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淮南悲歌付一炬(1/2)
书接上回,暮色如凝固的鲜血,沉沉压在双峰口嶙峋的山岩之上。谷地里的风似乎都带着铁锈的腥甜,卷起尘土,掠过倒伏的旌旗和不再动弹的躯体。
袁术站在仅存的数百名亲兵组成的、摇摇欲坠的圆阵中央,金色的战袍被血污浸染成晦暗的褐色,左肩的箭创在每一次急促呼吸时都传来撕裂般的钝痛。
他的头发散乱地黏在额前,那张曾经骄横不可一世的面孔,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颓败。陈登的声音从山坡上传来,清朗,平静,却带着判决般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里。
结束了。四世三公的荣耀,称霸淮南的迷梦,睥睨天下的野心……一切都将在此终结。他缓缓抬起颤抖的双手,不是投降,更像是一种徒劳的、整理最后仪容的姿态。然后,他闭上了眼睛,等待那必然的结局——无论是冰冷的枪尖,还是沉重的枷锁。
然而,预想中的擒拿或屠戮并未到来。
相反,一种截然不同的、狂暴的喧嚣,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他身后、从陈登军阵的后方炸开!那是战鼓的轰鸣,是兵刃猝然交击的锐响,是无数人汇集而成的、充满决死意味的喊杀声!这声音如此突兀,如此猛烈,瞬间撕裂了谷地中凝滞的绝望。
袁术霍然睁眼!
他看见山坡上那面刺眼的“陈”字帅旗微微晃动,看见原本严整的徐州军后阵,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骤然掀起了混乱的涟漪!紧接着,一杆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虽然残破却依旧倔强挺立的“袁”字大纛,在一面“杨”字将旗的拱卫下,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狠狠撞入了那片涟漪的中心!
是寿春的旗号!是杨弘?!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浪潮,狠狠冲垮了他心中刚刚筑起的绝望堤坝。那是一种溺水者即将窒息时,忽然触到坚实河岸的颤栗;是坠入无底深渊时,骤然被兜住的虚脱与庆幸。他苍白的脸颊猛地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喉咙里滚出“嗬嗬”的怪响。
“主……主公!是援兵!是杨长史!杨长史来了!”身旁,满脸血污、左颊伤口深可见骨的老兵王虎,最先从巨大的震撼中反应过来,他用那柄卷刃的环首刀勉强支撑着身体,嘶声吼叫起来,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彻底变了调,像破风箱在拉扯。
这一声吼,如同火星溅入油锅。原本围拢在袁术身边、眼神已然死寂的亲兵们,像是被集体注入了某种狂暴的药剂,求生的本能、绝地反击的疯狂、以及对眼前这难以置信转机的巨大冲击,让他们原本疲软的身体里陡然爆发出骇人的力量。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杀出去!跟杨长史汇合!”
混乱的、充满狂喜的吼叫声从这小小的圆阵中迸发。他们不再结阵死守,而是如同受伤的狼群,朝着徐州军包围圈因后方受袭而略显松动的一角,发起了不顾一切的反扑!刀光剑影再次闪耀,这一次,却带着迥异于之前的、近乎癫狂的生机。
袁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裹挟着,踉跄向前。他看着徐州兵在他那些“复活”的亲兵拼死冲击下略显忙乱的格挡,看着山坡上陈登那袭白袍似乎凝滞了一瞬,心中那死灰复燃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天不亡我袁公路!哈哈哈!”他终于嘶喊出声,笑声嘶哑干裂,却尽泄胸中块垒。
陈登立在坡上,山风拂动他三缕长髯与素白战袍。他清俊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迅速扫过后方混乱的烟尘与前方谷底那突然爆发的、微小的反冲锋。形势瞬息万变。
杨弘的出现,时机拿捏得刁钻无比,正在他即将收网的刹那。寿春兵马是生力军,士气正锐;己方虽精,但鏖战半日,又遭背后突袭,军心已现浮动。而袁术残部这垂死反扑,虽不过是强弩之末,却恰好与杨弘的冲击形成了微妙而不稳的呼应。
电光石火间,陈登已然权衡清楚。他的目标本是擒拿或击杀袁术,击溃其最后抵抗意志。如今变故突生,若强行下令前军固守擒敌,恐后阵被杨弘彻底冲垮,导致前后难以兼顾,甚至为敌所趁。袁术虽得喘息,然其势已颓,精锐尽丧,仅凭杨弘这支偏师,难道还能逆转乾坤不成?
