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歧路回春(上)(2/2)
权衡片刻,我收起那包参须,没有立刻加入药中。我决定再观察两日。若身体对现有方药反应良好,便暂且不用。若恢复速度不尽如人意,再考虑少量添加,并让沈墨知晓——毕竟,这“补送的药材”是他经手查验的。
时间在服药、活动、观察与戒备中,缓慢而坚定地流逝。右腿的恢复,在周先生高超的医术和名贵药材的作用下,进展确实比之前快了许多。到了第五日,我已经能够不扶墙,仅靠竹杖,在屋内较为平稳地走上十几步,虽然右腿仍不敢完全承重,步伐也慢,但那种随时可能摔倒的虚浮感已大大减轻。膝弯深处的阴寒钝痛,只有在夜间或天气骤变时才会变得明显,平日大多被一种酸胀温热感取代。体内那缕内息,也粗壮清晰了不少,自行运转时带来的暖意,已能勉强驱散这阴冷厢房的部分寒意。
变化是显着的,沈墨看在眼里,每次来都会“欣慰”地提及。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态度,似乎也因这“显着好转”而有了些微妙的改变,那恭谨中,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此子或许尚有可用之处”的审慎评估。
第七日,如期而至。
是个阴天,但无风。空气中弥漫着冬日将尽、春天未至时特有的、潮湿而清冷的气息。我早早起身,仔细活动了腿脚,又服了一次药。右腿的状态,是这几个月来最好的。我甚至能尝试着,微微屈伸膝弯,感受筋络拉伸时那带着酸痛的、却不再有撕裂感的“弹性”。
周先生在辰时末准时到来,依旧是沈墨陪同。他今日换了件半旧的靛蓝色道袍,神色依旧平和沉静。进门后,他先仔细打量了我的气色,又让我走了几步,看了右腿活动情况,这才示意我坐下诊脉。
这一次,他诊脉的时间更长,神色也更专注。许久,他才收回手指,微微颔首:“脉象比前次和缓有力了许多,沉寒略退,气血渐通。看来针药并用,初见成效。杜经历这几日,可还遵医嘱静养?”
“不敢有违先生嘱咐。”我恭声答道。
“嗯。”周先生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平静的眼神似乎能看进人心里去,“伤处感觉如何?”
“阴痛大减,行走也便利了些,只是膝弯深处,天气不好时,仍有些酸胀发凉。”
“此乃沉寒未净,气血未充之故,需缓缓图之。”周先生说着,再次取出针囊,“今日再为经历行针一次,巩固前效,并稍作调整。之后方剂也需增减。”
这一次行针,感觉又与上次不同。银针入体,带来的酸麻胀热感更为集中,也更为深入,仿佛有几道细小的暖流,在周先生手指的捻动下,精准地冲击着伤处最深、最顽固的几处淤塞。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缕内息,似乎与这银针之气产生了某种极微弱的共鸣,自行流转加速,配合着冲击那些滞涩之处。
半个时辰后,起针。右腿伤处一片滚烫,那酸胀温热感久久不散,仿佛整条腿都“活”了过来,充满了久违的力量感——虽然这“力量”依旧有限。
周先生再次净手,提笔调整药方。他沉思良久,添减了几味药,调整了剂量,又特意在“老山参”后面,加了“可用上品参须加强”一行小字。然后,他将新方交给沈墨,嘱咐道:“按此方抓药,再服七日。煎服之法如前。七日后,我若得空,再来复诊。若不得空,杜经历可凭此方,请衙门医士或可信药铺照方调理,静养即可,不必强求行针。”
“若不得空”?这话说得颇有深意。他这样的“名医”,行程岂是随意安排的?是有要事离京,还是……觉得我的伤势已无大碍,无需他再亲自出手?亦或是,预感到七日后,可能会有其他“不便”?
“先生大恩,杜某没齿难忘。”我起身,郑重行礼。
周先生坦然受了我一礼,目光深邃地看了我一眼,缓缓道:“医者本分,杜经历不必挂怀。只是……伤易愈,心难平。往后的路,还望杜经历,自行珍重,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多言,提起药箱,对沈墨微微点头,便转身离去。沈墨连忙相送。
我站在原地,右腿那奇异的热流仍在涌动。周先生最后那两句“伤易愈,心难平”、“自行珍重,好自为之”,像两句沉重的偈语,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第一个“七日”结束了。伤势显着好转,笼罩在身体上的阴霾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但与此同时,徐镇业的“关注”,神秘势力的“馈赠”,王焕那“沾血的账”的警告,以及周先生这意味深长的告别……所有无形的丝线,似乎都在这个节点,悄然收紧。
第二个“七日”,开始了。
而“天时”,似乎也随着身体的复苏,和这越发诡谲的局势,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