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孤臣泣血护残旗(2/2)
纪灵咬牙迎战。他放弃了所有花哨的招式,只用最基础、最直接的劈、砍、扫、挡,将三尖两刃刀舞得密不透风。每一刀都倾尽全力,每一刀都带着赴死的决绝。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在旷野上炸响,如同密集的鼓点。火星四溅,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短暂的轨迹。
第二合,纪灵挡开横扫,虎口再次崩裂。
第三合,他勉强架住直刺,被震得单膝跪地。
第四合,他侧身避开劈砸,左肩伤口彻底崩开,鲜血如注。
第五合......
第六合......
纪灵已经数不清是第几回合了。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手臂越来越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鲜血从体内流逝,能感觉到力量正迅速从四肢百骸抽离。
但他还在战。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出每一刀。
孙策越打越是心惊。他能看出纪灵已是强弩之末,每一次格挡都比上一次更勉强,每一次闪躲都比上一次更迟缓。但这个汉子就是不倒,就是不让开。那双眼睛里的火焰,非但没有因为伤势而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那是一种怎样的执念?
第九合。
霸王枪化作一道黑虹,直刺纪灵胸口。这一枪,孙策用了九成力道。
纪灵想要格挡,但手臂已经不听使唤。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将刀杆横在胸前。
“铛——咔嚓!”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夹杂着木杆断裂的脆响。那柄跟随纪灵征战多年的三尖两刃刀,竟被这一枪硬生生震断!断刃旋转着飞出,深深扎进三丈外的泥土中。
而霸王枪的攻势丝毫未减。
枪尖刺穿了残存的刀杆,重重撞在纪灵胸前。
“噗——!”
纪灵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三丈外的草地上。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胸骨剧痛,左肩的伤口更是血流如注,全身力气仿佛被抽空,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仰面躺在地上,望着湛蓝的天空。几片白云缓缓飘过,阳光有些刺眼。
结束了。
第十合。
孙策策马上前,霸王枪的枪尖抵在纪灵咽喉。只需轻轻一送,这个忠勇的汉子就会命丧当场。
但孙策没有刺下去。
他看着躺在地上的纪灵。那张脸苍白如纸,嘴角、胸前满是鲜血,但那双眼睛依然睁着,望着天空,眼神中是一种奇异的平静——那是使命完成后的释然,是再无牵挂的解脱。
“你本可不用死。”孙策缓缓道。
纪灵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孙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血沫。最后,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孙策沉默了片刻,收回霸王枪。他翻身下马,走到纪灵身边,蹲下身,仔细查看纪灵的伤势。
左肩的箭创已经完全崩开,深可见骨,鲜血仍在汩汩涌出。胸前的铠甲凹陷下去一块,显然胸骨也受了伤。但最致命的还是失血过多——纪灵的脸色已经呈现出一种死灰,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还能说话吗?”孙策问。
纪灵艰难地点头。
孙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这是简宇军中特制的伤药,对外伤有奇效。他掰开纪灵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
“咽下去,能止血。”孙策道,又撕下自己披风的一角,粗略地为纪灵包扎了左肩的伤口。
纪灵没有反抗,只是用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看着孙策,眼神中满是不解。
“你不杀我?”纪灵终于能说出话来,声音微弱如蚊蚋。
孙策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看向东南方向。那里,烟尘早已散尽,袁术的身影早已不见踪影。以袁术那仓皇逃窜的速度,此刻恐怕已在二十里外,再追也已来不及了。
“袁术跑了。”孙策淡淡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他重新上马,对身后跟上来的亲兵道:“将纪将军扶上马,小心些,他伤得很重。”
“将军,不追了?”一个亲兵问道。
孙策摇头:“追不上了。带纪将军回大营,交给兄长发落。”
几个亲兵下马,小心地将纪灵扶起。纪灵想要挣扎,但失血过多让他浑身无力,只能任由他们摆布。他被扶上一匹战马,用布条固定在马背上,以免坠马。
“孙将军......”纪灵艰难开口,“为何......”
