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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孤臣泣血护残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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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上回,眼看孙策追了过来,袁术也是急了。他胯下的骏马早已口吐白沫,汗水浸透了华丽的战袍。金色的头冠歪斜在额头,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贴在惨白的脸上。那双曾经充满骄横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绝望与恐惧。

可问题在于,孙策这种武艺高强之人,想要杀了他袁术,那可比喝水还简单。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如同死神敲响的丧钟,每一声都震得袁术心脏狂跳。他回头瞥了一眼,只见那道火红的身影正在溃兵中如入无人之境,霸王枪左右翻飞,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竟无一人能阻挡片刻。

而且自己的部下溃散,估摸着也是没指望了。四周尽是仓皇逃命的士卒,他们丢盔弃甲,面如死灰,有些人甚至为了逃得更快些,连身上的皮甲都开始解下丢弃。曾经旌旗蔽日、甲胄如林的十五万大军,如今就像被暴雨冲刷过的沙堡,转瞬崩塌殆尽。

袁术能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那是他中军的亲卫队长,此刻正被溃兵裹挟着向东逃窜,连回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于是袁术打算,就算死,也要死得有些尊严!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一星火苗,微弱却顽强。他是四世三公的袁家嫡子,是曾经坐拥淮南、睥睨天下的诸侯,是差一点就可以争霸天下的人物!怎么能像丧家之犬一样被一个后辈追得狼狈逃窜,最后在荒郊野岭被一枪捅死?

一股莫名的血气突然涌上心头。袁术猛地勒住缰绳,那匹疲惫不堪的骏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几乎将他甩下马背。他死死抓住缰绳,待马匹前蹄落地,喘着粗气停下来时,他已经调转了马头。

旷野上晨雾尚未散尽,东方的朝阳将天际染成一片血红。溃兵如潮水般从他两侧涌过,却无人停留,甚至无人多看他一眼。而在三十步外,孙策也勒住了战马。

孙策的白马喷着白色的鼻息,马身上溅满了暗红的血点。他身上的火红战袍有几处被兵刃划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仇恨与战意燃烧到极致的火焰。霸王枪的枪尖斜指地面,血珠顺着血槽一滴滴落下,在枯黄的草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孙策见他突然停下,十分惊奇,剑眉微挑,眼中闪过一抹不解。他原本以为袁术会一直逃到力竭,然后被自己从背后一枪刺穿。没想到这个贪生怕死、骄奢淫逸的诸侯,居然在最后关头停了下来。

“袁公路,”孙策的声音清越中带着冰冷的杀意,“怎么不跑了?你的寿春离此地尚有二百里,这马怕是撑不到吧?”

袁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颤抖的手平稳下来。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宝剑——那是一柄装饰华美的长剑,剑柄镶嵌着玉石,剑鞘上以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这柄剑更像是一件礼器而非兵器,自打造之日起,就从未真正饮过血。

剑身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袁术双手握剑,剑尖指向孙策,尽管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孙伯符,”袁术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袁公路今日难逃一死,既然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仍在奔逃的溃兵,扫过尸横遍野的战场,扫过远处汝水上还在燃烧的浮桥残骸。一种奇异的平静忽然笼罩了他。是啊,败了,彻底败了。但至少,他可以选择如何结束。

“那还不如死得有排面一点!”袁术猛地提高了音量,苍白的面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当年酸枣会盟,我扣下供应给你父亲的粮草,此事我认了!是我袁公路心胸狭窄,忌惮孙文台功高震主!是我对不起你们孙家!”

这些话几乎是吼出来的。溃逃的士兵中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但脚步丝毫未停。只有几个落在最后的伤兵,拖着残躯靠坐在路旁的土坡下,木然地看着这一幕。

孙策握枪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父亲孙坚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那张坚毅、豪迈、永远充满斗志的脸,最后却在襄阳城下永远闭上了眼睛。虽然父亲的死并非直接源于袁术那一次的粮草不济,但若非袁术从中作梗,父亲当初在汜水关战斗时或许不必如此艰难......

