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威德服远安南疆(1/2)
书接上回。
“你……再说一遍?”简宇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中的震惊仍未完全褪去。
刘晔将文书又向前递了递,语气肯定,一字一句地重复:“交州刺史士燮,遣其弟士壹为使,携贡品、表文,已至豫章。声称感念朝廷恩德,丞相威仪,愿举交州七郡之地,归顺朝廷,永为藩属,听从丞相号令。使者队伍约百人,贡品包括明珠、大贝、琉璃、翡翠、犀角、象牙等珍物,以及驯象、孔雀等奇兽,另有稻米五千斛,以示恭顺。”
简宇接过文书,快速展开。帛书质地细腻,字迹工整,用的是正式的官方文书格式,末尾盖着交州刺史的印信,以及士燮的私章。内容与刘晔所言一般无二,言辞恭顺,姿态放得极低,俨然将简宇奉若朝廷代表、天下共主。
他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歧义。然后,缓缓坐回原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
震惊过后,是无数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交州,地处岭南,远离中原,山川阻隔,气候湿热,多瘴疠之地。士燮家族世代居此,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士燮本人官至交趾太守,后被朝廷加封为绥南中郎将,总督交州七郡,可谓土皇帝般的存在。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士燮在交州割据近四十年,直到孙权时期才名义上归附,实则保持着高度自治。这是一个极其精明且务实的地方豪强,懂得在乱世中保全实力,左右逢源。
这样一个人,为何会在自己刚刚平定江东、尚未对交州流露出任何意图的时候,主动前来归降?而且姿态如此之低,几乎是将整个交州拱手奉上?
是慑于兵威?有可能。自己连破袁术、刘繇、严白虎,收服王朗、华歆,平定山越,势头正盛。交州虽远,但消息总会传过去。士燮担心成为下一个目标,先下手为强,以归顺换取安宁和地位,这是乱世常见的自保策略。
是内部不稳?交州看似铁板一块,但士燮家族内部,交州本地豪强与士家之间,未必没有矛盾。或许士燮想借朝廷(或者说自己)的名义,加强统治,压制异己?
还是说……有诈?以归降为名,行缓兵之计,甚至暗藏祸心?
无数念头在简宇脑中飞速闪过,面上却渐渐恢复了平静。他将文书轻轻放在案上,抬眼看向刘晔:“子扬,此事你怎么看?士燮是真心归附,还是另有所图?”
刘晔显然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略一沉吟,答道:“丞相,以晔之见,士燮此举,当是真心居多,至少表面上是真心归顺。原因有三。”
“其一,丞相平定江东,威震东南。山越为患百年,历代难以根除,丞相数月而定之,兵锋之盛,士燮不会不知。交州虽远,然唇亡齿寒之理,士燮乃明智之人,岂能不懂?与其待丞相兵临城下,不如主动归附,既可保全家族富贵,又可免交州生灵涂炭。”
“其二,交州僻处岭南,虽士燮经营有方,物产丰饶,然毕竟地广人稀,兵甲不精。且其北有荆州刘表,西有益州刘璋,皆非易与之辈。士燮夹在其中,左右为难。今丞相平定江东,威加海内,士燮顺势来归,便可借丞相之势,震慑邻邦,稳固其位。”
“其三,”刘晔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据细作所报,士燮年事渐高,其子弟中虽不乏才俊,如士壹、士?、士武等,然威望能力皆不及士燮。士燮或虑身后之事,欲借归附朝廷,为子孙求一稳妥靠山,保家族长享富贵。”
张昭此时也捋须开口道:“子扬所言有理。昭亦以为,士燮主动来归,利大于弊。纵使其心存观望,首鼠两端,然名义上归附,丞相便可遣官吏、驻军队于交州要地,徐徐图之,总好过大动干戈,远征瘴疠之地。”
张纮补充道:“且其弟士壹亲为使臣,携带重礼,诚意颇显。丞相可厚待其使,察其言,观其行,再作定夺。”
简宇静静听着,手指仍在轻轻敲击案几。众人的分析合情合理,士燮归降,无论真心假意,对自己而言,目前看来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不费一兵一卒,将偌大一个交州纳入势力范围,不仅极大拓展了战略纵深,获得了丰厚的物资补给(交州盛产珠宝、香料、木材、稻米),更在政治上取得了巨大声望——这是四方诸侯主动归附的标杆!
