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回春(2/2)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低沉和缓。我在椅中坐稳,伸出右腕。周先生在我对面坐下,沈墨垂手立在一旁。
三根微凉的手指搭上我的腕脉。周先生闭上眼睛,凝神细察。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我收敛心神,尽量让气息平稳,但那缕微弱内息的存在,却是我无法完全隐藏的。我能感觉到,周先生的指尖在我腕上停留的时间颇长,期间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又继续探寻。
良久,他收回手,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看向我:“请杜经历换左手。”
我依言换手。他又诊了左手脉,这次时间稍短。诊毕,他示意我卷起右腿裤管,露出膝弯处。那里肤色暗沉,筋络微微凸起,疤痕狰狞,周围皮肤因长期敷药和阴寒侵袭,显得有些红肿发亮。
周先生俯身,伸出食指和中指,在我膝弯周围几处穴位和筋络上,不轻不重地按压、摸索,时而询问“此处可痛?”“此处可有酸麻?”“阴雨天可会加重?”我一一如实回答。他的手法专业,力道精准,每一次按压,都让我伤处传来清晰的、或刺痛或酸胀的感觉,也让他对我的伤势情况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检查完毕,周先生直起身,用一旁沈墨早已备好的湿巾净了手,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杜经历此伤,乃陈年旧创,伤及筋骨血脉,更兼寒气深入骨髓,阻滞气血运行。观脉象,气血两亏,尤以肝肾为甚,盖因伤处在下,久病及本。体内似有一股微弱气息,游走不定,然不足以驱散深伏之阴寒,反因伤处滞涩,运行不畅,隐隐有郁结之象。此乃伤、寒、虚、瘀交织,故而恢复缓慢,阴痛难消。”
他寥寥数语,便将我伤势的根源、现状、乃至体内那点内息的状态,说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微弱气息”、“郁结之象”的判断,显示出他绝非寻常医者,恐怕对武道内息也颇有了解。
“先生明鉴。”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佩服”与“忧虑”,“不知先生可有良策?”
周先生捻须沉吟,目光在我脸上和伤处来回扫视,仿佛在权衡什么。片刻后,他才缓缓道:“此伤欲治,需针药并用,内外兼施,更需病人自身静心调养,持之以恒,非旦夕可功。”
“针砭之术,可疏通伤处瘀滞,激发气血,驱散部分沉寒。老朽可先为经历行针一次,以观其效。然此伤根深,一次恐难尽全功,需视情况,或需数次。”
“汤药方面,需重用温阳散寒、活血通络、强筋壮骨、兼补气血之品。尤需一味‘老山参’为君,年份愈久愈佳,以其大补元气、推动药力深入。另需真腊‘血竭’化瘀,关外‘鹿角胶’壮骨,辅以其他道地药材,君臣佐使,配伍得宜,火候讲究,方可缓缓图之。”
他再次提及“老山参”、“血竭”、“鹿角胶”,与张医官当初所言,以及骆养性送来的药材,不谋而合!
“此外,”周先生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了些,“杜经历心中,似有郁结,思虑过甚。此于伤势恢复,大为不利。肝气郁结,则气血难畅;心神不宁,则药力难达。还需自行开解,静心宁神,方是治本之道。”
“心中郁结,思虑过甚”……这话,与之前那位老医士所言,几乎一模一样。是他们医者的共同判断,还是……某种暗示?
我垂下眼帘,掩去眼中思绪,低声道:“先生所言,句句在理。杜某记下了。一切,但凭先生施为。”
周先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打开药箱,取出一个细长的青布卷,展开,里面是数十枚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银针。他示意我躺到床上,露出右腿伤处。沈墨在一旁帮忙。
针,刺入了膝弯周围的穴位。初时微痛,随即是酸、麻、胀、热,种种感觉交织袭来,随着周先生手指轻捻,那股热流仿佛活了过来,顺着筋络向伤处深处钻去,所过之处,那顽固的阴寒似乎被稍稍驱散,带来一阵奇异的、带着刺痛的通畅感。同时,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缕微弱的内息,似乎也被这银针之气引动,自行加速流转起来,虽然依旧微弱,却比平日活跃了许多。
周先生下针沉稳,认穴极准,运针手法也颇为独特,时而轻捻,时而提插,时而留针不动。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两刻钟。起针时,我右腿伤处已是一片温热,那深入骨髓的阴寒钝痛,竟真的减轻了不少,虽然筋络的滞涩感仍在,但那种僵硬沉重的感觉,似乎松动了一丝。
“感觉如何?”周先生一边收针,一边问道。
“松快了许多,阴寒之感大减。先生针术,神乎其技。”我由衷说道,这并非全是客套。这位周先生的医术,确实高明。
“此乃一时之效,还需汤药巩固,并安心静养。”周先生淡淡说道,提笔开始开方。他开方极慢,每一味药都斟酌再三,剂量、配伍、煎法、服法,皆详细注明。最后,他将方子交给沈墨:“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分服。先服七剂,七日后,我再来为杜经历诊脉行针,视情况调整方剂。”
“是,周先生。”沈墨恭敬接过药方。
周先生又对我嘱咐了几句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尤其强调“忌生冷、避风寒、勿劳累、静心神”,这才提起药箱,对我和沈墨微微颔首,告辞离去。沈墨亲自送他出去。
我独自躺在床榻上,右腿伤处那奇异的温热感和松动感,依旧清晰。周先生的针术和诊断,无疑给我带来了真实的、久违的希望。但这份“关怀”背后,徐镇业的意图,周先生可能与王太医那条线的关联,以及他诊断时提及的“心中郁结”、“气息郁结”,都像一层薄薄的冰,覆盖在这希望之上,冰冷而警醒。
右腿的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但前方的路,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迷雾重重,吉凶难测。
我缓缓闭上眼,感受着伤处那陌生的、带着生机的温热,在体内慢慢扩散。
回春之手,已然落下。只是不知这回春之后,等待我的,是真正的生机,还是另一场更加隐秘、更加凶险的疾风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