“既然如此,”袁术将剑握得更紧,尽管他知道这柄华而不实的剑在孙策的霸王枪面前不堪一击,“我的人头就在这里!你孙伯符来取吧!让天下人都看看,我袁公路就算死,也是站着死的!”

他挺直了腰背,努力让那个曾经骄横的淮南霸主重新附体。金色的战袍虽然沾满尘土,虽然衣襟敞开狼狈不堪,但当他昂起头时,竟真的显出了几分昔日的威严。

孙策一听,顿时有一点佩服袁术。这倒是出乎意料。在他印象中,袁术就是个贪图享乐、色厉内荏的小人,没想到在生死关头,居然还能有这般气概。

晨风吹过,卷起战场上的血腥味和烟尘。孙策的白马不安地踏着蹄子,而他端坐马上,仔细打量着三十步外的袁术。那张脸上有恐惧——手指的颤抖出卖了他——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那双眼睛里不再有骄横,不再有疯狂,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好。”孙策缓缓开口,声音中的杀意未减,却多了几分复杂,“袁公路,没想到你还有这般骨气。”

但是该打还是要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更何况两军对垒,各为其主。今日若放走袁术,无异于纵虎归山。

于是他缓缓举起了霸王枪。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长枪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战意,在晨光中泛起幽暗的金属光泽。枪尖微微颤动,指向袁术的咽喉。

“那我就成全你!”孙策暴喝一声,声如雷霆,“让你死得像个诸侯!”

话音未落,他猛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直冲袁术!火红的战袍在身后猎猎作响,如同真正的火焰在燃烧。

三十步的距离,对冲锋的战马而言不过转瞬之间。

袁术瞳孔紧缩,他能看到孙策眼中冰冷的杀意,能看到霸王枪刺破空气时那一点寒芒在迅速放大。求生的本能几乎要让他拔马再逃,但最后那点尊严死死拽住了他。

“来啊!”袁术嘶声大吼,双手握剑,用尽平生力气向前劈砍!

双方枪剑相交。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旷野。

只是这一个回合。

袁术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剑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迸溅。那柄华美的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哐当”一声落在三丈外的乱石中。

而霸王枪的攻势丝毫未减。孙策手腕一翻,枪尖由直刺变横扫,重重拍在袁术的左肩上!

“噗嗤!”

枪尖撕裂锦袍,刺穿皮肉,深入骨骼。

“呃啊——!”袁术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这一枪的力道带得从马背上横飞出去,重重摔在枯黄的草地上。左肩处,鲜血迅速晕开,染红了金色的战袍。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左肩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每一口呼吸都扯动伤口,痛得他眼前发黑。他勉强用右手撑地,半跪在地上,抬头看向马上的孙策。

孙策策马上前几步,白马停在了袁术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的淮南霸主,如今像条丧家之犬般跪在自己面前。霸王枪的枪尖缓缓下移,指向袁术的咽喉。

“袁公路,”孙策的声音冰冷,“你还有什么遗言?”

袁术大口喘着气,鲜血从肩头的伤口不断涌出,在地上汇成一滩暗红。他看着那距离自己咽喉不过三尺的枪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带着血沫。

“遗言?”他咳嗽两声,“告诉我那儿子......不,告诉天下人......我袁公路......是站着死的......”

他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死亡。耳边是风声,是远处隐约的喊杀声,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这一生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洛阳的锦衣玉食,四世三公的荣耀,称霸淮南时的意气风发,还有最后的众叛亲离、一败涂地......

也好。就这样结束吧。

孙策眼中寒光一闪,双手握紧枪杆,就要一枪刺下!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怒吼如平地惊雷,从东南方向炸响!那声音嘶哑、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用尽了全部的生命力在呐喊。

而后,只见一道银光破空而来!

那是一柄三尖两刃刀,刀身在朝阳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旋转着,呼啸着,以惊人的速度和精准度,直取孙策的咽喉!