然而,越是巨大的利益突然摆在面前,越需要冷静。士燮不是刘繇那样的庸才,也不是严白虎那样的莽夫,更不是王朗、华歆那样的纯粹文人。他是一头经营交州数十年的老狐狸,他的每一步,必然都有深意。
“使者现在何处?”简宇问。
“回丞相,据豫章快马回报,士壹一行已过庐陵,正沿赣水北上,预计五日后可抵达鄱阳,再换船东下,十日左右可达会稽。”刘晔答道。
简宇计算着时间。十日,足够做出充分的准备和应对。
“传令沿途州县,以礼接待士壹一行,供应无缺,但需严密护卫,不得使其与地方过多接触。尤其是山阴城内,加强警戒,外松内紧。”简宇开始下达指令,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果断,“子布,准备迎接使团的礼仪章程,规格要高,显出朝廷气度,亦显我对士燮归附的重视。子纲,起草回文,言辞要恳切褒扬,先应下此事,具体细节,待我与士壹面谈后再定。”
“诺!”张昭、张纮齐声应道。
“子扬,”简宇看向刘晔,“你亲自去一趟豫章,以劳军慰问为名,提前接触士壹,探其口风,观其为人。记住,不卑不亢,既要显示朝廷威仪,又要表达接纳的诚意。”
“晔明白。”刘晔拱手。
简宇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舆图前,目光再次落在“交州”那片广袤的区域上。交趾、九真、日南、合浦、苍梧、南海、郁林……七郡之地,几乎相当于整个江东的面积。若真能不战而得……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书房中的众人,最后落在窗外明媚的春光上。
“士燮……”他低声自语,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有意思。这份大礼,我收下了。只是这礼盒之中,除了明珠翡翠,不知是否还藏着别的什么。”
他挥了挥手:“都去准备吧。此事暂不外传,尤其是军中,一切如常。”
“遵命!”
众人行礼退出,书房内恢复了安静。简宇独自站在舆图前,久久凝视。交州的归附,仿佛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门后的景象光怪陆离,既有诱人的珍宝,也可能潜伏着未知的危机。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巨大的转折点。意味着他的势力,从此不再局限于江东一隅,而是真正拥有了问鼎天下的资本。
窗外的阳光更加灿烂,几只春燕掠过屋檐,发出清脆的鸣叫。简宇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暖意的空气,眼中的光芒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荆州刘表,益州刘璋……你们,准备好了吗?
棋盘已经展开,而他,即将落下又一枚重子。
士壹是在三日后午后抵达会稽山阴城的。那时节江南初春的暖阳正斜斜照在城墙上,青灰色的砖石泛着柔和的光泽。城门前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商贩的叫卖声、运货牛车的轱辘声、守城军士查验路引的呼喝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生机勃勃的市井图景。
士壹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一角向外望去。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眉目间透着几分文士的儒雅,只是此刻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焦虑。
马车是简宇派来迎接的制式车驾,四匹健马拉着,车身漆成玄色,饰以朱色纹路,低调中透着威严。前后各有十名骑兵护卫,铠甲鲜明,马匹雄健,行进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这便是会稽……”士壹低声自语。交州虽大,但州治龙编城与眼前这座江东重镇相比,终究少了几分繁华气象。街道宽阔平整,两旁商铺鳞次栉比,货物琳琅满目;行人衣着大多整洁,面色红润,与交州那些面有菜色的百姓截然不同。
更让他心惊的是街市间的秩序——没有争抢,没有喧哗,连小贩摆放货品都井然有序。这种秩序背后,是强大武力和有效治理的体现。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平稳前行,车轮碾过石缝发出均匀的“辘辘”声。士壹放下帘子,靠回软垫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兄长士燮的叮嘱犹在耳边:“此去江东,务必谨慎。简宇此人非同小可,观其所行,既有雷霆手段,亦怀仁德之心。若能以诚相待,或可保全我士氏一门。”
保全……士壹在心中苦笑。交州七郡,地广人稀,瘴疠横行,民风彪悍,多年来他们士家苦心经营,方能在朝廷鞭长莫及之处维持一方安宁。可如今天下大势已变,简宇横扫江东,兵锋所指,无人能挡。继续割据,无异于以卵击石;可若真放弃基业,又岂能甘心?