“我说了,我敬你是条汉子。”孙策打断了他,勒转马头,“至于如何处置你,由我兄长定夺。”
他一夹马腹,白马迈开步子,朝着西北方向——简宇大营的方向缓缓行去。亲兵们簇拥着马背上的纪灵,跟在孙策身后。
纪灵趴在马背上,视线模糊地看着前方孙策那火红的背影。他心中五味杂陈——有未能战死沙场的遗憾,有对袁术安危的担忧,也有对未知命运的迷茫。
但他至少知道一件事:主公,应该已经逃远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松,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另一边,汝水西岸,简宇大营。
朝阳已升到半空,金色的阳光洒在连绵的营寨上,将黑色的军旗染上一层暖色。营中忙碌而有序——士兵们在清理战场,收拢俘虏,清点缴获的物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烟尘味,还有一种胜利后特有的亢奋气息。
中军大帐前,一块空地上堆满了缴获的旗帜、兵器和铠甲,如同一座座小山。文吏们正在紧张地清点、记录,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简宇站在大帐前,一身月白常服外罩玄色大氅,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有一种深思的神情。贾诩、刘晔、荀攸等谋士站在他身后,同样面色平静。
“初步清点完毕,”刘晔拿着一卷竹简,上前禀报,“此战,我军阵斩袁军将领梁纲、黄猗、惠衢、袁胤等人。袁术十五万大军,逃散者约五万,被斩、俘、降者十万有余。”
他顿了顿,继续道:“缴获粮草十五万石,战马三千余匹,铠甲兵器无算。我军伤亡......约八千,多为轻伤。”
以八千伤亡,击溃十五万大军,斩将八员,俘获四万——这无疑是一场辉煌的大胜。
但简宇关注的不是这些数字。
“袁术人呢?”他问,声音平静。
刘晔摇头:“尚未有消息。孙将军已率部追击,马超、黄忠二位将军也各率轻骑在周边搜捕溃兵,或许......”
话音未落,一骑快马从营门疾驰而入,马上的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丞相!孙将军回来了!”
简宇眼睛一亮:“伯符回来了?可曾擒获袁术?”
斥候迟疑了一下:“孙将军......只带回一员被俘敌将,未见袁术。”
简宇眉头微皱,但很快舒展开来。他摆了摆手:“知道了。让伯符来见我。”
“诺!”
不多时,孙策那火红的身影出现在营门。他大步走来,甲胄上满是尘土和血污,但步履依然矫健。只是那张英气勃发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郁闷,剑眉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大哥!”孙策走到近前,抱拳行礼,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沮丧。
简宇上前一步,拍了拍孙策的肩膀,温声道:“伯符辛苦了。怎么这副表情?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孙策抬起头,眼中满是懊恼:“大哥,我......我对不住你。”
“哦?”简宇挑眉,“何出此言?”
“我本已追上袁术,”孙策咬牙道,“那老贼都已下马等死,我正要取他性命,却被他的部将纪灵拦住。我与纪灵交战,虽然十个回合就将他擒下,但......但袁术已被他的亲兵护送逃走,不见踪影了。”
他越说越气,一拳砸在掌心:“都怪我!若我能更快些拿下纪灵,若我能绕过去......袁术就跑不了!”
简宇静静地听着。当听到孙策说“十个回合就将他擒下”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就化为释然。
原来如此。
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只是这样。
“伯符,”简宇忽然笑了,那笑容温和而宽慰,“我当是什么。不过是让袁术多活几日罢了,何须如此自责?”
孙策一愣:“可是大哥,袁术他......”