孙策脸色骤变。这一刀来得太快、太突然,而且角度刁钻,封死了他所有进攻的路线。若他执意要杀袁术,自己必被这一刀穿喉!

电光石火之间,孙策展现出了绝世武将的本能。他猛地向后仰身,整个上半身几乎平贴在马背上。那柄三尖两刃刀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面颊生疼!

“嗤”的一声,三尖两刃刀深深扎进了孙策身后三丈处的一棵枯树树干,刀身没入过半,尾端的红缨仍在剧烈颤动。

孙策惊出一身冷汗,猛地直起身,策马后退数步,霸王枪横在身前,警惕地看向飞刀来的方向。

这时,只见一队骑兵从东南方的土坡后狂奔而来,约有两三百骑,虽然人人带伤、甲胄残破,但冲锋的阵型依然严整。为首一将,身材魁梧,面色苍白如纸,正是纪灵!

纪灵身上那套曾经锃亮的明光铠此刻布满刀痕箭孔,左肩处厚厚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在铠甲缝隙中透出刺目的暗红。他的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只用右手握着另一柄三尖两刃刀——显然刚才飞掷而来的是他的备用兵器。

他骑在马上,身体随着战马的奔驰而微微摇晃,显然伤势极重,全靠一股意志在强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孙策,如同护犊的猛虎。

“休伤吾主!!!”

纪灵再次暴喝,声音中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却依然洪亮。他率军冲到近前,竟不减速,直接从马背上飞跃而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但还是强撑着冲到袁术面前,用身体挡住了孙策的枪尖。

“主公!”纪灵单膝跪地,急切地看向袁术,见他肩头鲜血淋漓,脸色更加苍白,“末将来迟了!”

袁术本来都准备迎接死亡了,结果睁眼一看,发现纪灵居然来救自己。那一瞬间,巨大的惊喜如潮水般涌遍全身,几乎让他忘记了肩上的剧痛。

“纪灵!你......”袁术的声音都在颤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激动。

但是他看着纪灵略显苍白的脸色——那不是普通的苍白,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的死白。还有他身上那被铠甲遮掩、但仍然看得见的绷带,左肩处那一大片暗红的血渍,在晨光下触目惊心。

他反而更加担心了。

袁术用还能动的右手猛地抓住纪灵的手臂,入手处只觉得纪灵的手臂在微微发抖,冰凉得不似活人。

“你......你都伤得这么重了,还强撑着!”袁术嘶声道,眼眶突然一热,“谁让你来的?!我不是让你留守大营吗?!你自己看看你这样子!”

他想到了慎县大营中,纪灵肩裹绷带、脸色苍白的模样。想到了昨夜军议时,纪灵那欲言又止、最终化为叹息的提醒。想到了自己将他留在中军时,他垂下眼帘掩去的无奈与忧色。

这样的伤势,本该卧床静养,可纪灵却硬是骑着马,带着伤,穿越了溃败的乱军,找到了这里......

“我自己肯定跑不了了,”袁术的声音哽咽了,“你快走!不要犯傻!你不是孙策的对手啊!”

他知道纪灵的武艺。若是全盛时期,或许还能与孙策周旋数十回合。但此刻纪灵重伤至此,能骑马赶来已是奇迹,如何还能与正值巅峰、杀气腾腾的孙策交手?

这无异于送死!

不曾想,纪灵根本没有这个打算。相反,他还一脸歉意。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温柔的笑容——在袁术记忆中,这位沉默寡言、严肃刚毅的将领,从未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对不起,主公,”纪灵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冒犯了。”

而后,在袁术还没反应过来时,纪灵突然动了!

他右手猛地发力,竟将半跪在地的袁术整个提起!动作之快、力量之大,完全不像一个重伤之人——那是回光返照般的爆发。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袁术惊怒交加,拼命挣扎。但他右肩受伤,左手根本无法用力,纪灵又是拼死发力,竟一时挣脱不得。

纪灵一言不发,几步冲到袁术那匹正在不远处喘息的战马旁,竟单臂将袁术托起,稳稳安放在马背上!