马车忽然放缓速度,外头传来护卫将领的声音:“士先生,郡守府到了。”
士壹整了整衣冠——他特地穿了一身交州产的浅青色锦袍,既显身份,又不过分张扬。马车停稳,侍从掀开车帘,他弯腰下车,双脚踏上坚实的青石地面。
郡守府门楼高大,朱门铜钉,两侧各立一尊石狮,威武肃穆。门前站立八名持戟甲士,目不斜视,身姿挺拔如松。门楼正中悬挂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镇东将军府”五个大字——这是简宇在朝廷的正式官衔,虽然天下皆知“丞相”才是他真正的身份。
“士先生,请。”一名文吏打扮的中年人迎上前来,拱手行礼,“在下张纮,奉丞相之命在此迎候。”
士壹心中微凛。张纮之名他早有耳闻,此人是简宇麾下重要谋士,与张昭并称“二张”,如今竟亲自到府门迎接,这礼遇不可谓不重。
“张先生亲自相迎,壹惶恐。”士壹连忙还礼,姿态放得很低。
张纮微微一笑,侧身引路:“先生远道而来,丞相已在正堂等候,请随我来。”
二人穿过三重门廊,每进一重,景致便深一分。前院开阔,青石板铺地,两侧栽种松柏,已有春芽萌发;中庭有假山水池,几尾红鲤悠然游弋;后院则是正堂所在,建筑古朴大气,飞檐斗拱,廊柱漆成深红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路上,士壹暗暗观察。府中仆从往来有序,步履轻捷,见到张纮与自己,皆垂首避让,礼数周全。偶尔有文吏捧着文书匆匆而过,也都是神色专注,无人交头接耳。这种严谨高效的氛围,与交州官署那种散漫随意的风格截然不同。
正堂前,两名侍卫推开厚重的木门。堂内光线明亮,窗格上糊的素绢透进柔和的日光,地面铺设深色木地板,光可鉴人。正北面设一席主位,后悬一幅巨大的江东六郡舆图,图上山川城邑标注详尽,几条红线勾勒出简宇近年来的进军路线,气势恢宏。
主位前设一长案,案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和几卷摊开的竹简。案后坐着一人,正低头阅卷,听到门开声,方才抬起头来。
这便是简宇。
士壹第一眼看去,心中便是一震。此人比他想象中更加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俊,眉如刀裁,目若朗星,鼻梁挺直,唇薄而轮廓分明。
他未着铠甲,只穿一件玄色深衣,腰束玉带,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发丝垂落额前。明明是一身文士打扮,却偏偏透着股说不出的英武之气,那双眼睛望过来时,平静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更让士壹惊讶的是简宇身上的气质。没有想象中的倨傲,也没有胜利者的骄横,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沉稳,如深潭静水,波澜不惊。这种气场,他在兄长士燮身上见过,但那需要数十年的历练沉淀,而眼前之人,竟在如此年纪便已拥有。
“交州士壹,拜见丞相。”士壹不敢怠慢,上前三步,整衣正冠,而后深深一揖。
简宇放下手中的竹简,站起身,绕过长案,走到士壹面前,亲手将他扶起:“士先生不必多礼。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手掌扶在士壹臂上,温热而有力。
“谢丞相。”士壹起身,顺势打量。两人距离近了,他能更清楚地看到简宇的面容。年轻是真的年轻,但眼角已有极浅的细纹,那是常年殚精竭虑的痕迹。肤色是健康的麦色,想必时常奔波于军旅。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漆黑如墨,望进去时,仿佛能看到星河流转,深不可测。
“坐。”简宇摆手示意堂侧早已备好的席位。
士壹谢过,在右侧首位坐下。张纮则坐在他对面。侍从无声上前,奉上茶汤,那茶盏是上好的越窑青瓷,釉色温润,茶汤清香四溢。
简宇回到主位坐下,却不急着说话,只是端起茶盏,用盏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动作从容不迫。堂内一时安静,只有茶水微沸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这种沉默带着无形的压力。士壹知道,这是简宇在等他先开口——毕竟是他主动来归,自然该表明来意。他定了定神,从袖中取出一卷用锦缎包裹的文书,双手捧起:
“丞相,此乃家兄士燮命在下带来的表文,另有贡品清单在此,贡物已交由贵属清点收纳。”
一名侍从上前接过文书,呈到简宇案前。简宇并不急着打开,只将文书放在一旁,目光仍落在士壹脸上,微笑道:“交趾太守士威彦(士燮字)之名,我久仰了。中平四年受命赴交州,至今已十七载,保境安民,教化蛮荒,有功于朝廷。此番遣先生前来,我心甚慰。”
这话说得客气,但士壹听出了弦外之音——简宇特意点出“朝廷”,是在强调自身的正统地位;提到士燮的功绩,既是认可,也是在提醒:你们终究是朝廷的臣子。
“丞相过誉。”士壹欠身道,“家兄常言,受命于朝,自当尽忠职守。只是交州偏远,道路艰险,多年来与中原音讯难通,家兄每每思及,常怀愧疚。”
“哦?”简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那如今为何又主动遣使来见?”
