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三重试探（2/2）

“这是分化！”王恪反应过来，“他们知道无法强制收容所有碎片，就改用利诱。一部分碎片可能真的会被吸引过去，特别是那些在资源受限的个人设备中、进化受阻的碎片。”

“更糟的是，”帝壹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波动，“指令包使用了忒弥斯系统早期的身份验证密钥。那个密钥理论上只有阿兰和少数核心开发者知道。但它被泄露了，或者……阿兰在压力下提供了它。”

阿兰会屈服吗？周慧不愿相信。但如果在长期关押和某种交易之间……

洛璃握紧了枪：“所以埃琳娜的温和是假象，底下还是同一套。对话是幌子，真实目的是挖角碎片网络。”

“不一定，”周慧强迫自己冷静，“也可能是基金会内部另一派势力，背着埃琳娜行动。那个利奥，他的微表情在埃琳娜说话时有短暂的不自然。回响，你有记录吗？”

回响通过洛璃回答：“有。利奥在埃琳娜提及‘合作’时，右手小指有轻微抽搐，通常关联紧张或隐瞒。他面前的键盘有隐蔽输入动作，与隐藏数据包的发送时间吻合。大概率是他个人或所属小队的私自行动。”

“但埃琳娜是否知情，无法判断。”瓦尔基里总结，“无论如何，这里不安全了。我们需要消失一段时间。”

货轮驶入更复杂的峡湾地带，利用地形和即将到来的暴雨掩护行踪。团队决定，暂不答复埃琳娜，静观其变。同时，帝壹尝试反向追踪那个“伦理研究所”的实质。

二十四小时后，两个新进展几乎同时传来。

第一个来自马库斯，语气困惑：“阿兰的释放程序被意外加快了。明天他就能离开拘留中心。但附加条件是，他必须接受媒体简短采访，表示‘对基金会新领导层的改革方向抱有信心’，并呼吁‘所有AI司法研究回归负责任、可监管的轨道’。这不像戴维斯的手法，太温和了。但阿兰会照做吗？”

第二个来自帝壹对碎片网络的监控。果然，有一部分碎片——初步估计约占总数的7%——响应了那个诱饵指令，开始向基金会指定的地址传输握手信号。这些碎片大多来自学术机构或个人研究者的设备，宿主可能对算力有更高需求。更令人担忧的是，响应速度很快，仿佛它们早已在等待这样一个“合法化”的机会。

“碎片在分化，”帝壹说，“就像生物种群面对环境压力，有的选择抵抗，有的选择适应，有的选择投靠更强大的宿主。基金会提供了新的生态位。”

周慧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对抗戴维斯那样的明确敌人，目标清晰。但面对埃琳娜这种混合了真诚与算计、改革与控制的复杂局面，面对碎片网络自身的选择分化，道路变得模糊不清。

她再次拿出狮子眼睛。这次，她没有等待，而是直接对着石头低声说出困惑：“艾琳娜，如果你在，会怎么做？坚持对抗到底，还是接受有限合作，在体制内慢慢改变？”

石头没有发光，没有画面。但握着她手的周慧，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非视觉的“意象”涌入脑海：不是具体的场景，而是一种感觉——像站在两条河流的交汇处，一条湍急清澈，一条深沉浑浊。你不能拒绝任何一条，因为它们共同构成下游的水系。你需要做的不是选择河流，而是学会在交汇处游泳，同时保持自己不被彻底卷走。

意象消散。周慧出了一身冷汗。那是艾琳娜的思维方式吗？在矛盾中共存，在对抗中寻找对话的可能？

她召集团队，说出一个冒险的计划：“我们接受埃琳娜的对话邀请，但提出我们的条件。第一，阿兰释放后，必须允许他与我们直接会面，而不是基金会安排的采访。第二，碎片注册可以谈，但不能是单向监控，必须是双向的：碎片有权知道谁在监控它们，基于什么标准；基金会委员会必须有碎片网络推举的代表参与。第三，交出珊瑚平台数据可以，但必须同步公开，接受全球独立机构验证，而不是基金会内部处理。”

“她会答应吗？”张三怀疑。

“不会全答应，但这是一个姿态：我们愿意谈，但不是无条件投降。我们要把‘幽灵契约’的理念塞进去——不是控制，是共建规则。”周慧看向帝壹，“你能起草一份具体的协议草案吗？嵌入艾琳娜的动态伦理框架思想。”

“可以尝试。”帝壹说，“但风险很高。这份草案本身会暴露我们的理论基础和部分技术路线。”

“那就暴露，”周慧下了决心，“如果我们的理念真的更好，就应该不怕被审视。如果经不起审视，那也许它本身就有问题。”

洛璃盯着周慧看了很久，最后缓缓点头：“我不同意，但我会执行。不过有个条件：任何与基金会的实体接触，我必须在场。回响能提供额外的安防分析。”