“纪灵!你放肆!”袁术在马背上挣扎着要下来,但纪灵已经一把抓住缰绳,猛地一抽——

“驾!”

那匹马吃痛,长嘶一声,人立而起,而后撒开四蹄,朝着东南方向狂奔而去!

“不——!纪灵!你给我回来!”袁术在马背上回头嘶吼,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拼命想要勒住缰绳,但战马受惊,根本不听使唤,反而跑得更快。

而原地,纪灵在做完这一切后,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倒下。他单膝跪地,用三尖两刃刀撑住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左肩处的绷带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血珠顺着铠甲一滴滴落下,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

但他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转身,面对已经策马上前的孙策。

纪灵的部下们——那两三百骑伤痕累累的骑兵——此刻已经列阵在纪灵身后。他们没有跟着袁术逃走,而是全部下马,在纪灵身后摆开了防御阵型。尽管人人带伤,尽管面对的是威震天下的孙策,但没有一人脸上有惧色。

“将军!”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校尉嘶声道,“您也上马走吧!这里我们挡着!”

“是啊将军!您的伤不能再战了!”

“快走啊!”

纪灵缓缓摇头,目光扫过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部下。每一张脸他都认识,每一个名字他都叫得出来。王老三,家在汝南,有个刚满月的儿子;李狗儿,孤儿,是自己从流民堆里捡回来的;赵大眼,箭术最好,总吹嘘要当神射手......

“这是命令。”纪灵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护送主公回寿春。我,断后。”

“将军!!!”

“执行命令!”纪灵猛地提高音量,因为牵动伤口而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几口血沫。但他还是站稳了,握紧了三尖两刃刀,转向孙策。

孙策一直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趁机进攻,没有追击袁术。他只是端坐马上,霸王枪斜指地面,目光复杂地看着纪灵。

“值得吗?”孙策忽然开口,“为了那样一个主子。”

纪灵笑了,笑容惨淡却坦然:“孙将军,您不会懂的。有些事,与值不值得无关。”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每吸一口都扯得左肩剧痛:“主公对我有知遇之恩。我纪灵一介武夫,蒙主公不弃,委以重任,拜为大将。这些年来,荣华富贵,皆主公所赐。”

“今日主公兵败,是我纪灵无能,前番大战败于麴义,已是大罪。此番又未能劝阻主公贸然渡河,更是罪上加罪。”纪灵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我这条命,早就是主公的了。如今,不过是还给他罢了。”

孙策沉默了片刻。晨曦完全跃出了地平线,金色的阳光洒满旷野,照亮了纪灵苍白如纸的脸,照亮了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

“我敬你是条汉子。”孙策缓缓道,握紧了霸王枪,“所以,我会用全力。”

“多谢。”纪灵微微颔首,摆开了架势。尽管他只能单手执刀,尽管他站都站不稳,但那气势,竟丝毫不弱。

而此刻,袁术正在狂奔的战马上拼命挣扎。

“停下!给我停下!”他声嘶力竭地吼着,右手死死拽着缰绳,想要让战马停下来。但那匹马被纪灵狠狠抽了一鞭,此刻正惊惶狂奔,根本不听指挥。

他回头望去,只见纪灵那魁梧却摇摇欲坠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而孙策那火红的身影,正缓缓策马上前。

袁术顿时猜到纪灵是打算牺牲自己为他断后!这个认知如同重锤砸在胸口,砸得他几乎窒息。

“回去!回去啊!”袁术疯了似的拉扯缰绳,战马吃痛,嘶鸣着人立而起,险些将他甩下马背。但他不管不顾,调转马头,就要往回冲。

“主公!不可!”身边的骑兵们大惊失色,连忙围了上来。那是纪灵留下的二百余骑亲兵,他们奉命护送袁术,此刻见袁术要往回冲,连忙上前阻拦。

“滚开!”袁术眼睛赤红,状若疯魔,“让我回去!纪灵还在那里!他在送死!你们没看到吗?!”