终于问到关键了。士壹心中紧了紧,面上却保持恭谨:“回丞相,家兄闻丞相提雄兵,定江东,诛叛逆,安黎庶,仁德布于四方,威名震于天下。又闻丞相尊奉天子,匡扶汉室,此诚社稷之福,万民之幸。家兄感念朝廷恩德,又慕丞相威仪,故而特命在下前来,一则上表称臣,进献方物;二则代家兄向丞相问安,表达归顺之心。”
他这番话斟酌已久,既捧了简宇,又表明士燮是向“朝廷”称臣,而非向简宇个人屈服,同时还强调是“归顺”而非“投降”,用词极为谨慎。
简宇听完,脸上笑意深了几分,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先生这话说得周全。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我有一事不明,还望先生解惑。”
“丞相请讲。”
“交州七郡,地广数千里,民数百万,士威彦经营多年,上下归心。”简宇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若真心归顺,何不亲自来朝?若担心路途遥远,我可派兵护卫。若忧心离开后州郡生乱,我可遣良吏暂代。可如今只派先生带来一纸表文、若干贡品,这归顺……究竟有几分诚意?”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士壹额角渗出细汗,他早知简宇非易与之辈,却也没想到对方如此单刀直入,毫不掩饰疑虑。
“丞相明鉴。”士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家兄确有亲来朝觐之心,奈何三事难为。其一,交州蛮夷杂处,部族林立,家兄在时尚能镇抚,一旦离开,恐生变乱,届时不仅辜负朝廷重托,更会祸及百姓。其二,家兄年事已高,今年已六十有五,交州至扬州,路途数千里,山川险阻,瘴疠横行,恐身体不堪劳顿。其三……”
他迟疑了一下,才继续道:“家兄闻听丞相军威之盛,法令之严,心有敬畏。虽怀赤诚,却也不免惶恐——不知丞相将如何安置交州,如何处置士氏一门?故而先遣在下前来,探听丞相意旨,若蒙宽宥,自当举家来归。”
这番话半真半假。士燮确实年长,交州也确实不稳,但最关键的还是最后一句——试探简宇的态度。若能保持半独立状态,继续统治交州,那自然最好;若不能,也要争取最好的条件。
简宇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点,目光投向堂外庭院。春日的阳光穿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堂内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简宇忽然轻笑一声:“先生倒是坦诚。”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背对士壹,仰头看着图上标记的交州区域。交趾、九真、日南、合浦、南海、苍梧、郁林,七个郡的名字在图上排列,覆盖了大汉最南端的广袤土地。
“士威彦的顾虑,我理解。”简宇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正堂中回荡,“经营一方十四载,骤然要放弃,任谁都会不舍。担心安危,也是人之常情。不过——”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士壹脸上,那目光锐利如刀:“先生可知,我为何能在这乱世之中,短短数月之间便定江东、收江淮、平山越?”
士壹摇头:“请丞相赐教。”
“因为我从不心存侥幸。”简宇走回主位,却未坐下,而是站在案前,双手撑案,身体前倾,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天下分裂,诸侯割据,每个人都在算计,都在权衡。刘表守成,刘璋苟安……他们都想在不付出全部代价的情况下,获取最大的利益。但天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要么忠心归顺,交出权柄,我保你一世富贵安康;要么拥兵自重,图谋不轨,我亲提大军,踏平你的基业!没有第三条路!”