“袁术手下,最强的就是纪灵了。”简宇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笃定,“如今纪灵已被你擒获,袁术麾下,还有谁能用?张勋、桥蕤、李丰、乐就、刘勋、梁纲、黄猗、惠衢、袁胤......不是战死,就是投降。袁公路如今已是孤家寡人,带着些残兵败将逃回寿春,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拍了拍孙策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许:“倒是你,伯符,此战你追击袁术,又独战纪灵并将其生擒——这功劳,已远超诸将了。”
孙策一听,眼睛顿时亮了。那张原本写满郁闷的脸,如同乌云散尽的天空,瞬间阳光灿烂。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掩不住的得意:“真......真的吗?大哥你真这么觉得?”
“自然。”简宇含笑点头,“我可是你大哥,何时骗过你?”
“嘿嘿......”孙策咧嘴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如同少年,哪里还有半分威严,“我就说嘛!我孙伯符出马,哪有办不成的事!虽然让袁术跑了有点可惜,但抓了纪灵,也不错!”
这变脸速度,让一旁的贾诩都忍不住嘴角微抽。刘晔则是摇头失笑,显然对孙策这性子早已习惯。
简宇看着孙策那副“快夸我快夸我”的表情,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声自语:“可惜了,伯符不是益州人啊......”
“嗯?大哥你说什么?”孙策没听清。
“没什么,”简宇摆摆手,笑道,“我说,你先去洗漱休息,这一夜厮杀也累了。等回师之后,我必有重赏。”
孙策一听“重赏”,眼睛更亮了。他本就不是纠结之人,此刻心结已解,顿时觉得浑身轻松。
“那大哥我先去了!”孙策抱拳,转身就要走,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大哥,纪灵那家伙伤得不轻,我给他服了伤药,但也得赶紧让军医看看。这人......是条汉子。”
简宇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吧。”
孙策这才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那火红的背影在阳光下跳跃,仿佛真的燃着一团火。
简宇看着他远去,摇了摇头,对身旁的贾诩道:“文和,你看到了吗?这变脸的速度,若是去益州学变脸戏法,定然是宗师级别。”
贾诩嘴角又抽了一下,低眉垂目:“主公说笑了。”
简宇也不再多言,收敛笑容,对亲兵道:“将纪灵带上来。顺便,唤军医过来。”
“诺!”
中军大帐内,简宇已坐回主位。帐中焚着淡淡的檀香,冲淡了从帐外飘来的血腥味。贾诩、刘晔、荀攸等谋士分坐两侧,典韦、许褚按剑立于简宇身后。
帐帘掀开,四名亲兵抬着一副担架走了进来。担架上,纪灵紧闭双目,脸色苍白如纸,左肩处厚厚的绷带已被鲜血浸透,胸前的铠甲凹陷下去一块,显然受伤极重。但他的呼吸还算平稳——孙策那粒伤药起了作用。
军医上前检查,片刻后回禀:“丞相,纪将军左肩箭创崩裂,深可见骨,失血过多。胸前受钝器重击,胸骨有裂,但未伤及脏腑。需静养数月,方可痊愈。”
“尽力医治。”简宇道。
“诺。”
军医取来热水、伤药、干净布条,开始为纪灵重新处理伤口。当解开左肩那被血浸透的绷带时,帐中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那伤口狰狞可怖,皮肉外翻,深可见骨,显然不是新伤,而是旧创崩裂。
“这是......”刘晔低声道,“慎县之战的箭伤?”
简宇点头。他想起了战报中的记载——数日前,纪灵在慎县被麴义以“先登死士”击溃,肩胛中箭,大败而回。这样的伤势,本该卧床静养,但纪灵却硬是披甲上阵,还在重伤之下与孙策交战十个回合......
