡薄气息,以及右腿伤处那奇异的、持续扩散的温热与松动感。那感觉如此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生机”的微痒,与我之前数月所忍受的、深入骨髓的阴寒僵痛,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这位“名医”的手段,显然远超衙门里那位寡言老医士,甚至可能也超过了之前的张医官。他不仅针术了得,能暂时驱散沉疴,更一眼看出了我体内那缕微弱内息的存在和“郁结”之象,甚至开出了与张医官、骆养性不谋而合的、需要“老山参”、“血竭”、“鹿角胶”这等名贵药材的方子。
然而,这份突如其来的、真实的“疗效”,并未带来多少欣喜,反而像一盆冰水,浇在心头那点因身体好转而刚刚燃起的微弱火苗上,让其燃烧得更加冰冷、警醒。徐镇业为何此时“恰好”想起为我延请如此高明的医者?是单纯的“体恤下属”,还是觉得我这枚棋子的“状态”需要调整,以应对某种即将到来的局面?抑或是,借周先生这双“专业”的眼睛,来确认我伤势的真实情况,甚至……探查我体内是否还藏着别的秘密,比如血刀经残留的痕迹?
周先生诊断时那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开方时对药材“火候讲究”的特意叮嘱,尤其是最后那句“还需自行开解,静心宁神,方是治本之道”,都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下,投下了几颗意味深长的石子。他在暗示什么?是看出我心事重重,忧思伤身?还是……在委婉地提醒我,在南京这潭浑水里,需要“静心宁神”,方能“治本”?
沈墨送走周先生后,很快便带着按方抓好的药回来了。药材用草纸包着,散发着浓郁而复杂的药香。沈墨交代了煎服之法,又“顺便”提了一句:“周先生交代,此方药力较峻,需按时服用,仔细调理。他还说,七日后会再来为经历复诊行针。指挥使大人也吩咐了,让经历您好生将养,不必忧心药资用度。”
七日。又是一个“七日”。与那“以待天时”的模糊许诺不同,这是一个明确的、近在眼前的时间节点。七日后,周先生会来复诊,评估疗效,调整方略。这七日,是我的“窗口期”,是伤势可能出现明显好转(或暴露出其他问题)的关键时期,也可能……是某些事情开始发酵或浮出水面的前奏。
我没有多问,只是点头谢过沈墨,脸上保持着伤者得到悉心照料后应有的感激与疲惫。沈墨退下后,我盯着那几包药材,又看了看自己右腿——膝弯处的红肿似乎因针灸而消退了些许,那顽固的阴寒钝痛也确实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酸胀的、微微发热的“活”过来的感觉。
这变化是真实的,也是危险的。它意味着我的身体状态,将开始脱离之前那种近乎凝固的、可控的“缓慢恢复”,进入一个更快、但也更不可预测的轨道。而这一切,都在徐镇业(或许还有其他人)的注视之下。
我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仅仅依靠自身那点微薄内息和痛苦的自虐式活动来恢复了。周先生的药,我必须用,而且要“好好用”。只有伤势真正好转,我才能拥有更多行动的资本和余地。但同时,我也必须更加小心,不能让自己恢复的速度或表现,超出“合理”范围,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接下来的两日,我严格按照周先生的嘱咐服药、静养。汤药极苦,入腹后却化作一股绵长而深厚的暖流,不同于之前汤药那种浮于表面的温热,这股暖流似乎能沉入丹田,缓缓浸润四肢百骸,尤其是右腿伤处,那温热感持续得更久,对阴寒的驱散效果也似乎更为持久。配合着每日不再那么痛苦的、循序渐进的屈伸活动,我能感觉到右腿筋络的滞涩,真的在以肉眼难以察觉、但自身却能明晰感知的速度,一点点化开。虽然离行走如常还差得远,但至少,扶着墙站立时,右腿支撑的时间明显变长了,迈步时的拖沓和虚浮也减轻了些。
体内那缕内息,似乎也因这药力和针灸的引动,而变得活跃了许多。我不再需要像之前那样耗费全部心神去艰难导引,它似乎能自行沿着被针灸疏通过的经脉路线,做更顺畅些的微循环,带来的暖意更足,对身体的滋养效果也更好。我甚至尝试着,在夜深人静时,极其小心地引导它,去冲击膝弯后几个最顽固的、被周先生银针重点关照过的穴位。过程依旧伴有刺痛,但不再有之前那种经脉欲裂的恐怖感,反而有种淤塞被逐渐冲开的、带着痛楚的“通畅”。
变化是积极的,但我的心却丝毫不敢放松。我像最警惕的哨兵,监控着身体的每一点异动,同时也竖起耳朵,捕捉着院落内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沈墨依旧每日出现,送公文,问起居,对我伤势的“明显好转”表示了恰到好处的恭贺,并转达了指挥使大人的“欣慰”。他绝口不提其他,但送来的公文中,我注意到,关于沿江关卡稽查、码头治安的零星报告,似乎又悄然多了一两条,虽然依旧语焉不详,但“私盐”、“夜船”、“行踪诡秘”等字眼,却像黑暗中偶然闪过的磷火,提醒着我那条隐秘的网络并未停歇。
东厢的王焕,依旧沉寂。只是偶尔传出的咳嗽声,似乎比之前更闷,更压抑,带着一种力竭般的虚弱。我没有再过去,那夜雪中的交谈,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划开了我们之间那点脆弱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他知道我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而我也明白,再往前一步,可能就会将他推向更危险的境地,或者引来我们双方都无法承受的关注。
第三天下午,沈墨送来公文时,除了惯例的文书,还带来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用普通青布包着的小包裹。
“杜经历,”沈墨将包裹放在桌上,神色如常,“门房那边又收到给您的,说是前次送年仪的那位北边故人,听闻您近日延医用药,特意又补送了些上好的长白老山参须,给您入药调理。来人依旧未留名姓,放下便走了。”
又是“北边故人”?补送老山参须?
我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只露出适当的疑惑和一丝“不胜其扰”的无奈:“怎么又送?这位故人……也太客气了。前次的银两尚未动用,如今又送药材,这叫杜某如何心安?”
沈墨道:“来人说是听闻您请了名医,用了需老山参的方子,故而补上此物,以期药效更佳。也是一片心意。东西卑职查验过,确是品相极佳的老山参须。您看……”
我拿起那个青布小包,入手很轻。解开,里面是数支须发俱全、颜色黄褐、透着浓郁参香的老山参须,看品相,确实比周先生方子里可能用到的普通参须要好上许多。送礼的人,不仅知道我请了名医,还知道方中需用老山参,甚至能及时送来上等货色……这份“关切”,未免太过“周到”,也太过“及时”了。
是骆养性?他前次送药已算高调,这次改用这种隐秘方式?还是那“五十两”背后的同一股势力?他们似乎在我身边有无形的眼睛,对我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既然送来了,又是对症之物,便留下吧。”我将参须包好,叹了口气,“只是这般厚赠,杜某实在受之有愧。沈书办,若日后再有人来,务必问清名姓,也好让杜某日后图报。”
“是,卑职记下了。”沈墨应道,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我盯着那包老山参须,又看了看桌上周先生开的药方。参须是好东西,若加入药中,无疑能增强药力,加速恢复。但用不用?用了,就等于默认接受了这来历不明的“馈赠”,也将自己与这背后的神秘势力,绑得更紧了一分。不用,或许会延缓恢复,也可能让送药者觉得我不识抬举,甚至心生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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