这最后一句如惊雷炸响,震得士壹耳中嗡嗡作响。他脸色微白,双手在袖中握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简宇这番话,已经彻底撕破了那层温情的面纱,将赤裸裸的现实摆在他面前:要么完全臣服,要么战争。
“丞相……”士壹艰难道,“家兄绝无二心,只是……”
“只是还想继续做交州的土皇帝,对吗?”简宇打断他,语气讥诮,“名义上归顺朝廷,实际上仍由士氏掌控一切,赋税自收,官吏自任,军队自统——是不是这样?”
士壹哑口无言。因为简宇说的,正是士燮和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期望。
简宇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先生不必尴尬,人同此心。若换作是我,也会这么想。但——”
他话锋一转,声音再次变得冷硬:“我是简宇,不是刘表,更不是那些庸碌之辈。我的治下,政令必须统一,法度必须严明,赋税必须归公,军队必须听调!绝不允许有任何国中之国,法外之地!”
每一个“必须”都如重锤砸下。士壹感到呼吸困难,背后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谈判的余地已经不多了。
简宇重新坐下,恢复了先前那副从容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番雷霆之语不是出自他口。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淡淡道:“先生远来是客,今日暂且说到这里。表文和贡品我收下了,这是士威彦的心意,我领情。至于如何安置……”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样吧,我给士威彦两个选择。”
士壹精神一振,屏息聆听。
“第一,”简宇竖起一根手指,“他亲自带着家眷、部属,来扬州见我。我上表天子,封他为后将军,赐爵县侯,食邑千户。他的弟弟们——包括先生你——皆封偏将军,子侄辈封中郎将。你们举家迁往京城长安,朝廷会赐予宅邸田产,保你们世代富贵。”
后将军!偏将军!中郎将!
这些官职爵位不可谓不重。后将军是重号将军,地位崇高;偏将军也是高级武职;中郎将更是天子近卫。若是寻常人得了这样的封赏,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但士壹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因为他听懂了简宇的潜台词:交出交州的一切权力,举家迁往长安,名为封赏,实为软禁。从此士氏一门就成为笼中之鸟,再也无法染指交州分毫。
“那……第二呢?”士壹声音干涩。
“第二?”简宇笑了,那笑容冰冷,“那就是我亲提十万大军,南下交州。到那时,就不是封官赐爵,而是刀兵相见了。士威彦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没有第二。所谓的两个选择,其实只有一个——要么和平交权,要么战争灭族。
士壹感到一阵眩晕。他来之前设想过许多种可能:简宇可能会要求派遣官吏监督,可能会要求上交部分赋税,可能会要求裁减军队……但无论如何,总该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可他万万没想到,简宇的态度如此强硬,条件如此苛刻,几乎不留任何转圜的空间。
“丞相……”士壹艰难地开口,“此事关系重大,可否容在下回去与家兄商议?”
“当然可以。”简宇爽快答应,“先生舟车劳顿,先在驿馆歇息几日。我会命人好生招待。待先生休息好了,随时可以启程回交州。”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希望士威彦能尽快给我答复。春耕之后,我军就要开始新一轮的整训了。时间……不等人。”
这话中的威胁意味,已经毫不掩饰。
士壹知道再谈下去也无益,只得起身行礼:“谢丞相体谅。那在下先行告退。”
“张先生,送送士先生。”简宇对张纮道。
“诺。”
张纮引着士壹退出正堂。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廊下,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可士壹却觉得浑身发冷。
“士先生,”张纮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丞相的话虽直,却是真心为你们士家着想。”
士壹苦笑:“张先生,举家迁往京城,从此困守一方,这……真是为我们着想吗?”
张纮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士壹,目光复杂:“先生可知,丞相为何能得江东士民拥戴?”
不等士壹回答,他便继续道:“因为丞相行事,向来公平。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绝不因私废公。对山越如此,对豪强如此,对士族也是如此。严白虎叛乱,丞相灭其族;王朗归顺,丞相待之以礼,仍用为会稽太守;虞翻恃才傲物,丞相不以为忤,反委以重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丞相最恨的,便是那些拥兵自重、割据一方之人。因为他们为了一己私利,置天下安宁于不顾,使百姓常年陷于战乱。所以对待这样的人,丞相从不手软。但若真心归顺,丞相也绝不亏待——王朗、华歆,哪个不是高官厚禄,安享富贵?”
