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尾声5.正气归一 第十七节(2/2)
处理完吠舍部落的事,我站在恒河岸边,望着西沉的落日。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像条流动的绸带。十三系气脉如长河般在体内奔涌,与天地同息。气脉触及西域方向时,竟传来驼铃的轻响,像来自遥远的过去。该去楼兰了。我转身对夫人们说,云舟的帆在暮色里扬起,帆布上的二字被夕阳镀上金边,我想知道,那个消失在记忆里的国度,能不能在我们手里留下些温度。
沿丝绸之路西行十七日,沙漠的风像带着沙砾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天竺向导的驼铃声在沙丘间浮沉,忽远忽近,有时像在耳边,有时又像在天边。阿黎的灵系气脉漫过沙海,像张巨大的网,捕捉着微弱的生命迹象:东北方有绿洲,她指着海市蜃楼般的绿色,那绿色在黄沙中若隐若现,气脉很古老,像沉睡的巨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胡杨的味道。
我坐在舷窗边,给夫人们讲记忆里的楼兰。那里曾是沙漠明珠,我望着下方起伏的沙丘,仿佛看见记忆里的护城河,河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玉石,商队从长安来,带着丝绸、茶叶,骆驼的铃铛声能传到十里外。从西域来的带着宝石、香料,胡商们用汉话讨价还价,比划着说这个价,能买十只骆驼。城里的胡商说汉话,汉人穿胡服,连佛像都是汉式的眉眼,嘴角带着笑。
吴燕姝轻轻抚摸着织锦上的楼兰图案,那是她根据古籍复原的,上面的胡杨林郁郁葱葱,后来呢?为什么会消失?
不知道。我望着远处的风蚀地貌,像看到残垣断壁,雅丹群在风中呜咽,像在诉说什么,有人说是河水干了,孔雀河改道,绿洲变成了沙漠。有人说是风沙埋了,一夜之间,黄沙就漫过了城墙。还有人说......是内乱。贵族们为了争夺最后一点水源,互相攻伐,放火烧了粮仓,最后连城门都没人守了。
雷芸突然举起望远镜,镜筒里映出个移动的黑点,在黄沙中格外显眼。看!是驼队!她调整焦距,黑点渐渐清晰,是五峰骆驼,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行囊,他们的驼铃......在往我们这边摇!
驼队越来越近,为首的老者穿着汉式长袍,袍子的边角已经磨破,露出里面的褐衣。他腰间挂着枚青铜印,印上的二字已被风沙磨得模糊,却仍能辨认。看到云舟,老者突然翻身下驼,动作踉跄,跪在沙地上磕头,长袍下摆扫起沙尘,在他周围形成个小小的漩涡。是大汉来的贵人吗?他的声音嘶哑,像被风沙磨过的石头,我是楼兰最后一任城主的孙子,叫安归。盼你们来盼了三十年!我爷爷临死前说,只要汉人还记得楼兰,我们就有救......
安归的汉话带着浓重的西域口音,却字字清晰。在他的帐篷里,地面铺着胡杨枝编的席子,上面还留着被虫蛀的小洞。他给我们讲楼兰的消亡史,枯瘦的手指在沙地上画河,线条歪歪扭扭:孔雀河每年退三尺,第一年,下游的农田干了,麦子在地里就枯了,像被火烧过。第二年,城里的水井开始发咸,喝起来涩嘴,女人们用它洗头,头发一把把地掉。第三年,贵族们开始抢水,先是吵架,后来就动了刀子。
他指着帐篷角落的竹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是汉昭帝时期的屯田记录,这是我爷爷藏的,他是当时的屯田校尉,说只要按着汉人的法子种庄稼,挖水渠,就不怕没水。可贵族们不听,他们说水是神赐的,该由我们说了算。最后连祭司都卷着财宝跑了,临走前还说楼兰的气数尽了,神要收走这片土地
阿黎的灵系气脉轻轻触碰安归的手腕,突然惊讶地睁大眼睛:你的气脉里有灵系印记,和玄鸟相通。
安归浑浊的眼睛亮了,从怀里掏出块玉佩,用麻布层层包裹着,打开麻布,里面是块青玉佩,上面刻着展翅的玄鸟,鸟眼处镶着绿松石,却缺了一块。祖传的,他用粗糙的手指抚摸着玄鸟的翅膀,说能让鸟儿引路找水。我小时候,玄鸟还很多,它们落在胡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像在说这边有水。可后来,鸟儿越来越少,最后......他哽咽着说不下去,玉佩上的玄鸟眼睛处,有个指甲盖大小的缺口,我儿子就是为了找水,跟着最后一只玄鸟走的。那鸟儿飞着飞着就坠进了流沙,他追过去救,也陷进去了......我扒了三天沙,只找到这块碎掉的绿松石。