“传令。”陈登的声音依旧平稳,清晰地下达指令,“中军向东北缓坡梯次转移,弓弩手交替掩护,前军脱离接触,不得恋战。全军重整阵型。”
“将军,那袁术……”身旁副将急问。
“穷寇且暂纵之,以待后图。”陈登淡淡道,目光再次掠过谷底那个在亲兵簇拥下、疯狂向山口移动的身影,“鸣金。”
“铛——铛——铛——”
清越而带着某种节奏的金锣声在山谷中响起,与震天的喊杀声形成奇异的对比。训练有素的徐州军闻令,前阵枪戟如林,稳步后撤;弓手射出最后一轮箭雨阻滞;整个军阵如同一个紧密的、收缩的刺猬,开始有条不紊地向陈登指示的方向移动,虽退不乱,更无溃象。
正拼死前突的袁术,立刻感受到了压力骤减。他喘息着停下脚步,看着前方迅速让开的通道,又回头望了一眼山坡上那面正在缓缓后移的“陈”字旗,狂喜之中,一丝残存的理智浮上心头。
“主公,陈登退了!追不追?”王虎喘着粗气,眼中杀意未消。
袁术急促地呼吸了几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摇了摇头,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发颤:“不……陈元龙是主动退兵,非战之败。其部阵型未乱,追之无益,反恐有诈。快,趁此机会,速与杨长史汇合,退出此地,回寿春!”
“诺!”
残存的袁军闻言,再无恋战之心,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朝着山口外那越来越清晰的“杨”字旗方向涌去。当袁术在亲兵半扶半架下,终于踏出双峰口那狭窄如咽喉的死亡谷地,重新见到相对开阔的、暮色沉沉的荒野时,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恰好沉入远山。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一员文士打扮的将领,正急匆匆向他奔来,正是杨弘。
“主公!主公!您可安好?臣护驾来迟,万死!万死!”杨弘奔至近前,未及细看袁术形容,便已扑跪于地,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与哽咽。他身上的文士袍多处破损,沾满尘土草屑,发髻散乱,脸上带着烟熏与焦急的痕迹,手中的长剑剑锋犹有未干的血迹,显然方才的冲锋并非虚张声势。
袁术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看着跪在面前的杨弘,一时间竟喉头哽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他猛地抢前一步,用尚能活动的右手,一把紧紧攥住杨弘的手臂,用力将他拽起。那手冰冷,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指尖的力度却大得惊人。
“文敬……文敬!”袁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中蓄积的泪水终于滚落,混着脸上的血污尘土,留下道道浊痕,“是你……果真是你!若非文敬……我……我此刻已为陈登所虏矣!何言来迟?你这是救我于必死,是再造之恩!”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只是死死握着杨弘的手臂,目光又扫向杨弘身后那些虽带疲色、却阵容尚存、兵甲相对齐整的寿春兵马,更是感激得无以复加:“文敬,你竟能带来这许多兵马……寿春……寿春如何?你……你是如何……”
杨弘就着袁术的搀扶站起,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冰冷与颤抖,心中亦是百感交集,连忙道:“主公切莫如此,折煞臣下了!寿春暂安,臣离城时已嘱托仲应(舒邵)小心守御。臣在寿春闻听前线……前线不利,心急如焚,恐主公有失,故未得钧命,便擅作主张,尽点城中可战之兵,一路寻访踪迹而来,天幸……天幸让臣赶上了!”他言辞恳切,情真意浓,说到后怕处,眼圈亦是发红。
“好!好!好!”袁术连道三声好,用力拍着杨弘的手臂。虽然不慎牵动左肩伤口,疼得眉头一拧,却浑不在意,“文敬真乃我之萧何,国之柱石!患难见忠良,板荡识诚臣!我袁公路得文敬,何其幸也!此处非叙话之地,陈登虽退,未必远遁。文敬,速速护送我回寿春!”