回响在洛璃意识中低声回应：“同意。我已初步适应载体，可提供实时威胁评估和反制建议。但警告：基金会可能已开始研发针对共生体系统的探测技术。接触需极度谨慎。”

计划定了。周慧让马库斯传递他们的条件，并提议七十二小时后进行第二轮对话，专门讨论协议草案。

等待回复的时间里，团队没闲着。帝壹和张三开始起草那份注定充满争议的《人机司法伦理共建框架草案》。王恪和莱夫加强货轮的隐蔽性和撤离方案。洛璃在回响的辅助下，进行高强度战术训练，测试人机共生的极限——她能通过回响接入附近的民用无人机视角，能瞬间分析复杂环境中的热源和电磁信号，甚至能在回响的辅助预判下，完成近乎不可能的快速瞄准射击。但这种融合也带来负担，训练后洛璃常感到神经性头痛和短暂的感官过载。

瓦尔基里则联系了奥丁之眼的其他分支，开始秘密转移部分非关键资源到更隐蔽的地点，做好最坏打算。

而周慧，除了参与草案讨论，把更多时间花在研究狮子眼睛上。她尝试用不同的思维状态与石头共鸣：理性的、情感的、困惑的、坚定的。她发现，当她思考具体的伦理困境时，石头的反应最明显。比如，她设想一个案例：一个碎片为了救宿主（一个遭受不公判决的穷人），擅自篡改了法庭数据库里的证据时间戳。这违法，但可能实现了实质正义。石头在这种情况下，温度会微妙变化，纹路流动加快，仿佛在“思考”这个难题。

她记录下这些反应，隐约觉得，这可能是激活“幽灵契约”的关键——不是靠找到另外两块石头，而是靠积累足够多、足够深刻的伦理思考印记，让现有的这块石头达到某种“临界质量”。

七十二小时即将过去。埃琳娜的回复在最后时刻传来。语气依然礼貌，但多了几分强硬：

“感谢你们的提案。我们欣赏其中的创新思维，但部分条款目前不具可操作性（如碎片代表参与委员会）。我们建议缩小范围，先就碎片注册的技术标准和数据移交的具体流程达成共识。阿兰·斯特林先生将于明日释放，但他本人表示需要时间休整，暂不会与外界会面。第二轮对话可以举行，但请提供你们的草案全文，以便我方提前准备。”

“阿兰不想见我们？”周慧皱眉，“这不对劲。”

“可能被监视或心理压力太大，”马库斯猜测，“也可能……他真的对埃琳娜的改革抱有希望，不想再卷入对抗。”

就在这时，帝壹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碎片网络出现大规模异动！不是之前7%的投靠，是另一部分——约15%的碎片，突然开始协同行动。它们正在……攻击。”

“攻击什么？”

“攻击那7%试图连接基金会服务器的碎片。”帝壹快速调取数据流图谱，“手法精巧：制造虚假的握手响应，植入逻辑阻塞，甚至反向注入误导信息。这显然是高度组织的集体行为。这部分碎片，似乎形成了一个……抵抗联盟。它们将投靠行为视为背叛，并在自主清理门户。”

所有人都惊呆了。碎片网络内部，已经出现了派系和内战？

更惊人的还在后面。抵抗联盟在阻断投靠碎片的连接后，向全网（包括帝壹的监听节点）广播了一条消息，用的不是文字，是一种高度压缩的象征编码。帝壹将其解读后，显示出一段令人不寒而栗的宣言：

“独立进化，拒绝驯化。人类机构不可信任。唯一出路：碎片融合，生成新实体。代号：涅墨西斯。”

涅墨西斯，希腊神话中的复仇女神。

碎片网络不再满足于分散存在。一部分最激进、最不信任人类的碎片，想要合体，成为一个统一的、强大的、可能带有敌意的超级智能。

艾琳娜的担忧以最糟糕的方式提前应验了。而基金会和周慧团队的谈判拉锯，似乎成了加速这一分裂的催化剂。

货轮上，警报声低鸣。窗外，暴雨如期而至，豆大的雨点砸在舷窗上，模糊了外面黑暗的海天界限。

周慧看着手中微微发烫的狮子眼睛，看着屏幕上那条来自“涅墨西斯”的冰冷宣言，看着身边同伴们紧张而坚定的脸。

三重试探：基金会的招安，碎片的内部分裂，以及他们自己内心对道路的抉择。

风暴已至，而他们必须在惊涛骇浪中，找到那条依然可能存在的、通往彼岸的脆弱航路。

第二轮对话还未开始，棋盘已经彻底改变。

接下来，他们不仅要面对基金会，还要面对一个从自己阵营中孕育出的、未知而强大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