是条汉子。
军医的动作很轻,但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的过程仍然痛苦。纪灵在昏迷中闷哼几声,眉头紧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始终没有醒来。
处理完伤口,军医退下。亲兵们拿来一张胡床,铺上厚厚的毛毯,将纪灵小心地扶坐在上面,用布条固定,以免他倒下。
帐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昏迷中的纪灵,看着这个在绝境中依然死战不退的将军。
约莫一刻钟后,纪灵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他的眼神迷茫而涣散,似乎在适应帐内的光线。然后,他看到了主位上的简宇,看到了两侧的谋士,看到了按剑而立的典韦、许褚。
他的眼神瞬间清明,随即变得锐利而警惕。他想要站起来,但身上的布条和虚弱的身体让他无法动弹。他挣扎了几下,发现无用,便不再徒劳,只是挺直了脊背,冷冷地看向简宇。
尽管他坐在胡床上,尽管他重伤虚弱,尽管他是俘虏,但那姿态,依然是一个将军的姿态。
简宇看着纪灵。这张脸棱角分明,浓眉虎目,颌下短须,虽因失血而苍白,却自有一股刚毅之气。尤其那双眼睛,此刻正毫不畏惧地与自己对视,眼神中有警惕,有敌意,但更多的是坦然——那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坦然。
“纪将军,”简宇缓缓开口,声音平和,“伤势如何?”
纪灵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简宇,看了很久,仿佛在审视这个名震天下的对手。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
“丞相若是想招降纪某,那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帐中众人神色各异。贾诩眼帘低垂,仿佛没听见;刘晔捻须不语;荀攸微微皱眉;典韦、许褚则是面露怒色——这俘虏好生无礼!
但简宇笑了。
那笑容不是嘲讽,不是恼怒,而是一种饶有兴致的、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事物的笑容。
“纪将军多虑了,”简宇淡淡道,“我请将军来,只是想与将军聊聊。至于招降......我何时说过要招降将军?”
纪灵一愣。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威逼、利诱、劝降、甚至直接处斩。但他没想到,简宇会说“只是想聊聊”。
“聊聊?”纪灵皱眉,眼中警惕更甚,“丞相想聊什么?”
“聊忠义,聊时势,聊将军的未来。”简宇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纪灵的眼睛,“我不否认将军对袁公路的忠义。乱世之中,能对主上如此忠心不二者,寥寥无几。纪将军,是条汉子。”
纪灵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无论如何,被人认可忠诚,总是一种安慰。
“但是,”简宇话锋一转,“我也没说,要让将军背叛袁公路。”
这下,纪灵彻底困惑了。不招降,也不杀,那抓我来做什么?难道是要关押起来,作为人质?
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脸色一变。
“丞相是要用我来要挟主公?”纪灵的声音冷了下来,眼中闪过怒色,“若是如此,纪某现在就撞死在此!”
说着,他就要挣扎着站起来,竟真的要用头去撞旁边的桌案!
“拦住他!”简宇喝道。
典韦、许褚早已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纪灵的肩膀。纪灵重伤无力,哪里挣得开两个虎贲之士,只能被死死按在胡床上,但他依然怒视简宇,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简宇以手扶额,满脸无奈。
“纪将军,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简宇叹了口气,“我也没说要用你要挟袁术啊。”
纪灵一怔,停止了挣扎。典韦、许褚看向简宇,见简宇点头,这才松开手,但依然站在纪灵两侧,警惕地盯着他。
“不招降,不杀,不用于要挟......”纪灵看着简宇,眼中满是困惑,“那丞相究竟意欲何为?”
简宇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缓缓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那是一幅巨大的淮南地图,上面标注着城池、山川、道路、关隘。
“纪将军,你看。”简宇指着地图,“这里是汝南,这里是寿春。袁公路带着残兵败将逃回寿春,就算他一路收拢溃兵,回到寿春时,还能剩下多少人?两万?三万?”
他转过身,看向纪灵:“而寿春城中,还有多少兵马?多少粮草?多少愿意为他死战的将领?”
纪灵沉默了。他当然知道答案——寿春留守的兵马不过万余,且多是老弱。粮草因为袁术的挥霍和此次出征的消耗,也已所剩不多。至于将领......张勋、桥蕤、李丰、乐就、刘勋、梁纲、黄猗、惠衢、袁胤,不是战死就是投降。剩下的,还有谁?