“臣遵命!”杨弘恭声应下,立刻转身,有条不紊地指挥部下整队,将袁术及其残部牢牢护在核心,派出斥候前后警戒,大队人马向着寿春方向,在渐浓的夜色中急速行去。
一路上,马蹄声碎,火把在黑暗中拉出摇曳的光带。袁术坐在亲兵寻来的一辆简陋马车上,裹着杨弘递来的斗篷,身体的疲惫与伤处的疼痛阵阵袭来,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与虚脱交织的状态。他时而紧紧抓着车栏,指甲几乎嵌进木头,时而向后张望,唯恐那袭白袍再度出现。杨弘骑马护在车旁,沉默而警惕,火光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夜渐深,寿春那高大雄伟的城墙轮廓,终于在视野尽头浮现。城头火炬通明,人影幢幢,戒备森严。看到“杨”字旗和队伍归来,城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一名身着文士服、面容清癯却带着深重忧色的中年官员,领着数名属吏快步迎出,正是被杨弘留下镇守的舒邵。
“主公!杨长史!”舒邵抢到近前,借着火光看到袁术那副形容枯槁、血色尽失、衣衫褴褛的模样,又瞥见他身后那稀稀拉拉、丢盔弃甲、如同惊弓之鸟的残兵,喉头一哽,声音便带上了颤意,“您……您回来了!回来便好,回来便好哇!”
袁术在亲兵搀扶下,艰难地挪下马车。当他的双脚踏上寿春城门前熟悉的、坚实的土地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他。这里是他的“国都”,是他经营多年的根基,是他妄图号令天下的起点。可如今归来,没有凯旋的荣耀,没有臣民的欢呼,只有劫后余生的狼狈,和那挥之不去的、大厦将倾的窒息感。城门洞内的阴影,仿佛巨兽之口。
“仲应……”袁术看着舒邵,想挤出一个笑容,嘴角抽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辛苦你了。城内……情形如何?”
舒邵连忙上前搀住袁术另一侧,低声道:“主公放心,城内尚算平静,只是流言颇多,人心惶惶。臣已竭力弹压安抚。主公伤势要紧,快请入城,医官早已候着了。”
一行人拥着袁术入城。街道被兵士肃清,显得空旷而死寂。但道路两旁紧闭的门窗后,无数道目光在黑暗中窥视着这支归来的败军。那目光中有恐惧,有茫然,有冷漠,更多的是对未知命运的深深绝望。往日或许还残存着一丝繁华影子的寿春街道,此刻弥漫着的,是一种末日将至的、令人心悸的沉寂。只有马蹄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格外刺耳。
回到袁术那座奢华恢弘、象征着“仲氏”威严的宫殿,明亮的灯火驱散了殿外的黑暗,却照不亮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郁。医官早已等候多时,小心翼翼地为袁术褪下与血污黏连的袍服,重新清洗、上药、包扎左肩那可怖的箭创。
整个过程,袁术紧咬着牙,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一声不吭,只是脸色越来越白,如同糊窗的宣纸。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后,他挥退了左右侍从,只留下杨弘与舒邵二人。
巨大的宫殿此刻显得空阔而冰冷。鎏金的铜柱,繁复的藻井,锦绣的帷幕,一切依旧华丽,却失去了往日的生气,像一座精美而庞大的坟墓。兽头灯盏吐出的昏黄光晕,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光洁如镜却冰冷似铁的金砖地面上。
袁术没有去坐他那张位于丹陛之上、铺着完整白虎皮的“御座”,而是随意瘫坐在丹陛下首一张宽大的座椅里,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
他怔怔地望着大殿深处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区域,眼神空洞而茫然,仿佛能穿透眼前的虚空,看到昔日的景象——那时,这里冠盖云集,文臣武将分列左右,建言献策,意气风发。纪灵、张勋、桥蕤、李丰、乐就……一张张或刚毅、或剽悍、或恭谨的面孔,还有那山呼“主公”的声音,似乎还在殿梁间萦绕。
可如今,都化作了汝水河畔的枯骨,或是不知所踪的亡魂,甚至是可恨的叛徒。谋臣,除了眼前这两位,还有谁?阎象被他罢黜,其他……不提也罢。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仲应,”袁术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在空旷的大殿里幽幽回荡,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此处再无外人。你……你直言告诉我。以眼下之情势,这寿春,我们……还可守么?或者说,这天下……我还有机会么?”
