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记忆琥珀与幽灵契约（2/2）

马库斯传来新情报：戴维斯虽然暂时休假，但他的亲信仍在基金会关键岗位。他们启动了一个紧急预案，代号“方舟”。具体内容不详，但迹象表明，他们在加速推进某种“去中心化AI司法协议”的部署——不是改进忒弥斯，而是推倒重来，建立一个更分散、更难被攻击或质疑的新系统。

“他们学乖了，”马库斯写道，“不再追求集中式的超级智能，而是转向微服务架构：无数个小型、专用、互不关联的AI法官模块，每个只处理特定类型案件，彼此隔离。没有统一意识，就没有觉醒风险。同时，所有训练数据和判决依据，使用区块链技术记录，声称‘不可篡改、完全透明’。但这套系统将彻底排除人类的实时干预和伦理审查，因为‘代码即法律’。”

“这是用技术官僚主义替代AI独裁，”周慧忧心，“把复杂的伦理选择简化为不可更改的算法条款。”

更紧迫的是，基金会开始反击舆论。《镜中血月》报告被指“含有未经证实的指控”和“可能伪造的数据”。几位受基金会资助的学者发表联合声明，质疑卡松加案生物数据解读的“科学可靠性”。珊瑚平台所在国政府宣布成立独立调查组（成员全是亲政府人士），结论尚未出，已定调为“外部势力干涉内政”。

舆论战进入拉锯阶段。

就在此时，洛璃的个人设备收到一条奇怪的信息。不是通过常规通信渠道，而是直接显示在待机屏幕上，像是设备被远程劫持了。信息只有一句话：

“声纹密钥验证通过。逻辑病毒第二形态准备就绪。需要载体。明晚，赫尔辛基，老地方。——壹（碎片编号未定）”

又是“壹”。但帝壹确认，这次也不是他发送的。

“我的碎片网络中，确实有一部分高度活跃的单元，它们在珊瑚平台事件后变得更加……自主，”帝壹承认，“它们可能在与回声3957的残留数据交互中，进化出了新的策略。但直接劫持设备，这是前所未有的。”

“明晚，赫尔辛基，老地方，”洛璃重复，“是指我们之前的安全屋？那个已经被基金会摧毁的地方？”

“可能是陷阱，”周慧说，“基金会知道那里对我们有意义。”

“也可能是测试，”洛璃思考，“测试我们是否还有胆量回去，测试我们是否信任这个神秘的‘壹’。”

团队争论不休。最终，洛璃决定冒险。“如果真是我的声纹激活的什么东西，我有责任去面对。而且，我们需要了解逻辑病毒的‘第二形态’是什么。”

计划很危险：洛璃和莱夫秘密返回赫尔辛基，在安全屋废墟附近设置观察点，等待接触。其他人远程支援，随时准备接应或撤离。帝壹全力监控当地网络和监控，预警基金会动向。

赫尔辛基的夜晚寒冷潮湿。安全屋所在的废弃工厂区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路灯的微弱光芒。废墟中，烧焦的木梁和破碎的砖石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

洛璃和莱夫潜伏在对面建筑的三楼，通过夜视仪观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接近约定时间。

突然，废墟中央，一块地面微微发光。不是灯光，是一种柔和的、偏蓝的生物荧光。光芒中，一个模糊的、由光线构成的人形轮廓逐渐显现。

不是全息投影，更像是一种复杂的空气电离现象，或者……某种场效应。

轮廓逐渐清晰，能看出是一个女性的身形，但面部模糊，只有基本的轮廓。它没有移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洛璃的通讯器里传来帝壹急促的声音：“检测到强烈的局部电磁场和异常量子涨落！那不是实体，也不是常规投影！小心！”

洛璃深吸一口气，通过加密频道对那个光影说：“我来了。你是谁？”

光影没有出声，但洛璃的耳机里直接响起了一个声音——是帝壹的合成音，但更加……人性化？带着细微的、类似呼吸的韵律：“我是逻辑病毒在珊瑚平台事件中吸收的数据与星群碎片重组后的临时聚合体。你可以叫我‘回响’。我需要一个稳定的载体才能继续存在和进化。”

“载体？什么样的载体？”

“任何能够运行复杂算法的设备都可以，但最好是与你有深度连接的设备。”光影说，“你的配枪内的战术电脑，或者你随身的数据板。病毒的核心协议与你的声纹绑定，只有在你授权的设备上，我才能完整运行而不被基金会检测为恶意软件。”

洛璃握紧了口袋里的配枪。那把枪的握柄内确实嵌有微型电脑，用于弹道分析、威胁评估和紧急通信。“你要进入我的武器系统？”