他挥动还能动的右手,想要打马冲出包围,但这些亲兵已经堵住了去路。

“主公!”为首的亲兵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狰狞伤疤。他此刻虎目含泪,嘶声道:“纪将军有令!无论如何,都要送您回去!”

“什么狗屁命令!”袁术咆哮,“我是主公!我命令你们,跟我回去救纪灵!现在!立刻!”

可是这些部下却一动不动。他们围成一个圈,将袁术困在中间,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痛苦,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那老兵队长深吸一口气,声音哽咽却清晰:“纪将军说了,若是......若是他来不及救下主公,让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带着您走。若是他救下了主公,就让我们立刻护送您回寿春,一刻也不能耽搁。”

他顿了顿,泪水终于从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滚落:“纪将军还说......如果他没能跟上,那就是他选择了断后。让我们......不必等他。”

原来,当纪灵在后方大营得知前军溃败、袁术中军危在旦夕时,就立刻不顾军医劝阻,强行披甲上马。他点齐了营中还能作战的亲兵,一共三百余骑,就要杀入乱军中去救袁术。

临行前,他将亲兵队长叫到面前,做了最坏的打算。

“听着,”纪灵当时脸色苍白如纸,每说一句话都要喘一口气,但眼神锐利如刀,“如果我救不出主公......那你们不必管我,自己突围,能走多少走多少。”

“如果我有幸救出主公,”纪灵按住亲兵队长的肩膀,手指冰凉,“你们立刻护送主公回寿春。不要回头,不要等我。这是军令!”

亲兵队长当时就哭了:“将军!可是……您的伤......”

“这是军令!”纪灵厉声道,随即声音又软了下来,露出一丝苦笑,“我这条命,早就该死在慎县了。是主公不杀之恩,让我多活了这些日子。如今,是还债的时候了。”

他翻身上马,因为牵动伤口而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但他咬牙挺住,看向东南方向——那里杀声震天,溃兵如潮。

“记住,”纪灵最后说,“无论如何,都要让主公活着回到寿春。这是我......最后的命令。”

所以,当纪灵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袁术,将他送上战马,狠狠抽了一鞭时,亲兵们就都明白了。

将军选择了断后。

所以他们没有犹豫,立刻围拢上来,护着袁术的马,强行带着他向东南方向奔驰。袁术要回头,他们就堵住去路;袁术要下马,他们就按住马鞍;袁术怒吼咆哮,他们就低头不语,但手中的缰绳握得更紧。

袁术眼看如此,知道这些部下是铁了心要执行纪灵的命令。他大怒,声音都嘶哑了:“你们......你们是要造反吗?!我是你们的主公!我命令你们,跟我回去救纪灵!听到没有?!”

他试图用马鞭抽打挡在前面的亲兵,但右手因为肩伤无力,马鞭软绵绵地落下,毫无威慑。

“主公恕罪!”那老兵队长泪流满面,却依然挡在袁术马前,“纪将军的命令,我们必须执行!今日就算主公杀了我们,我们也绝不会让主公回去!”

“你......你们......”袁术气得浑身发抖,但更多的是绝望。他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此刻却“违抗”自己命令的部下,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在违抗他。

他们是在用生命执行纪灵最后的命令。

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成全纪灵的忠义。

袁术的怒火忽然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他不再挣扎,不再怒吼,只是呆呆地坐在马上,任由亲兵们牵着马,向东南方向走去。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来路。

地平线上,那个小黑点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朝阳的金光洒满旷野,洒在那片刚刚经历血战的土地上。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来隐约的金铁交鸣声,带来若有若无的喊杀声。

而后,一切归于寂静。

纪灵。

袁术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染血的金色战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仿佛又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在京城街头卖艺的汉子。那人使一柄三尖两刃刀,刀法精熟,却穷困潦倒。是他袁公路路过,见其武艺不凡,上前询问。

“壮士,如何称呼?”