舒邵站在下首,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他抬起头,迎上袁术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了惯常的骄横与不耐,也没有了方才绝处逢生时的癫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灰暗,以及一种……近乎认命般的探询。舒邵知道,主公问的,不是一城一池的攻防,不是权宜的计策,而是在问他毕生野心的、最后的一点星火,是否还有可能复燃。
舒邵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又酸又痛。他跟随袁术多年,知其非明主,亦曾苦苦劝谏,但终究有僚属之义,有知遇之情。如今局面,他比谁都清楚。可看着主公这副模样,那些冷静的、残酷的分析,竟如鲠在喉。
他撩起袍角,缓缓跪了下去,以额触地,沉默了片刻,才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尽量平稳,却依旧掩不住那沉痛到骨子里的颤意:“主公……臣……臣不敢妄言,亦不敢欺瞒。汝水一役,我军……精锐尽丧,上将凋零,士卒胆气已寒。简宇携大胜之威,其锋正锐,孙策、马超、黄忠皆万人敌,贾诩、刘晔、荀攸多谋善断,如臂使指。”
“而我军……”他艰难地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兵不满万,且多疲敝伤患;将不过杨长史与臣等文吏;城虽坚固,然民心离散,仓储……此前为供大军,亦十去七八。内外交困,势若累卵……”
他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最终,那句判词还是从齿缝间挤了出来,轻,却如惊雷:“纵然……纵然是姜尚复生,张良再世,坐守此孤城,面对如此局势,只怕……只怕也是回天乏术,无力回天了啊!”
“无力回天……无力回天……”袁术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他没有暴怒,没有斥责,甚至没有显露出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是那本就佝偻下去的身形,似乎又塌陷了几分。
他缓缓地、缓缓地向后靠进椅背深处,闭上了眼睛,仿佛想将自己彻底藏入这片华丽的、冰冷的阴影之中。
大殿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灯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三人压抑而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袁术才重新睁开眼,眸中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不起微澜。
“知道了。”他挥了挥手,那动作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力气,仿佛连抬起手臂都耗费了莫大的心神,“你们……且下去吧。让我……独自静一静。”
“主公……”杨弘与舒邵同时开口,欲言又止。
“下去。”袁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枯槁的决绝。
杨弘与舒邵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重的忧虑与悲凉。他们不敢再言,默默躬身,行了一礼,倒退着,一步一步,缓缓退出了这座空旷得令人窒息的大殿。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哐当”声,隔绝了内外,也仿佛隔绝了生与死,过去与未来。
殿内,只剩下袁术一人。昏黄摇曳的烛光,将他孤独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扭曲,放大,又缩小,变幻不定,如同他这一生飘摇的野心与命运。他维持着瘫坐的姿势,许久未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这具躯壳里还残存着生命。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空洞地掠过穹顶那些繁复而暗淡的藻井彩画,掠过那些蟠龙金柱,掠过空荡荡的御阶和宝座……视线所及,尽是华丽,却尽是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干渴感灼烧着他的喉咙。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着空旷的殿宇吩咐道:“来人。”
一名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殿门外、鬓发斑白的老内侍,悄无声息地挪了进来,躬身候命。
“蜜水。”袁术说,顿了顿,又补充道,“要甜。多加蜂蜜。”
老内侍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顿。蜜水是主公多年来的嗜好,尤其在心情抑郁或思虑过度时,常以此舒缓。但自汝水兵败的消息传来,主公已有许久未曾提起了。此刻忽然索要……老内侍不敢深想,只是将头埋得更低,恭敬应道:“老奴遵命。”随即无声退下。