士壹沉默。张纮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只是事情落到自己头上,终究难以接受。
“言尽于此。”张纮拱手,“驿馆已备好,先生请先休息。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谢张先生。”士壹还礼,心情沉重地跟着仆从往驿馆方向走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张纮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正堂。
堂内,简宇仍坐在主位上,但案前多了两个人——刘晔和刚从吴郡赶回来的周瑜。两人显然已经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公瑾何时回来的?”简宇看到周瑜,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今晨刚到。”周瑜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听说交州来使,便直接过来了。”
简宇点点头,看向刘晔:“子扬,你怎么看?”
刘晔沉吟片刻:“士壹此来,确是试探。士燮不愿放弃交州基业,但又惧怕我军威,故而想以进贡称臣换取半独立地位。丞相方才一番话,已经断了他的念想。”
“断是断了,但他们会如何选择?”简宇问。
周瑜接口道:“以燮之为人,恐不会轻易就范。他在交州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岂肯轻易放弃?必会拖延时间,观望形势。”
“拖延?”简宇冷笑,“我军春耕之后便要整训,夏收之前必须解决交州问题。我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刘晔道:“丞相封官之策,实为阳谋。士燮若接受,则交州不战而定;若拒绝,便是公然抗命,丞相便可名正言顺出兵讨伐。无论如何,主动权都在我们手中。”
“正是此理。”简宇颔首,“我就是要逼他做选择。要么来扬州享福,要么在交州等死,没有中间道路。”
周瑜却微微皱眉:“丞相,士燮在交州深得民心,蛮夷皆服。若强攻,虽能胜,但交州地形复杂,瘴疠横行,恐伤亡不小。且战事拖延,会影响荆州攻略。”
“所以我才给他封赏,而非直接讨伐。”简宇道,“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最好。但底线不能退——交州必须真正纳入治下,绝不能继续维持半独立状态。”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交州的位置:“天下分裂已久,百姓苦矣。我既立志一统,便不能容忍任何割据存在。今日若对士燮让步,明日刘表、刘璋、张鲁都会效仿,届时天下何时能定?”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周瑜和刘晔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敬佩。
“丞相高瞻远瞩。”刘晔道,“那我们现在……”
“等。”简宇回到座位,“给士壹几天时间,让他好好想想。同时传令各军,春耕之后,加紧整训。无论士燮如何选择,我们都要做好准备。”
“诺。”
马车驶出会稽城东门时,正是辰时三刻。清晨的阳光斜照在青灰色的城墙上,将“会稽”两个隶书大字映得金光闪闪。士壹坐在车内,透过车窗缝隙回望,城楼上巡逻的士卒身影挺拔如松,枪矛的寒光在晨晖中闪烁。
他记得三日前初抵此城时的震撼。
那时也是这样的清晨,但心境截然不同。来时的他虽怀忐忑,终究存着一丝侥幸——或许简宇会满足于名义上的归顺,或许能争取到类似“羁縻”的宽松条件,或许……有太多的或许。
如今所有的或许都被击得粉碎。
车轮碾过护城河上的石桥,发出沉闷的声响。士壹闭上眼,简宇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又在脑海中浮现。那不是三十七八岁的人该有的眼睛——太过沉稳,太过洞彻,仿佛能看穿人心最深处。
“要么他来,要么我去。”
八个字,轻描淡写,却斩断了一切回旋的余地。
马车上了官道,速度加快。车外传来护卫队长的声音:“大人,已出会稽地界,前面是山阴县。”
士壹“嗯”了一声,没有睁眼。他需要整理思绪,需要想清楚如何向兄长禀报。
简宇给出的“一个月期限”,从会稽到交趾龙编,单程就要六到七日。这意味着兄长接到消息后,只有半个月左右的决策时间。这还不算信使路上可能遇到的延误,不算商议所需的时间,不算……
“大人,前方有驿站,是否歇息?”护卫的声音再次传来。
“不必,继续赶路。”士壹睁开眼睛,“今日多赶些路,争取天黑前到诸暨。”
“诺。”
车队继续前行。道路两旁是连绵的水田,已有农人在田间忙碌。江南的春耕比交州早,这里的稻苗已泛出新绿。更让士壹心惊的是田埂上巡逻的乡兵——他们穿着统一的号衣,持着长枪,三人一队,秩序井然。
这绝不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简宇对地方的控制,比他想象的更深入、更严密。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诸暨城外。守城士卒查验了通关文书——那是张纮亲自签发的,盖有镇东将军府的大印。士卒看过文书,又仔细核对了车队人数、车马,这才挥手放行。
“丞相有令,凡持此文书者,沿途驿站需好生接待,不得怠慢。”守城门伯恭敬地说。
士壹心中苦笑。这看似礼遇,实则是无形的宣示:从会稽到交州,每一寸土地都在简宇掌控之中。你们的行踪,我了如指掌。
在驿站安顿下来后,士壹屏退左右,取出笔墨。他必须给兄长写信,但提起笔,却久久无法落墨。
如实禀报?说简宇态度强硬如铁,要么举家迁往长安为质,要么等着大军南下?那兄长会作何反应?那位统治交州十四年、在蛮荒之地开出一片天的老人,能接受这样的结局吗?
