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尾声5.正气归一 第二十五节(2/2)
李忠的制动组却遇到了麻烦。加了钨砂的刹车片是耐磨了,可制动时总发出刺耳的尖叫,像金属在互相撕扯。“是硬度太均匀了。”李忠蹲在地上,用砂纸打磨刹车片的表面,磨出些浅浅的纹路,“我爹说过‘好刀要开刃好闸要留痕’,或许得让表面粗糙些。”他的眼里布满血丝,指关节因为攥锤子太久,肿得像个小馒头。
我让他们在刹车片表面刻上菱形花纹,深半毫,间距一寸。“这样既能增大摩擦,又能把碎屑排出去。”我在图纸上画着花纹的走向,“就像章江的河道,有弯有直才不淤塞。”李忠立刻找来把细錾,在刹车片上錾花纹,他的断指发力时微微发抖,却把每个菱形都錾得方方正正。
第十日,王婉婉的车厢组做好了第一具栏板。楠木拼的板面上刷着桐油,能清晰地映出人影,边角包着铁条,用铜铆钉固定,既结实又轻巧。“按您说的‘折叠结构’,”王婉婉扶着栏板示范,轻轻一扳,板身就折成了直角,“放下来能当跳板,竖起来能装货,还不占地方。”她的指尖在铁条上滑过,那里被打磨得光滑,不会勾破货物。
第十五日清晨,第一辆皮卡车终于组装完毕。楠木车架裹着层暗红色的漆,像条蓄势待发的红鲤;橡胶减震垫藏在车轮上方,黑色的胶块裹着铁圈,既柔韧又结实;座椅上铺着虔城特产的麻布,。
“准备试路!”李忠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手里攥着根麻绳,系在车头的牵引钩上。年轻工匠们都围了上来,林秀举着扭矩扳手,王婉婉扶着车厢栏板,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着光。我朝李忠点了点头,他猛地挥手,两个学徒解开固定车轮的木楔——只听“突突”的轰鸣,皮卡车缓缓向前移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稳的“咕噜”声,没有丝毫颠簸。
“转向试试!”林秀大喊着,李忠转动方向盘,前轮灵活地左右摆动,在空地上画出个标准的“S”形,最小转弯半径刚好八尺,比拖拉机小了近一半。“制动!”我喊道,李忠拉动制动杆,刹车片与轮毂接触的瞬间发出“滋”的一声,车稳稳地停在两丈之内,车轮在地上留下淡淡的黑痕,却没有刺耳的尖叫。
当天下午,载重试验开始了。工匠们往车厢里装虔城的青砖,每块二十斤,码到一百块时,车架只微微下沉,弹簧座椅把颠簸滤去了大半。“速度能到每刻四里!”林秀举着秒表,兴奋地大喊,“比马车快三成,还稳当!”李忠则盯着刹车片,摸上去只是温的,他用卡尺量了量磨损量,笑着说:“跑十里地才磨掉半毫,够用了!”
傍晚时分,我们开着皮卡车回西街老宅。车轮碾过熟悉的青石板路,引得街坊们都探出头来看,孩子们跟着车跑,笑声像串银铃。路过当年护院女兵林嫂家时,门开了,五个中年妇女站在门口,鬓角都有了白发,却还能看出当年的英气——她们是当年我教过的护院女兵,如今都成了婆母,见了我们,眼圈都红了。
“东家还记得我不?”最前面的妇女笑着说,她手里还攥着个铁制的护手,是当年我送的,“您教的‘借力打力’,现在还教给孙辈呢!”她们身后跟着十几个半大的孩子,都穿着利落的短打,见了皮卡车,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当年的她们。
接下来的日子,老宅天天像过节。长子刘正带着十二房儿孙陆续回来,足足一百多人,从白发苍苍的孙子到刚会走路的重孙,把六进院落挤得满满当当。刘正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背有些驼,却还像年轻时那样挺直腰杆,给我们行大礼时,动作一丝不苟。
“爹,您教的‘均田法’,我们在岭南推得很顺。”刘正捧着本厚厚的账册,上面记着各地田亩数,“重孙们都在学堂念书,最小的那个已能背您写的《机械论》了。”他身后的重孙们排着队磕头,小的还走不稳,被大人扶着,磕在地上“咚咚”响,像在敲打着时光的鼓点。
夫人们的娘家人也来了。李砚娘的侄子带着族里的工匠来请教,段沭雪的侄女捧着新绣的丝帕,上面绣着皮卡车的样子——正厅里摆开了流水席,张诚的媳妇领着十几个厨娘忙活,蒸的是虔城的米糕,煮的是章江的鱼,酒壶换了一把又一把,杯盏碰撞声里,混着说不尽的家常。
白日里,我们去军器监指导改进皮卡车:把座椅弹簧加粗半分,让载重时更稳;给车厢加个活动顶棚,能遮雨;在车头装个小灯,用的是澳洲的磷火石,夜里能照三丈远。年轻工匠们学得快,林秀改的转向机比图纸上的还精巧,李忠锻的刹车片能连续制动百次不发烫。
夜里,我们在正厅接见儿孙。刘正的孙子刘承祖已能设计简单的农具,他画的“水田犁”比我们当年的更精巧;重孙女刘念云在书院读医书,拿着人体图问“关节润滑可否用海丰的鱼脂”——油灯下,他们的脸庞与记忆里的故人渐渐重合,又带着崭新的生气,像老树抽出的新枝。
第三十日清晨,我们开着改良后的皮卡车去了城东的祖坟。车斗里装着祭品,香樟木的箱子里放着老张的牌位,是张诚特意请木匠做的。坟前的柏树已长得比人高,刘正领着儿孙们磕头,重孙们还不懂事,却学着大人的样子作揖,小手里攥着林秀做的小齿轮玩具。
“这皮卡车,能拉货能载人,比当年的马车强多了。”李忠摸着车头的铁牌,上面刻着“元德三十年虔城军器监造”,“等批量做出来,让百姓都能用得上。”风拂过麦田,稻穗沙沙作响,像在应和他的话。
我望着远处的虔城城墙,青砖灰瓦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归一剑在鞘中轻鸣,剑穗上的玉佩碰撞声与皮卡车的发动机声渐渐合在一起。我知道,我们留下的不只是机器,更是种生生不息的力量——当皮卡车的车轮碾过虔城的土地,当年轻工匠们的图纸画出新的模样,时光就有了新的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