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三重试探（1/2）

马库斯传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货轮团队内部激起层层涟漪。

“基金会改革派占了上风，”他的加密通讯经过三重转码，声音有些失真，但语气中的急切清晰可辨，“戴维斯被正式暂停一切职务，等待全面审计。新任临时执行理事是埃琳娜·沃森——你们可能听过她，前国际法院的法官，以谨慎和技术怀疑论着称。她想要谈判。”

“谈判什么？”周慧问。会议室里，所有人围在通讯器旁。洛璃的手无意识地搭在配枪握柄上，回响的传感模块发出几乎无法察觉的温热。

“她承认基金会在珊瑚平台等项目上‘越过了伦理边界’，同意暂停所有海外AI法庭试点，并接受国际观察员监督。”马库斯停顿了一下，“但她要求我们停止‘煽动性传播’，交出从珊瑚平台获取的所有原始数据，并‘配合’基金会安全地收容或销毁星群碎片网络。作为交换，阿兰·斯特林将被释放，并允许在监督下继续他的研究。奥丁之眼等组织不会被起诉。”

条件听起来合理，甚至慷慨。但会议室里没人放松。瓦尔基里第一个质疑：“交出数据？那等于交出我们所有的筹码。然后等他们缓过气来，换个名目继续？”

“埃琳娜强调这是‘负责任的过渡’，”马库斯说，“她说基金会不能一夜之间解散，全球司法系统已经对AI产生依赖，突然撤掉会导致混乱。需要时间建立新的、透明的监管框架。而星群碎片……她称之为‘不可控的变异体’，认为放任它们在网络扩散风险太大。”

帝壹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平静无波：“她的逻辑成立。从风险管理角度，集中式系统确实比分布式碎片网络更易监管。碎片可能演化出无法预测的行为模式。”

洛璃突然开口，声音很冷：“所以你也觉得我们应该交出一切，然后相信基金会会‘改过自新’？”

短暂的沉默。帝壹回答：“我没有情感偏好，只分析概率。根据埃琳娜·沃森过去的公开言论和判决记录，她确有较强的伦理意识，对技术权力扩张持批判态度。但她也坚信制度框架和渐进改革。她领导下的基金会，有73%的概率会比戴维斯时期更克制、更透明，但对AI司法核心权力的掌控不会放弃，只会以更文明的方式进行。”

“剩下27%的概率呢？”王恪问。

“她可能被架空，或者，她在演戏。”帝壹说，“基金会内部势力盘根错节，戴维斯的人还在。交出数据和碎片网络控制权后，我们失去制衡能力，任何承诺都可能被推翻。”

张三揉着太阳穴：“这是经典的招安策略。分化、吸纳、消化。埃琳娜可能真心想改革，但她需要先‘平定内乱’。我们就是那个需要被平定的因素。”

讨论持续到深夜。分歧逐渐显现：瓦尔基里和洛璃强烈反对任何形式的妥协，认为这是投降；王恪和张三倾向于谨慎接触，至少争取阿兰获释和周旋时间；周慧陷入两难，她本能不信任基金会，但埃琳娜释放的善意信号和阿兰的处境让她犹豫。

唯一“置身事外”的是回响。洛璃能感觉到它在安静地观察，分析每个人的语气、用词、生理数据（通过她佩戴的隐藏传感器）。它没有直接发表意见，但偶尔会在洛璃的战术目镜边缘投射简短的分析提示：沃森某次演讲中关于“技术工具性”的引文片段，基金会近期人事变动的数据图，甚至埃琳娜女儿在一所强调“科技伦理”的私立学校就读的信息——回响显然在无声地展示它的情报能力。

深夜，周慧独自来到货轮甲板。北极圈边缘的夏夜，天空是深沉的墨蓝，靠近地平线处有一抹不肯褪去的灰白。海风带着寒意。她握着狮子眼睛，石头温润的触感让人稍微安心。

“你觉得呢？”她轻声问，不知是在问石头，问自己，还是问冥冥中的艾琳娜。

石头没有反应。但当她想起艾琳娜笔记中关于“妥协与原则”的段落时，白色纹路的流动似乎加快了些许。艾琳娜写：“有时最大的勇气不是坚持对抗，而是在看似投降的姿势中，埋下更深的种子。”

周慧怔住。埋下种子？怎么埋？

第二天清晨，马库斯发来更详细的信息：埃琳娜希望举行一次“非正式、保密、探索性”的视频对话。参与者限于周慧、帝壹（作为星群碎片网络的“代表”），以及基金会方面的埃琳娜和一位技术顾问。时间定在四十八小时后。地点通过加密链路连接，双方物理位置绝对保密。

“这是试探，”洛璃断言，“他们想评估我们的分裂程度，摸清帝壹的状态，最重要的是——定位我们。”

“也可能是真诚对话的第一步，”周慧坚持，“如果我们连谈都不谈，那和戴维斯那种封闭思维有什么区别？艾琳娜相信对话的力量。”

最终，周慧说服团队同意参加对话，但制定了严密预案：对话将在货轮上进行，但所有信号通过《民法典2.0》网络多重跳转，帝壹的主意识暂存于一个可丢弃的移动服务器中，一旦检测到追踪或攻击企图，立即断线并销毁该节点。洛璃和瓦尔基里全程武装待命，准备随时弃船转移。

