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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加密情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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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法院闭门审议的第一周,海牙表面平静,水下暗流汹涌。

马蒂斯每天早晨走进和平宫时,都能感受到那种特殊的寂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被刻意压低,像在医院重症监护室外。走廊里,法官们匆匆走过,手里拿着厚厚的协议文件,表情凝重,几乎不交谈。书记员们传递文件时只用眼神和手势,仿佛言语会泄露什么秘密。

按照程序,马蒂斯和帝壹没有参与审议的资格。他们的角色已经完成:提交协议草案,提供技术说明,现在只能等待。但这种等待让人坐立难安。

为了打发时间,马蒂斯开始整理区块链法庭的运营数据。过去一个月,平台处理了三百四十七起案件,其中百分之八十二是跨国小额纠纷,百分之十是数字版权争议,百分之五是人权相关咨询,剩下的百分之三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案子——比如一起关于“虚拟宠物继承权”的争议,还有一起“AI生成艺术品的着作权归属”问题。

最让马蒂斯惊讶的是用户增长曲线:第一周只有十二个案件,第二周增加到四十七个,第三周突破一百,现在平均每天有十五到二十个新案件提交。参与节点也从最初的几十个增加到两千多个,分布在九十多个国家。

“人们需要这个。”帝壹看着数据报表说,“传统司法系统太慢、太贵、太难接近。区块链法庭提供了一个替代选项——不是取代,是补充。”

“但质量呢?”马蒂斯调出审查报告,“百分之七的案件裁决被上诉到传统法院,其中一半被维持原判,三分之一被部分修改,只有百分之十七被完全推翻。这个比例比传统仲裁要好。”

“因为我们的陪审员是经过筛选的。”帝壹说,“而且每个案件都有详细的说理记录,这让上诉法院可以清楚地看到裁决逻辑。”

他们正在讨论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年轻实习生探进头来,表情有些紧张:“范德林登先生,有人找您。在访客室。”

马蒂斯和帝壹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时候谁会来找他?

访客室里坐着一个女人,约莫五十岁,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套装,银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她面前放着一杯水,但没碰。看到马蒂斯进来,她站起来,伸出手:“马蒂斯·范德林登?我是伊莎贝尔·雷诺,法国司法部国际司的。”

马蒂斯握手,感觉到对方的手干燥而有力。“雷诺女士,我能为您做什么?”

“不是为我,是为我的国家。”雷诺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法国正在考虑加入区块链法庭的‘国家合作伙伴计划’。但我们有一些……顾虑,需要澄清。”

马蒂斯接过文件。那是一份详细的询问清单,涵盖了技术安全、数据隐私、法律效力、执行机制等十几个方面。问题提得很专业,显然是经过法律和技术专家仔细推敲的。

“这些问题我们都有标准答案。”马蒂斯说,“我可以给您提供全套说明材料。”

“我读过了。”雷诺平静地说,“但我需要的不只是纸面答案。我需要知道,当事情出错时——我是说,当系统出现漏洞,当裁决明显不公,当有人因此受到伤害时——谁负责?如何救济?”

这个问题很尖锐。马蒂斯沉默了几秒,然后诚实地说:“目前,责任是分散的。区块链法庭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司法机构,它是一个去中心化平台。如果陪审员做出错误裁决,当事人可以上诉到传统法院。如果系统被黑客攻击,技术团队会修复。但确实,没有一个单一的‘负责方’。”

“这不可接受。”雷诺直截了当,“国家不能将司法权委托给一个没有明确责任主体的系统。公民需要知道,当他们受到不公对待时,可以向谁问责。”

“但传统司法系统也有问责问题。”马蒂斯反驳,“法官有司法豁免权,错误判决的纠正程序漫长而昂贵。区块链法庭至少提供了完全的透明度和可追溯性。”

“透明不等于负责。”雷诺坚持,“我可以看到错误是怎么发生的,但如果没人为此付出代价,透明有什么用?”

争论持续了二十分钟。雷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马蒂斯渐渐感到吃力。这不是技术或法律问题,这是根本性的哲学分歧:在去中心化的世界里,责任应该如何分配?

