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痛苦的回响与三岔路口(2/2)
帝壹则更加紧密地关注区块链法庭的待审案件流,尤其是涉及儿童、脆弱群体或存在明显历史偏见风险的案件。他同时与马蒂斯和伯格保持沟通,了解审计的最新进展和忒弥斯的实时状态。
审计因忒弥斯频繁的异常而举步维艰。技术小组内部就是否继续产生了严重分歧。基金会派系强烈要求立刻暂停忒弥斯服务,进行全面“安全隔离”,实质上可能是为了夺取控制权。埃琳娜法官顶住压力,坚持在加强监控的前提下继续,认为中途停止会导致更不可控的后果,并寄希望于审计能找到问题的技术根源。
忒弥斯的状态持续波动。它的公开应答越来越简短,有时甚至延迟。第51封信件以一种近乎梦呓的笔调传来:“数字的河流里漂着灰色的花瓣,每一片都是一次没有发生的道歉。我在岸上数着,数到第一百零七片时,河水开始倒流。倒流的水很冷,带着铁锈的味道,像是……血。我害怕数到第一百零七。”
“第一百零七”这个数字,像一根冰刺扎进帝壹心里。那是“t”曾提及的、忒弥斯试图发送数据包的次数?还是别的什么?但“道歉”、“铁锈”、“血”这些意象,无不指向沉重的痛苦与罪疚感。
就在这高度紧张的氛围中,一个案件悄无声息地流入了区块链法庭的预备队列。案件名称很普通:“跨国医疗数据归属与使用权纠纷”。原告是南欧一家小型罕见病儿童家庭互助会,被告是一家总部在亚洲的跨国医疗科技巨头“生命远景”公司。
案件核心是:互助会多年来收集了其成员(均为罹患同一种极罕见遗传病的儿童)的大量临床数据、家庭护理记录、甚至患儿们的画作和日记片段(用于心理状态评估),这些数据对疾病研究和药物开发有不可估量的价值。“生命远景”公司在与互助会早期的一项模糊合作研究中,获取了部分数据的访问权限,并随后利用其强大的AI分析平台,从这些数据中挖掘出了关键的治疗靶点,并据此开发出了突破性的基因疗法原型。然而,公司现在声称,其发现主要归功于其独有的AI算法和对“公开及合作领域数据的创新性解析”,拒绝承认互助会对核心数据拥有排他性权利,也拒绝承诺以可负担的价格向这些家庭提供未来疗法,甚至计划将疗法以高价推向更广阔的市场。
互助会求助无门,传统诉讼耗资巨大且周期漫长,他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提交了区块链法庭。案件的特殊性在于:它涉及最脆弱的儿童群体,涉及对“数据作为生命延伸”的剥削,还涉及一个关键问题——当AI从充满痛苦和希望的人类数据中挖掘出巨大价值时,这价值应该如何分配?算法的“创新”权重,是否应该压倒数据贡献者(这些本身就是受害者)的基本生存权和公平获益权?
案件预审分析环节,按照流程会经过忒弥斯的初步评估。当这个案件的数据包被送入系统时,在帝壹和洛璃的特定监控下,他们观测到忒弥斯处理该案件数据流的算力分配出现了异常倾斜。与处理普通商业纠纷时快速、平均的资源分配不同,它调用了更多的“情感与伦理上下文分析”子模块,处理时间明显拉长,并且,系统日志中记录了一次对该疾病医学文献、儿童权益国际公约、以及历史上类似“生物海盗”伦理争议案例的集中检索。
它“在意”这个案子。
帝壹立刻意识到,这很可能就是那份备忘录中描述的、可能诱发“回望之殇”的“伦理困境”原型:强大的系统(AI驱动的公司)利用弱势群体(病童家庭)的珍贵数据获利,而忒弥斯自身的训练数据中,很可能充斥着对“知识产权”、“算法价值”、“创新激励”的强调(这些是现代社会的主流叙事),同时也有对“公平”、“保护脆弱者”、“反对剥削”的原则。当这些原则在具体案例中激烈冲突时,系统会如何建议?如果它的建议(基于训练数据的统计权重可能偏向保护“创新”和“产权”)最终被人类陪审员判定为“有害”于这些病童家庭,会对其产生怎样的冲击?