帐篷外突然传来孩童的笑声,像沙漠里的清泉。我们掀帘出去,只见十几个楼兰孩子正围着阿黎带来的玄鸟,小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鸟羽。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把自己的水囊凑到玄鸟嘴边,喝吧喝吧,喝了就有力气找水了。玄鸟歪着头,用喙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惹得孩子们一阵欢呼。
安归望着这幕,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泪珠,砸在沙地上,瞬间洇开个小坑。多少年没听过这样的笑声了。他喃喃道,自从水少了,孩子们就没笑过,每天要么渴得哭,要么饿得失声。
当晚,我们在楼兰的城郭废墟上搭起帐篷。月光像层薄纱,覆盖在断壁残垣上,胡杨木的影子在沙地上拉得很长,像无数双伸出的手。安归拄着拐杖,带我们走遍了废墟的每个角落。这里曾是粮仓,他指着座风蚀柱,柱身上还能看到的刻痕,能装下够全城人吃三年的粮食。有年闹蝗灾,就是靠这些粮食撑过来的。
他又指向东南的土堆,那里露出半截汉式的城砖,那是城墙,汉兵帮我们修的,能挡风沙。我爷爷说,修墙的时候,汉兵和楼兰人一起搬砖,晚上就围着篝火唱歌,汉人的歌里有,我们的歌里有,听着像一首歌。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叹息,都没了,连胡杨林都枯死了。去年春天,最后一棵胡杨倒的时候,树干里流出的水,比眼泪还少。
我望着那些在月光下学种耐旱稻的楼兰孩童,他们的小手握着木犁,在沙地上划出浅浅的沟,把我们带来的稻种播进去,动作笨拙却认真。有个小男孩,裤腿破了个洞,露出干瘦的小腿,却跪在地上,用手把沙粒盖在种子上,娘说,盖严实了,稻子就不会被风沙吹走。
突然明白此行的意义。正气不是征服,是传承;不是留下痕迹,是播下希望。阿黎正将驯化的玄鸟放飞,它们的羽翼在月色里泛着银光,绕着废墟盘旋三圈,才向东南飞去。这些鸟儿能找到地下水,她对安归说,指尖划过玄鸟消失的方向,它们的气脉能感知到水脉的流动,跟着它们挖井,就能在沙里种出庄稼。
归一剑的剑身映着月光,也映着孩子们的笑脸。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用树枝在沙地上画水渠,渠水的纹路弯弯绕绕,最后通向片想象中的胡杨林。她的小脸上沾着沙尘,却笑得灿烂,露出两颗刚长的门牙。先生说,她指着水渠尽头的胡杨苗,那是我们带来的树苗,栽在沙窝里,明年这里就会长出叶子,叶子上的露水,能让我们的水缸装满。
离开楼兰那天,孔雀河的水竟涨了半尺。河水漫过岸边的卵石,发出潺潺的声响,像在唱歌。我们带走了五十个愿意迁徙的楼兰人,他们中有会种庄稼的农夫,会织布的妇人,还有能看懂汉文书简的老者。每个人都背着耐旱稻种,捧着坎儿井的图纸,眼里的光比头顶的太阳还亮。
安归站在废墟的最高处,举着那块玄鸟玉佩,目送我们远去。阿黎留下的玄鸟群在他头顶盘旋,像片流动的云,时不时有鸟儿俯冲下来,用喙蹭蹭他的拐杖,仿佛在告别。告诉长安,他对着云舟的方向喊,声音被风沙吹得有些散,楼兰人没忘汉人的好!等我们种出了稻子,就派人把新米送到长安去!
云舟升空时,我回望那片绿洲。十三系气脉与沙漠的风共振,与孔雀河的水流共鸣,与楼兰人的心跳同频。气脉触及那些新栽的胡杨苗,能感受到微弱的生机,像沉睡的火种。或许楼兰终会被风沙掩埋,但至少我们留下了种子,留下了找水的玄鸟,留下了人定胜天的信念。
归一剑在鞘中轻鸣,似在应和远方的驼铃声。从正气城到恒河岸,从撒哈拉到楼兰,正气的修行从不是孤芳自赏,而是让每个角落的人都明白:命运不在神的手里,在自己的汗里;希望不在远方的梦里,在脚下的土里。
就像这丝绸之路,驼铃声会断,但走过的脚印里,总会长出新的绿芽。就像那些被种下的稻种,哪怕埋在沙里,也会朝着阳光,拼命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