不多时,一名年轻侍女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剔透的琉璃玉壶和一只同质的盏,脚步轻得如同猫儿,跪行至袁术座前。她小心翼翼地斟满一盏——那液体呈现出澄澈的琥珀色,浓稠,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诱人的光泽,甜腻的香气随着热气袅袅升起,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与殿内原本的陈腐气息和淡淡药味混合,形成一种奇异的、略带颓靡的芬芳。
袁术伸出右手。那手枯瘦,指节突出,皮肤松弛,还带着未洗净的污迹和伤痕,微微颤抖着。他接过了琉璃盏。温热的触感从盏壁传来,透过掌心,却暖不透那冰凉的血液。
他凝视着盏中琥珀色的液体,目光幽深,仿佛那不是蜜水,而是他四十七年人生的浓缩——少年的甘美,青年的野心,壮年的辉煌,以及此刻……无尽的苦涩。
他缓缓将盏凑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温热的、甜得发腻的浆液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落入空乏拧绞的胃腹,带来一阵短暂的、虚幻的暖意与抚慰。那过分的甜,甚至有些齁人,却奇异地暂时压下了喉间的苦涩与胸口的钝痛。他闭上眼,喉结滚动,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又似解脱般的叹息。
“再满上。”他哑声道,将空盏递出。
侍女不敢多言,连忙又为他斟满。
第二盏,第三盏……
他不再停顿,一杯接着一杯,沉默地饮着。没有往日的品味与悠然,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机械式的吞咽。仿佛要借这极致的甜,去冲刷、去掩盖、去填满那充斥于五脏六腑、灵魂深处的无边苦涩与空洞。蜜水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滴落,沾湿了胸前的衣襟,留下深色的、黏腻的痕迹,他也浑不在意。
泪水,不知何时,已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顺着他苍老憔悴、皱纹深刻的脸颊滚滚滑落,大颗大颗地坠入手中的琉璃盏,与那琥珀色的蜜水混合在一起,被他再次一饮而尽。
那泪水起初是无声的,静默地流淌,而后,细微的、压抑的哽咽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轻轻抽动。他一边灌着蜜水,一边任凭泪水横流,那模样,凄惨狼狈到了极点,也悲凉孤寂到了极点。
“笃、笃笃。”轻轻的叩门声响起,打破了殿内这令人心碎的、自饮自泣的死寂。
袁术沉浸在自我的悲苦中,恍若未闻。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杨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已在门外等候、徘徊了许久,脸上的忧色比离开时更加深重。他看到殿内的景象——主公披发瘫坐,捧着琉璃盏无声垂泪,脚下玉壶已空了大半,甜腻的气味混合着一种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心中猛地一揪,如同被重锤击中,酸楚与某种更复杂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之前所有的权衡与思量。
他放轻脚步,走到袁术座前数步,躬身,声音低沉而清晰:“主公,臣杨弘,有要事禀奏。”
袁术缓缓转动眼珠,视线涣散地落在杨弘身上,仿佛隔着一层浓重的水雾,辨认了半晌,才哑声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文敬啊……何事?”那声音飘忽,似梦呓。
“主公,寿春防务,千头万绪,亟待主公定夺。”杨弘语速平稳,却条理分明,将亟待处理的事务一一道来,试图用现实的紧迫将主公从那自我沉沦的泥沼中拉出,“陈登虽退,简宇大军不日必至。城墙有几处老旧,需立即加固;守城器械,礌石滚木、火油箭矢,均需补充清点;粮草仓储,需精确核算,统一配给;城中士卒,新败之余,惊魂未定,需妥善抚慰,重编部伍,以固其心;还有城中百姓,流言四起,恐慌日增,需强力弹压,同时示以宽仁,方能安其心,为我所用……桩桩件件,皆关乎生死存亡,臣与仲应虽可暂理,然非主公明断不可。请主公示下,臣等也好即刻遵办。”
然而,袁术听着他这一番急切而现实的禀报,眼神却越发空洞,嘴角甚至扯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他摆了摆手,那动作无力得像是在驱赶一只并不存在的飞蝇。
“文敬,”袁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绝望死水,“不必了……这些,都不必再操心了。”
杨弘愕然抬头,望向袁术:“主公,此言何意?寿春乃我等根本,岂能不守?臣等……”
“根本?”袁术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带着泪意,“文敬,你是聪明人,仲应也是。事到如今,何必再骗我,又骗你们自己?”