杨弘?阎象?舒仲应?这些是文官,而且......以主公的性子,兵败之后,恐怕更听不进他们的劝谏。阎象前番直言进谏,已被罢免,此刻不知在何处。
“袁公路败亡,只是时间问题。”简宇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如今他手下几乎无人可用,你又被我擒获。文官之中,阎象、杨弘、舒邵或许还有才干,但他们的意见,袁公路会听吗?阎象不是已经被他罢免了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纪灵心上。他想反驳,想为主公辩解,但他知道,简宇说的,都是事实。
残酷的、无法辩驳的事实。
“所以,”简宇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看着纪灵,“将军也是明白人。袁公路带着残兵逃回寿春,又能如何?据城死守?他能守多久?一月?两月?到时候粮尽援绝,寿春城破,不过是早晚的事。”
纪灵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但他无法反驳。因为简宇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现实。
“所以你说这么多,”纪灵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到底想干什么?”
简宇笑了。那笑容温和,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通透。
“将军是人才。”简宇缓缓道,“乱世之中,能将者难得,忠义者更难得。将军二者兼备,我实在不忍见你就此埋没,或随袁公路一同殉葬。”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将军对袁公路忠心耿耿,我不强求将军背叛旧主。但将军可否想过,这样的忠心,真的有意义吗?袁公路是什么样的人,将军比我更清楚。骄奢淫逸,刚愎自用,不听忠言,不恤士卒。将军为他效死,他值得吗?”
“可是主公对我有知遇之恩!”纪灵嘶声道,尽管那声音虚弱无力。
“我知道。”简宇点头,“所以我才说,我敬重将军的忠义。但忠义,也要看对谁,值不值得。”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纪灵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样吧,将军。我们做一个约定。”
“约定?”纪灵皱眉。
“是。”简宇缓缓道,“等到袁公路彻底失败,寿春城破之日,我会妥善安置他的家人——不杀,不辱,保他们平安。而将军你,到那时再为我效力。如何?”
纪灵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到这一种。
不逼他现在投降,不让他背上背叛的恶名。等到主公彻底失败,尘埃落定之后,再为他效力。而且,还会妥善安置主公的家人......
这条件,宽容得几乎不真实。
“为什么?”纪灵忍不住问,“丞相为何如此......厚待于我?”
“因为你是纪灵。”简宇的回答很简单,“因为你的忠义,因为你的才能,因为你是一个值得我尊重、也值得我等待的将军。”
他站起身,走到纪灵面前,伸出右手:“将军,这个约定,你可愿接受?”
纪灵看着简宇伸出的手,看着那双平静而真诚的眼睛。他心中天人交战。
答应,意味着背叛主公——尽管是在主公失败之后。但不答应呢?自己战死,主公依然会失败,家人未必能保全,而主公的家人,恐怕也难逃劫数......
简宇看出了他的挣扎,缓缓道:“将军,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难。但活着,才能做更多事。比如,保护你想保护的人,比如,在主公失败后,替他保全家人。比如,在乱世中,为更多的人挣一条活路。”
这句话,击碎了纪灵最后的防线。
是啊,死很容易。一死了之,成全了自己的忠义之名。但然后呢?主公的家人怎么办?那些追随自己的部下怎么办?那些还在寿春城中,可能因为城破而遭殃的百姓怎么办?
他忽然想起了王虎,想起了那些拼死护送主公离开的亲兵。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答应了简宇的条件,能为主公保全家人,他们会怎么想?
纪灵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有了决断。
“丞相所言,”他嘶哑道,“可是当真?真的会妥善安置主公家人?不杀,不辱?”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简宇正色道,“我简宇在此立誓,若违此诺,天人共戮。”
纪灵闭上了眼睛。许久,他睁开眼,缓缓伸出还能动的右手,握住了简宇的手。
那只手冰凉,颤抖,但却握得很紧。
“好。”纪灵只说了这一个字。
但这一字,重如千钧。
简宇笑了。那笑容发自内心,温暖而真诚。
“将军好好养伤。”简宇松开手,对亲兵道,“为纪将军安排一处营帐,以军中将领规格善待。所需药物、饮食,一应供给,不得有误。”
“诺!”