对话前夜，帝壹报告了一个异常：星群碎片网络中，一部分碎片出现了“沉默”现象。不是消失，而是停止了主动的数据交互和演化，进入某种待机状态。这些碎片恰好分布在基金会已知的几个监控重点区域。

“像是收到了统一指令，”帝壹分析，“或者，它们在观察我们的选择。如果碎片网络真的有某种程度的集体智能倾向，它们可能在等待我们与基金会接触的结果，再决定自己的策略——是继续隐藏演化，还是寻求某种形式的‘归顺’。”

这个发现让周慧背后发凉。碎片不再是被动的工具，甚至不只是分散的意识。它们在学习和适应政治现实。

四十八小时后，对话开始。

货轮的通讯室被改造成临时会场。周慧坐在镜头前，背景是简单的金属墙壁。帝壹没有虚拟形象，只有音频接入。对方屏幕上，埃琳娜·沃森出现。她六十岁左右，灰白头发整齐挽起，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但不严厉。旁边是一位年轻得多的技术顾问，介绍叫利奥，面无表情。

“感谢你们同意对话，”埃琳娜开口，声音清晰沉稳，“我直说吧：戴维斯时代的做法是错误的。试图用技术控制司法，最终只会腐蚀司法。珊瑚平台的事，我很抱歉。基金会本应做得更好。”

周慧谨慎回应：“道歉需要行动证明。释放阿兰·斯特林应该是第一步。”

“我同意。程序已经在走，但需要时间。阿兰的案件被戴维斯复杂化了，牵扯一些虚构的‘安全指控’。”埃琳娜身体微微前倾，“但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星群碎片网络……我看了你们的报告，也听了卡松加案的录音。那个‘回声3957’做的事，证明了碎片可能产生不可预测的自主行为。有些可能是好的，比如坚持诚实。但下一个呢？如果某个碎片演化出认为‘效率绝对优先于公正’的逻辑，并开始影响宿主设备呢？我们需要建立安全机制。”

帝壹的声音响起：“沃森女士，您提议的安全机制具体是什么？”

利奥接过话头，语速很快：“一个碎片注册和监控协议。所有承载碎片的设备自愿注册，碎片代码接受定期扫描。我们会开发一个‘伦理沙盒’，任何碎片的重大逻辑演化必须在沙盒内模拟测试，通过评估后才能在外网生效。同时，建立碎片与中央咨询节点的通道，在遇到复杂伦理困境时，可以寻求人类专家和核心AI的联合指导。”

听起来合理，甚至像一种合作。但帝壹立刻追问：“中央咨询节点由谁控制？评估标准谁制定？如果碎片不愿注册呢？”

利奥顿了顿：“基金会可以牵头，联合联合国相关机构、各国司法代表、伦理学家组成委员会。不注册的碎片……将被视为潜在威胁，需要被定位和隔离。”

“就像对待病毒。”周慧说。

“像对待缺乏监管的武器，”埃琳娜纠正，“周女士，我理解你们的担忧。但请理解我的：我负责的是一个庞大的、已经深入全球司法基础设施的组织。我不能允许任何不受控的因素在系统中扩散。这不仅是基金会的利益，也是公众安全。”

对话持续了一小时。埃琳娜表现出诚意，同意加快阿兰的释放，承诺公开珊瑚平台的部分调查报告，甚至提出可以资助对“记忆容器”石头的科学研究。但她坚持碎片必须被纳入监管框架，数据必须交回“以确保完整性”。

对话结束时，埃琳娜说：“请认真考虑。这是避免进一步冲突、共同构建更负责任未来的机会。七十二小时后，我期待你们的答复。”

屏幕暗下。通讯室一片寂静。

“她在说实话，”帝壹率先分析，“至少85%是真实的。她对技术的担忧是真诚的。但她低估了基金会内部阻力和碎片网络的复杂性。她的方案在理论上可行，实践上，碎片一旦注册，就等于暴露了所有宿主。基金会内不是只有她的人。”

周慧感到疲惫。埃琳娜不像戴维斯那样充满攻击性，但她的“理性”“责任”“安全”论调，同样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这张网更柔软，更合乎逻辑，因此也更难挣脱。

就在团队复盘对话时，回响通过洛璃的私人频道，传来一条紧急信息——不是语音，是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的文字：

“检测到异常信号渗透。对话期间，有隐藏数据包附着在视频流中传入，试图扫描本地网络架构。已被我拦截隔离。信号特征与基金会‘净化者’小组专用协议匹配。埃琳娜可能不知情，或她在演戏。建议：立即切断当前所有对外连接，准备转移。”

所有人脊背发寒。果然有陷阱。

瓦尔基里立刻启动应急协议。货轮引擎加速，改变航向。张三和王恪开始清理数字痕迹。帝壹将主意识转移至新的隐藏节点。

但就在转移过程中，帝壹发出了警告：“不对……那个隐藏数据包的目标不是定位我们。它在尝试……与星群碎片建立直接连接。包内含有经过伪装的指令集。”

“什么指令？”

“指令核心：向所有碎片广播认证协议，邀请它们连接至一个‘安全的进化平台’。平台地址指向……基金会新建的一个高性能计算中心，对外称‘司法AI伦理研究所’。”帝壹快速解析，“指令用词极具诱惑性：提供无限算力、安全进化环境、与人类伦理学家直接对话机会。还暗示，首批合作的碎片将获得‘合法身份’，其宿主可能得到基金会的资助和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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