“草民纪灵,青州人士。”

“可愿随我建功立业乎?”

“蒙明公不弃,灵愿效犬马之劳!”

从那时起,纪灵就跟在了他身边。从一个小小的亲兵队长,一步步做到统军大将。纪灵话不多,但做事沉稳,打仗勇猛,从未让他失望过。无论何时何地,,纪灵都只是沉默着,然后默默地整军备战,准备为他抵挡四方之敌。

哪怕在慎县大败,肩胛中箭,纪灵也没有一句怨言,只是愧疚地请罪。

哪怕在昨晚的军议上,所有人都主战,只有纪灵虚弱地提醒“简宇军确非易与之辈”,却被他和其他将领无视。

哪怕在最后,他袁术一意孤行,导致全军溃败,纪灵依然拖着重伤之躯,穿越乱军,来救他。

哪怕在明知必死的情况下,纪灵还是选择了让他先走。

“袁术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已经模糊。亲兵们围着他,沉默地赶路。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泪痕,但没有人哭出声。他们只是握紧兵器,警惕地环顾四周,用身体为袁术筑起最后一道屏障。

袁术趴在马背上,视线所及只有战马颈项上那一片被汗水浸湿、又被尘土染污的鬃毛。每一阵颠簸都牵扯着左肩的伤口,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涌来,几乎要淹没他的意识。但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昏过去。

他不能昏。

他要记住这一刻——记住这撕心裂肺的耻辱,记住这锥心刺骨的愧疚,记住纪灵最后那张苍白却决绝的脸。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来远方战场模糊的回声。金铁交鸣,喊杀阵阵,时断时续,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袁术努力抬起头,想要望向西北方向,但视线却被身边亲兵们高大的背影挡住。

“让开!”袁术嘶哑地说,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

但亲兵们没有让开。他们沉默地骑行在袁术四周,形成一个紧密的保护圈。最前面是那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队长,他背挺得笔直,一手握缰,一手按在腰间的环首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道路。尽管他的肩膀也在微微发抖——那不是恐惧,是极力压抑的悲愤。

“王虎!”袁术叫出了老兵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记得一个普通亲兵队长的名字,“让开!我要看......”

“主公,”王虎没有回头,声音干涩如沙砾摩擦,“纪将军有令,让我们护送您回寿春。这条路,您不能回头。”

“我是主公!”袁术的怒火再次燃起,尽管那火焰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我命令你们......”

“主公,”王虎终于微微侧过脸,那张被刀疤破坏的脸上,泪水在深深的皱纹沟壑中蜿蜒,“今日,就让我们违抗您一次吧。”

他的声音颤抖着:“纪将军救过我的命。三年前打庐江,我中了三箭,是纪将军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他说,王虎,你小子命硬,阎王不敢收。”

王虎深吸一口气,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今天,将军把您托付给我们。他说,王虎,我把主公交给你了。你们就是死绝了,也得把主公送回寿春。”

“我答应了。”王虎转回头,直视前方,泪水大颗大颗滚落,“我答应了将军。所以主公,您要杀要剐,等回到寿春,我王虎把命给您。但现在,不行。”

周围的亲兵们都没有说话,但每一张年轻的、沧桑的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决绝。他们握缰的手青筋暴起,他们挺直的脊背如同即将折断的弓,但他们没有一个人让开。

袁术看着这些曾被他视为蝼蚁、视为工具、视为数字的士卒,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缓缓转过头,不再试图看向西北。

东南方,寿春的方向,还有二百里。

而西北方,纪灵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

他最后只是无力地趴在马背上,任由战马载着他,朝着东南方,朝着未知的命运,缓缓行去。

风更大了,卷起旷野上的沙尘,模糊了来路,也模糊了归途。

在那片逐渐远去的战场上,最后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另一边,纪灵眼看袁术被部下们簇拥着向东南方向疾驰而去,烟尘渐起,那抹金色的身影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丘陵的转角处。他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重重落下。