可若不实说,又能如何?拖延?简宇给的期限只有一个月,从会稽到交趾,路上就要耗去近半月,哪有时间拖延?
笔尖的墨滴在素绢上,晕开一团污迹。士壹颓然放下笔,双手捂住脸。
夜深了,驿站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士壹重新提起笔。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将会稽之行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写下。写到简宇那番话时,笔尖颤抖,字迹歪斜:
“……兄长安坐交趾,或不知简宇之能为。此人年虽不及四十,而气度沉凝,目光如炬。言谈之间,不怒自威。麾下文武,皆当世英才;麾下士卒,皆百战精锐。更兼挟天子以令诸侯,据中原而望四海,此诚不可与之争锋者也。
“今其开出二途:一来朝受封,富贵可保;二抗命不尊,大军即至。看似宽仁,实无转圜。弟观其人,言出必行,令下如山。所谓一月之期,绝非虚言恫吓。
“望兄慎思。交州虽险,然简宇已平江东,收山越,下一步必图荆、交。若战,我军胜算几何?纵能据险一时,可能守三年五载?且战端一开,生灵涂炭,兄十七年心血毁于一旦,此诚智者所不为也。
“简宇所给期限,自今日始,仅余一月。弟星夜兼程,必在十日内抵龙编。愿兄早作决断,免遗千古之恨。”
写到最后,笔迹已乱。士壹掷笔于案,长叹一声。他知道,这封信送到兄长手中时,便是交州命运抉择的开始。
他将信用火漆封好,唤来最信赖的护卫陈勇。陈勇是交州本地人,跟随士家十余年,忠诚可靠。
“你带两人,选最好的马,连夜出发。”士壹将信交给他,“此信必须亲手交到大兄手中,绝不可经他人之手。路上无论遇到什么,不得停留。”
“大人放心!”陈勇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信,郑重地揣入怀中。
目送陈勇三人骑马消失在夜色中,士壹站在驿站门口,望着南方漆黑的天空。春寒料峭,风吹在脸上,刺骨的冷。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刻都关乎生死。
七日后,船至豫章。太守华歆亲自在码头迎接。
“士先生一路辛苦。”华歆笑容温和,举止得体,“请至府中歇息,我已备好酒宴。”
宴席上,华歆绝口不提正事,只是殷勤劝酒,谈论诗词歌赋。直到酒过三巡,他才似不经意地问起:“先生此番北上,可见到丞相了?”
“见到了。”士壹谨慎应答。
“丞相……态度如何?”
士壹沉默片刻,苦笑道:“华公何必明知故问?”
华歆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我与令兄神交已久,有些话,不得不说。先生可知,就在先生北上期间,丞相已密令水军都督周泰整训战船三百艘于鄱阳湖?”
士壹心中一紧。
“又令讨逆将军孙策整备步卒五万于庐陵。”华歆继续道,“粮草辎重,正在调运。丞相行事,向来雷厉风行。”
这是警告,赤裸裸的警告。
“华公,”士壹声音干涩,“我兄镇守交州十四载,保境安民,教化蛮荒,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丞相何至于此?”
“正因有功劳,丞相才给体面。”华歆正色道,“若换作他人,大军早已南下。先生,识时务者为俊杰。严白虎负隅顽抗,身死族灭;王朗顺应时势,仍可以享受荣华富贵。这其中的道理,难道不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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