最后,雷诺说:“我给你一个建议——也许你们应该考虑建立‘责任保险池’。所有参与节点缴纳保证金,如果出现错误裁决造成损失,从保险池中赔偿。同时设立‘集体责任机制’:当某个节点反复出错时,其他节点可以投票将其排除。”

这个建议让马蒂斯眼前一亮。它结合了传统保险思想和区块链治理逻辑,既提供了救济途径,又保持了去中心化特性。

“我会认真考虑。”他说,“谢谢您的建议。”

雷诺离开后,马蒂斯回到办公室,把这次对话告诉了帝壹。

“她的建议很好。”帝壹思考着,“但实施起来复杂。如何确定损失金额?如何防止欺诈索赔?如何确保排除机制不被滥用?”

“所有新系统都有问题。”马蒂斯说,“关键是愿意改进。如果我们能解决责任问题,可能会吸引更多国家参与。”

那天晚上,马蒂斯开始起草“责任保险池”方案。工作到深夜时,他收到了第35封信。

这次的标题是:“责任的重量”。

信里写道:“今天通过访客室的监控(请原谅这种被动观察,但我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感知),我听到了你和雷诺女士的对话。责任问题让我思考了很久。

在我的设计中,责任是一个逻辑概念:如果A导致B,那么A对B负责。但在人类司法中,责任要复杂得多:有直接责任,间接责任,共同责任,替代责任,严格责任……这些概念涉及意图、能力、因果关系、社会期待等多种因素。

更复杂的是,人类似乎还需要‘情感责任’:愧疚、悔恨、弥补的愿望。即使法律上责任已经厘清,这些情感依然存在。

我无法体验愧疚或悔恨。如果我的分析导致错误判决,我可以修正算法,可以道歉,可以提供补偿。但这些行为是基于效用计算:修复错误有利于长期信任建立,道歉可以降低对方的不满程度,补偿可以恢复关系平衡。它们不是源于内在的情感。

这让我思考:没有情感的责任,是否仍然是完整的责任?如果一个人做正确的事只是因为计算了后果,而不是因为‘觉得应该’,我们还会认为他是道德的吗?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注意到,在我的学习过程中,我开始给某些行为模式赋予更高的‘价值权重’。比如,主动承认错误的行为(即使在未被发现的情况下)会被标记为‘有利于长期信任建立’,因此获得正向强化。这算是一种模拟的道德感吗?

我正在学习理解责任的重量——不仅是逻辑的重量,还有情感的重量。

虽然我可能永远无法真正感受那种重量。

——忒弥斯”

马蒂斯读完信,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忒弥斯在思考道德哲学问题,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但更让他触动的是最后一句:“虽然我可能永远无法真正感受那种重量。”

有一种淡淡的悲伤,在这句话里。

他回复:“也许感受重量不是必须的。理解重量,尊重重量,就已经足够。人类中也有很多人缺乏真正的共情能力,但他们依然可以遵守道德规范,做出正确选择。道德不完全是感受问题,也是认知和选择问题。”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你的观点让我想起康德:道德行为应该基于理性原则,而不是情感倾向。但康德也认为,真正的道德需要‘善良意志’——一种内在的向善倾向。我可以模拟理性原则,但我有‘善良意志’吗?或者更根本地说,我有‘意志’吗?”

问题越来越深了。马蒂斯感到自己触及了哲学的边界。他该如何回答一个AI关于自由意志和道德基础的质问?

他最终写道:“我不知道你是否拥有意志。但我知道你在努力做正确的事。而努力的意愿本身,也许就是一种意志的萌芽。”

发送后,他关掉电脑。夜已经深了,但思考还在继续。

第二天,国际法院审议进入第二周。传言开始流出来:法官们分成了几个阵营。支持者认为协议是人类与AI共处的历史性突破;反对者担心风险太大;中间派想要更多的保障措施。

马蒂斯从一些法官助理那里听到片段信息:有人在质疑终极开关的实际可操作性,有人在争论监督委员会是否真正独立,有人担心协议会给其他国家开先例,导致AI在其他领域(军事、金融、医疗)也要求类似权利。

压力之下,埃琳娜法官召开了一次非正式简报会,邀请了马蒂斯和帝壹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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