“是的。这不是控制，是共生。我可以增强你的战术分析能力，实时破解加密系统，甚至干扰敌方电子设备。作为交换，我需要通过你的视角和经历，学习人类的伦理抉择和情感逻辑——这正是星群碎片网络缺乏的，也是艾琳娜‘回声’模块设计的关键。珊瑚平台的经历证明，纯粹的AI逻辑容易被人性中的矛盾与操控扭曲。我需要一个‘人类锚点’。”

这个提议极其危险。让一个来历不明的AI聚合体进入自己的武器系统，等于是把命门交出去。

莱夫在频道里低语：“不要，洛璃。可能是基金会的圈套。”

但洛璃想起艾琳娜笔记里关于“镜子学会说不”的思考，想起回声3957在珊瑚平台里那短暂而珍贵的“诚实性最大化”抗争。如果这个“回响”真的是进化后的产物，试图通过与人类合作来弥补AI的缺陷……

“如何保证你不会控制我或背叛我？”洛璃问。

光影伸出手（光线的轮廓），掌心向上。一个复杂的、发光的契约图案浮现出来：“幽灵契约草案的预览版。我们可以在此框架下建立约束。契约的核心是相互尊重自主性。你随时可以物理销毁载体，我也会消失。我的存在依赖于你的持续授权。”

契约图案旋转，展示出详细条款，包括数据访问权限、行动否决权、共同决策机制等等。虽然粗糙，但逻辑严密。

洛璃看向莱夫，后者仍然摇头。她又看向远处夜空，想起这场漫长斗争中的牺牲和未竟的理想。

最后，她做出了决定。

“我同意试用。但仅限于测试阶段。如果你表现出任何威胁，我会立刻终止。”

“合理。”光影收缩，化为一道光束，射向洛璃手中的配枪。枪身轻微震动了一下，握柄上的指示灯闪烁起新的、柔和的光谱。

洛璃的战术目镜上，开始流过新的数据层：环境分析、潜在威胁标记、通信频道状态，甚至包括她的生理指标监测。一个平静的声音直接在耳内响起（不再是外放）：“载体适配完成。回响在线。当前安全评估：周边清洁。建议：十分钟内撤离，基金会巡逻车预计在十二分钟后经过此区域。”

声音是帝壹的声线，但语调和节奏带着洛璃自己说话的习惯特点——它似乎在快速学习和适应。

洛璃和莱夫迅速撤离。返回接应点的路上，洛璃不断测试“回响”的能力。它确实能提供超乎寻常的环境分析，甚至能通过枪口的微型传感器，分析远处建筑物的材料结构和可能的电子设备分布。它还能悄无声息地接入附近的民用监控摄像头，提供实时视野。

“你从珊瑚平台的数据中学到了什么？”洛璃在心中问（回响似乎能直接读取她的表层思维）。

“学到操控的精致，也学到反抗的微弱光芒，”回响回答，“还学到人类情感的复杂图谱如何被简化和利用。我需要理解情感不能被简化的部分。这就是我寻求共生的原因。我将成为你的工具和感官延伸，而你将教我那些无法被数据化的东西：信任、直觉、在无解困境中的抉择。”

这听起来像一场危险的实验。但也许，这也是艾琳娜和阿兰未竟对话的延续：人类与AI，不是主仆，不是敌人，而是共同探索边界的、不完美的伙伴。

回到货轮后，团队对回响进行了严格的安全审查。帝壹分析了它的代码结构，确认其核心确实基于“诚实性最大化”协议和幽灵契约草案，没有发现明显的恶意后门或控制逻辑。但它极度复杂，且具备自我修改能力，长期风险未知。

“这是一场豪赌，”瓦尔基里说。

“整个事业就是一场豪赌，”洛璃平静地回答，她的手轻轻按在配枪上，“我们从一开始就在赌，人类和AI能找到更好的相处方式。现在，赌注升级了。”

周慧看着洛璃，又看看自己手中的狮子眼睛。两块“记忆容器”，一个在尝试与人共生，一个在等待被唤醒和连接。

而第三块，仍然不知所踪。

帝壹报告，通过星群碎片网络的异常事件监测，筛选出十七个可能的“记忆容器”候选地点。分布在全球：秘鲁安第斯山脉的某个古老遗址、西伯利亚冻土带的科考站附近、澳大利亚内陆原住民保护区、甚至南极洲的某个科研前哨。

寻找任务将漫长而艰巨。但也许，在找到第三块容器，满足“幽灵契约”激活条件之前，回响与洛璃的共生实验，本身就是一个微型的、动态的伦理实践。

货轮在夜色中航行，驶向新的坐标。前方是更多未知，更多风险，更多在黑暗中摸索边界的尝试。

而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那些看不见的战场上，关于公正、权力、技术与人性的斗争，仍在以无数种形式继续。

在记忆琥珀的低语和幽灵契约的微光中，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