他抬起泪眼,目光掠过杨弘,投向虚空,缓缓道:“仲应说得对,无力回天了……我袁公路,败了。一败涂地。这寿春,守不住的。就算城墙再高一丈,粮草再多一倍,又能如何?军心已散,民心已离,上将死,谋臣亡……简宇的大军,是携新胜之威的虎狼之师,我们……拿什么去挡?不过是让这城中,多添些无谓的尸骨,让这淮水,多染些鲜血罢了。”
他转回头,看着杨弘,目光奇异地柔和下来,那柔和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悲悯:“我这一生,眼高于顶,刚愎自用,奢靡无度,得罪了天下人,也辜负了你们这些真心跟随之臣……落到今日田地,是咎由自取,是天厌之,我不怨旁人。”
“主公……”杨弘心头剧震,想要打断。
袁术却摇了摇头,继续用那平缓而绝望的语调说下去,仿佛在交代最后的遗言:“只是,我累及了你们。文敬,仲应,还有那些跟着我的、死在汝水、死在双峰口的将士……是我对不住你们。你们随我多年,未见多少荣华,如今却要陪我走上这断头绝路……”
“主公!臣等愿与主公共存亡!寿春……”杨弘急声道,声音已然哽咽。
“听我说完,文敬。”袁术打断他,语气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等我死了……不,不必等我死。待简宇兵临城下,我便会在这殿中,举火自焚。这是我袁公路,身为袁氏子弟,最后的体面,也是我能给自己选的、最干净的结局。”
他看着杨弘瞬间瞪大的、充满震惊与痛楚的眼睛,声音更加柔和,却也更加残忍:“至于你们……文敬,仲应,还有这寿春城中的文武官吏、兵卒百姓……不要抵抗。打开城门,投降吧。”
“主公!!!”杨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悲呼。
袁术却仿佛没有听见,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目光悠远:“简宇此人,虽出身非高门,然能驾驭群雄,扫荡群丑,必有过人之处,亦有容人之量。他欲定淮南,需安定地方,需人才治理。你们去投奔他,献上寿春,他不会为难你们。以你二人之才,在他那里,或许……还能真正做一番事业,造福一方百姓,也不枉平生所学。”
他顿了顿,泪水再次无声滚落,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走吧……都走吧。不必为我这穷途末路之人陪葬……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说完这些,他似乎彻底耗尽了所有精神与生气,重新瘫软进座椅深处,闭上了眼睛,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和那顺着眼角不断滑落的、冰冷的泪痕。他喃喃地重复着:“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静一静……”那声音,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叹息。
杨弘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仰头看着眼前这个瞬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浑身散发着浓重死意与无边凄惨的主公,耳中回荡着那些平静却字字诛心的话语,心中如同被滚油煎熬,又似被万箭穿透!
是,他之前确有私心,有在忠义与现实间的艰难权衡,有为自己、为身后众人谋出路的种种思量。他冒险出兵救袁术,固然有感念知遇、全臣子之义的成分,又何尝没有增加自身筹码、以备将来的算计?
他预想过袁术穷途末路下的种种反应:暴怒癫狂,困兽犹斗,甚至哀求他们设法周旋……但他唯独没有料到,竟会是眼前这般景象——如此平静地接受败亡,如此凄惨地规划自己的死亡,却又在最后,流着泪,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让他们这些部下“去投奔简宇”,“不必陪葬”。
这份在彻底失败和死亡面前,所展现出的、对过往过错的隐约悔悟,以及对追随者那最后一点近乎卑微的、带着深切愧疚的关怀,像一道无比炽亮也无比尖锐的光,猛地刺穿了杨弘心中那层层包裹的理智甲胄、功利算计与自保之壳,狠狠扎进了那颗被乱世磨砺得有些冷硬、却终究未曾完全石化消亡的忠义之心与知遇之情的最深处!
他想起了当年辗转投到袁术麾下时,这位四世三公的贵公子那份看似骄矜却也颇为真诚的礼遇与器重;想起了这些年来,袁术将后方民政、钱粮重任托付于他的那份信任;想起了自己许多建议虽未被采纳,但职位俸禄从未短缺,甚至多有赏赐;还想起了双峰口外,主公抓住他手臂时,那冰冷颤抖的指尖,和眼中劫后余生的、毫不作伪的感激泪光……
纵然主公万般不是,千般过错,对他杨弘,终究是有知遇之恩,有托付之信!而如今,这位曾给予他这一切、也曾让他失望、最终一败涂地、众叛亲离的主公,在生命的尽头,没有怨天尤人,没有强求部属殉葬,只是流着泪,让他们离开,去寻一条生路,甚至为他们指出了可能的去处。
“主公……”杨弘伏在地上,肩头剧烈耸动,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变成痛彻心扉的呜咽。这一次,不再是出于任何算计的表演,而是被这极致的凄惨、这最后的“仁慈”、这沉重的恩情与愧疚,彻底击穿了心防,引发的、最真实不过的悲恸与震撼!