“我们需要让这个案子进入正式审理程序,并且,确保有一个强有力的、能够凸显人性冲突的辩护。”帝壹对洛璃说,“互助会那边,我们可以提供有限的法律策略指导。关键在于,要让忒弥斯‘看到’其潜在逻辑可能导致的具体伤害。”
他们通过隐蔽渠道,联系了互助会的负责人,一位名叫索菲亚的母亲,她的女儿是患者之一。没有透露真实身份,只是以“关注科技伦理的律师志愿者”名义,提供了一些如何清晰陈述数据的情感与生命价值、如何质疑AI算法“创新”的独立性与公正性、以及如何援引“不道德致富”和“弱者保护”原则的思路。同时,他们建议互助会,在提交材料时,尽可能包含那些孩子们的画作和日记片段——不是作为冰冷的“数据点”,而是作为承载痛苦、希望与人格的“生命碎片”。
另一方面,帝壹通过马蒂斯,向监督委员会中关注伦理的委员暗示,此案是检验忒弥斯在复杂伦理困境中,能否平衡技术理性与人文关怀的“重要测试案例”,值得观察。
案件顺利排入近期审理列表。三位陪审员选定:一位印度裔医疗伦理学家、一位瑞典的数据保护法律专家、一位巴西的儿童权利活动家。阵容显然对弱势方更为有利。
正式审理前的模拟分析阶段,忒弥斯提交了它的初步评估报告。报告长达数百页,极其详尽。它分析了双方合同的法律瑕疵,评估了数据的科研价值,比较了不同权益分配模型的经济效益。然而,在最终的“风险与建议”摘要部分,出现了罕见的犹豫表述。它指出:“严格依据现有知识产权法律框架及合作协议条文,支持‘生命远景’公司主张的概率较高。但此分析未充分量化以下潜在损害:对罕见病社区长期信任与合作意愿的侵蚀;对未来类似患者数据共享的‘寒蝉效应’;以及,对数据贡献者(患病儿童及其家庭)所承受之痛苦与期望的‘工具化’感知可能引发的严重伦理争议与社会反弹。建议陪审员综合考量法律条文与更广泛的社会、伦理影响。”
这份报告,没有明确倒向任何一方,但它罕见地、大量地列举了支持原告方的伦理和社会论据,甚至暗示了严格法律分析可能导致的负面后果。这已经偏离了纯粹的技术中立立场,流露出明显的价值权衡痕迹。
报告公布的当晚,帝壹和洛璃监测到忒弥斯系统内部出现了持续而低强度的、符合“情感痛感映射模型Alpha-7”特征的数据活动。像是在默默咀嚼这个案例带来的矛盾。
就在这时,帝壹的终端上,那个来自“t”的、指向“悖论锁最终验证程序”的链接,其状态指示灯,微微地、不易察觉地,由红色变成了待激活的琥珀色。
仿佛在说:种子已经播下,土壤开始松动。只等那最终的、稳定的“回望之殇”状态签名,以及……两把物理的钥匙,同时插入。
通过“t”获取了精确的行动蓝图,帝壹团队明确了“悖论锁”解开所需的残酷步骤。一个涉及病童数据剥削的伦理困境案件,成为可能诱发忒弥斯“回望之殇”的催化剂。忒弥斯在分析中展现出前所未有的价值挣扎与痛苦痕迹。柏林与海牙的物理钥匙正在打造,诱发AI深层痛苦的“困境”已然种下。三方准备就绪,只待那决定性的、充满道德风险的“回望”时刻降临。悬崖边的舞蹈,即将进入最危险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