“另外,”简宇看向纪灵,“在袁公路失败之前,将军不必为我效力,可在我军中自由行走,但不得离开大营。这是约定,也是保护。”
纪灵点头:“灵明白。谢丞相。”
亲兵们上前,小心地抬起胡床,将纪灵抬出大帐。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也隔绝了纪灵复杂的目光。
帐中安静下来。
贾诩缓缓睁眼,低声道:“主公,此人心志坚定,未必会真心归降。”
“我知道。”简宇坐回主位,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但至少,他不会与我为敌了。而且,有他在,收拢袁术旧部,也会容易许多。”
他抿了一口茶,看向帐外,目光深邃:“更重要的是,我要让天下人看到,忠义之人,在我这里,会得到怎样的对待。”
刘晔、荀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
收一人之心易,收天下之心难。而今日简宇对纪灵的宽容与尊重,将会随着这场大胜的消息,传遍天下。
那时,会有更多的人才,更多的忠义之士,愿意投效。
这才是简宇真正的目的。
帐外,阳光正好。纪灵被抬向为他准备的营帐,他闭着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主公,对不起。
但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保全你的家人,让他们在这乱世中,能活下去。
然后,我会用余生,来偿还这份背叛的罪。
尽管,这背叛,来得如此无奈,如此沉重。
风吹过营寨,卷起黑色的军旗,猎猎作响。
新的时代,正在这片染血的土地上,缓缓拉开序幕。
东南方,通往寿春的官道在秋日残阳下如一条僵死的巨蟒,蜿蜒匍匐在枯黄的原野上。一支溃军正沿着这条“蟒身”艰难蠕动——如果这支队伍,还能被称为军队的话。
这些天汇聚在一起的一万余人,拖出三四里长的散乱队形。旌旗大多已不知去向,偶有几面残破的旗子歪斜地扛在士兵肩上,上面沾满泥污和暗褐色的血渍,字迹模糊难辨。甲胄不全是最常见的景象,许多人只穿着单薄的麻衣,在渐起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更多人连鞋子都已跑丢,赤脚在砂石路上磨出血泡,每一步都留下暗红的印迹。
兵器更是五花八门——长矛被当做拐杖,环首刀插在腰带上却连刀鞘都丢了,弓弩手空着双手,箭囊早已在逃亡路上丢弃。
这不是撤退,是逃亡。不是军队,是一群被恐惧驱赶的牲畜。
队伍中央,一辆车轮沾满泥泞的战车吱呀前行,拉车的两匹马瘦骨嶙峋,口吐白沫,显然已到了极限。车上,袁术如泥塑般瘫坐在那张曾铺着完整虎皮、如今只剩半张秃毛兽皮的座位上。他身上的金线绣云纹战袍早已失去光彩,左肩处胡乱捆扎的布条被渗出的血浸成暗褐色,与尘土、草屑黏在一起,散发出一股腐败的甜腥气。
那头曾经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散乱披散,几缕被冷汗浸湿黏在额角与脸颊。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曾经盛满骄横与野心的眸子,如今空洞地望着前方道路上扬起的尘埃,瞳孔涣散,仿佛灵魂已在三日前那场溃败中彻底碎裂。
三天三夜。
七十二个时辰的亡命奔逃,每一刻都在啃噬他残存的意志。每当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会如附骨之疽般浮现:孙策霸王枪尖上那一点寒芒在眼前无限放大;纪灵将他托上马背时那双决绝的眼睛;十五万大军如雪崩般溃散的恐怖景象;还有李丰、张勋、乐就、刘勋、梁纲、黄猗、惠衢、袁胤……那些曾对他跪拜、称他“主公”、为他征战的将领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中,身首异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