一个炽热而清晰的念头,在他翻江倒海的心绪中,如同浴火重生的凤凰,骤然升起,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最终化为不可动摇的磐石——
走?现在如何能走?!纵然天下大势已明,纵然简宇确是明主,纵然寿春确不可守,也绝不是现在!不是在主公说出这番话之后!不是在他打算自焚以全名节、却流着泪让他们去求生之后!
恩未报,义未尽,情未偿!若在此刻弃主而去,纵然他日能在简宇麾下位极人臣,又岂能心安?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有何资格自称“弃暗投明”?这“暗”,是主公以最后的温柔与愧疚,亲手为他们点亮的“生路”啊!
杨弘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交错,眼中却已燃烧起一种近乎悲壮的、纯净的火焰。他重重地、以额触地,发出一声沉闷而坚决的叩响,然后直起身,不再躲避袁术那紧闭的泪眼,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在这空旷凄凉、弥漫着甜腻与绝望的宫殿中,铮然鸣响,荡开层层回音:
“主公!臣杨弘,一介寒微,蒙主公不弃,拔于尘埃,委以腹心,托以重任,恩同再造,纵九死亦难报万一!今日主公虽处倾危之际,然臣子事君,唯‘忠义’二字而已!主公不忍臣等殉葬,此乃仁主慈心,天地可鉴!然——”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决绝的力量:“然臣等既食袁氏之禄,身为淮南之臣,岂能在主忧臣辱、主危臣死之时,苟且偷生,弃主而去?!此与禽兽何异?!”
袁术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却仍未睁眼。
杨弘目光灼灼,继续朗声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呕出,带着血性与热忱:“请主公放心!杨弘在此立誓:只要臣一息尚存,必与寿春城共存亡!臣即刻便去整顿城防,清查粮械,抚慰士卒,安定民心!简宇纵有虎狼之师,孙策纵有霸王之勇,欲破此城,欲害我主,除非从我杨弘的尸身上踏过去!”
他再次重重叩首,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湛然坦荡,再无半分犹豫与阴霾:“此非为那已如云烟之帝业,非为苟延残喘之奢望,只为报主公知遇厚恩,全我杨弘为臣之节,守我心中一点未泯之道义!”
“纵使来日刀斧加身,城破玉碎,臣杨弘,亦必先主公一步赴死!黄泉路上,仍为君前驱!但教天下人知晓,淮南袁公路麾下,非尽是趋利避害、望风而降之徒!亦有知恩图报、舍生取义之臣!”
“此心此志,天地共鉴,神明可察!主公保重,臣——这便去准备守城事宜!”
言罢,杨弘不再多言,更不再看袁术反应,毅然起身,猛地一甩袍袖,转身,大步向着殿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下,被拉得笔直而修长,再无半分文士的柔弱,反而透着一股慷慨赴死般的嶙峋风骨与决绝气概。脚步踏在光洁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清晰而坚定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在践行他方才的誓言。
殿门开合,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之中。带走的,是殿内甜腻的香气,留下的,是那番铮铮誓言无形的余韵,还在梁柱间隐隐回荡。
空旷的大殿,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是,那死寂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袁术依旧瘫坐在椅中,紧闭双眼,泪水早已流干,只在脸上留下干涸的泪痕。他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蜜水,微微晃动着,映出破碎的灯影。许久,许久,他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骄横、后来绝望、方才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烛火,映着空旷的大殿,也映着……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微光。那光芒里,有震动,有茫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的温度。
他缓缓地、缓缓地,将手中那盏凉透的、混合了泪水的蜜水,凑到唇边,一饮而尽。这一次,没有哽咽,没有颤抖。
然后,他松开了手。
琉璃盏坠落在厚软的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滚了几滚,停住。琥珀色的残液,缓缓渗入织锦的缝隙,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甜腻的湿痕。
殿外,夜色如墨,寿春城头,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不安地跃动。杨弘离去的脚步声早已听不见,但一场注定惨烈、也注定无望的守城之战,却因他方才那番话,于这绝望的深渊之畔,正式拉开了序幕。
晨光刺破淮南平原上的薄雾,将雄踞淮水之滨的寿春城廓勾勒出一道沉重的剪影。然而这清晨的宁静,很快便被地平线上滚动的烟尘与沉闷如雷的蹄声所打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