主公,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

这个念头如释重负,却也带来了另一种沉重——那是一种使命完成后的虚无,是一种明知必死却不得不面对的平静。纪灵缓缓转过身,面对那道停在三十步外的火红身影。晨风卷起他染血的披风,左肩的剧痛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站得很直,用三尖两刃刀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努力不让孙策看出自己已是强弩之末。

他要为自家主公争取更多的时间。能多一刻,是一刻。

孙策端坐马上,霸王枪斜指地面,枪尖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在晨光下反射着暗红的光。他没有立刻追击,反而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打量着纪灵。那目光中有战意,有杀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敬佩的审视。

“纪将军,”孙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旷野上显得格外清晰,“袁术已逃远,你不必在此死战。”

他顿了顿,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劝告:“我敬你是条汉子。你现在让开道路,我放你离去。你重伤在身,不必在此送了性命。”

纪灵闻言,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缓缓摇头,尽管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孙将军美意,灵心领了。”纪灵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但主公尚未脱险,我身为部将,岂有临阵脱逃之理?”

他握紧了三尖两刃刀的刀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今日,此路不通。”

孙策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看向东南方向,袁术逃走的那条土路上,烟尘正在渐渐消散。若此刻追击,以白马的脚力,或许还能追上。但眼前这个重伤的汉子,显然不会让他轻易通过。

“纪灵,”孙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这是自寻死路。”

“或许吧。”纪灵笑了,笑容惨淡却坦然,“但军人的死法,本就不该是病榻之上。”

孙策沉默了。他端详着纪灵——那张因失血而苍白如纸的脸,那身被鲜血浸透的铠甲,那双颤抖却依然握紧兵器的手。他能看出,纪灵已经是强弩之末,恐怕连十个回合都撑不过。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让孙策不敢有丝毫轻视。

那是一个战士最后的尊严,是一个忠臣最后的执念。

“好。”孙策只说了一个字。

他缓缓举起霸王枪,枪尖指向纪灵。白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战意,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白色的鼻息。

纪灵也摆开了架势。尽管他只能单手执刀,尽管他每动一下都会牵扯全身的伤口,但他还是将三尖两刃刀横在身前,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风吹过旷野,卷起地上的枯草和沙尘。远处,几只乌鸦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发出刺耳的鸣叫。阳光越升越高,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孙策动了。

没有暴喝,没有疾冲,他只是策马缓缓向前。白马的蹄声不疾不徐,在寂静的旷野上敲出规律的节奏。但纪灵能感受到那种压迫感——那是顶级武将才有的气势,如同山岳般沉重,如同大海般深不可测。

十步,五步,三步。

霸王枪突然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枪尖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刺纪灵咽喉!这一枪快如电光石火,却又精准无比,封死了纪灵所有闪避的空间。

纪灵瞳孔骤缩。他早已料到孙策的强悍,但真正面对时,才明白“江东小霸王”的名号绝非虚传。这一枪的速度、力量、角度,都堪称完美,若非生死之间磨炼出的本能,他恐怕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铛——!”

三尖两刃刀险之又险地架住了枪尖。两件兵器碰撞的瞬间,纪灵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刀杆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迸溅。他踉跄着后退三步,左肩的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而崩开,鲜血如泉涌出,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呃......”纪灵闷哼一声,用刀杆死死撑住身体,才没有倒下。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孙策的身影在视线中出现了重影。

但他不能倒。

“再来!”纪灵嘶声吼道,强行挺直了脊背。

孙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这一枪虽未尽全力,但也用了七分力道,寻常武将硬接这一枪,兵器脱手都是轻的。纪灵重伤至此,竟还能接下,不愧是袁术麾下第一大将。

“好!”孙策眼中战意更盛,霸王枪一抖,化作漫天枪影,如狂风暴雨般向纪灵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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