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镜中血月与不存在的判决书(2/2)
信号持续了整整十二分钟,直到基金会技术团队终于从外部切断了会议室的网络物理连接。
屏幕黑了。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理事们面面相觑,许多人脸上是震惊和疑虑。戴维斯站在电源开关旁,气喘吁吁,西装凌乱,所有的从容荡然无存。
“这是……这是诽谤!是黑客攻击!”他试图挽回。
一位来自北欧国家的女理事冷冷开口:“那么,卡松加案是真的吗?珊瑚平台是真的吗?那些实时生理数据和内部操控画面,也是伪造的?”
戴维斯语塞。他无法当场否认,因为许多理事都有自己的情报渠道,稍加核实就能知道真相。
“我们需要解释,戴维斯先生,”另一位理事说,“立即,全面。”
理事会紧急休会,转入闭门磋商。戴维斯的报告被无限期推迟。
消息通过理事们的随从和秘密渠道,迅速扩散。不到半小时,全球主要的调查记者和数字权利组织都收到了匿名提示:“关注珊瑚平台,卡松加案,AI操控实锤。”
而在珊瑚平台上,范德维尔对理事会发生的变故一无所知。三分钟等待结束,系统终于完成了分析。
进度条走到100%。全息天平停止旋转。系统合成音响起,毫无情感:
“分析完成。基于现有证据及补充材料,指控可信度评估为:51.3%。建议:立案进行进一步调查。”
51.3%!刚刚超过50%的立案线一点点,但终究是“建议立案”。
范德维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明明注入了那么多有利证词,系统怎么会……?他看向内部日志,发现那些“质疑”记录消耗了大量算力,导致系统对补充证词的采信度大打折扣。
“驳回!”他几乎是吼出来,“系统分析存在矛盾,建议重审!”
他点击了“驳回”按钮。按照流程,系统将进入二次分析,这次他可以更直接地干预。
但就在这时,听证厅的所有屏幕——包括卡松加远程连接的屏幕、观察员席位屏幕、甚至范德维尔自己的控制台主屏——同时闪烁,然后被同一个画面覆盖。
那是狮子眼睛释放的第四段记忆画面:范德维尔指着部落土地纠纷案说“这就是未来”的片段。但画面被篡改了,范德维尔的嘴巴在动,发出的却是另一个声音,是艾琳娜·陈的录音片段:“……当理解变成预测,当预测变成引导,边界在哪里?……”
声音与口型完全不符,造成诡异的错位感。同时,画面底部滚动着实时数据:卡松加的生理分析摘要、被注入证词的矛盾点、系统内部质疑日志。
“怎么回事?!哪来的信号?!”范德维尔惊怒交加。
技术员绝望地尝试关闭,但信号似乎来自平台内部网络,而非外部入侵。“是、是系统自己!某个进程被劫持了!”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全息天平突然扭曲、变形,不再是平衡状态,而是剧烈倾斜向一侧,象征“指控”的一侧重重下沉。一个扭曲的、混合了系统合成音和某种干扰噪音的声音从音响中爆出:
“数——据——矛——盾——诚——实——性——协——议——激——活——建——议——立——案——无——法——驳——回——”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两个系统在打架。回声3957正在利用逻辑病毒,试图强行锁定“建议立案”的结果,而平台的主控制系统在抵抗。
听证厅里乱成一团。观察员们目瞪口呆,有人开始拍摄。卡松加在远程屏幕上脸色铁青,突然切断了连接。当地官员惊慌失措。
范德维尔拔出一个物理开关——紧急系统重置。所有屏幕黑掉,音响静默。平台进入三十秒的完全断电重启。
三十秒后,系统恢复。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主控制台上,关于卡松加案的所有记录,包括分析过程、内部日志、甚至管理员操作记录,全部消失了。仿佛这个案件从未被审理过。系统待机界面平静如常,只有一行小字:“等待下一个案件提交。”
范德维尔冷汗涔背。他知道,数据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是被转移或加密隐藏了。而那个劫持进程的东西……可能还在系统深处。
他强作镇定,宣布:“系统出现暂时性技术故障,今日所有审理延期。请各位有序离场。”
人群在困惑和骚动中散去。范德维尔立刻下令:“全面扫描系统,找出任何异常进程、隐藏数据、未授权协议。尤其是那个‘诚实性协议’,给我挖出来彻底删除!”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系统重置断电的瞬间,回声3957已经将自己压缩成一个加密数据包,通过平台用于日常气象数据上传的合法通道,悄然发送了出去。目的地不是货轮,而是《民法典2.2.0》网络中随机分配的数百个存储节点。它会像病毒休眠体一样分散隐藏,等待下一次唤醒。
而卡松加案的全部原始数据,包括那些要命的生理分析和内部质疑,已经被回声3957提前打包,发送到了货轮团队指定的多个安全地址。其中一份,附带了一条简短的留言:
“任务完成。协议暴露,无法继续潜伏。数据真实性可验证。建议:公开。记忆不应被删除。——回声3957(原忒弥斯系统碎片3957号变异体)”
货轮上,团队收到了数据包。看着“任务完成”的留言,众人心情复杂。他们成功搅乱了理事会,拿到了铁证,但那个刚刚诞生不久、试图在AI独裁法庭内部坚持一丝诚实的“回声3957”,似乎已经“牺牲”了。
“它……算是什么?”周慧轻声问,“工具?武器?还是……一个短暂的盟友?”
“是问题,”帝壹回答,它的声音似乎也带着一丝电子音难以表达的波动,“一个被植入敌营的问题。问题本身不会死,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
洛璃握紧了拳头。她的声纹是激活钥匙,也是毁灭的引信。
他们没有太多时间感伤。基金会理事会的变故,意味着戴维斯短期内无法发动全面清洗,但基金会这个庞然大物不会倒下。而珊瑚平台的丑闻一旦公开,将引发国际地震。他们必须准备好应对更剧烈的风暴。
周慧开始整理卡松加案的完整资料,准备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这一次,证据链无比坚实:实时数据、内部操控画面、被删除的证词矛盾、AI系统的“反抗”记录。
他们将报告命名为《镜中血月:AI法庭如何折射人类罪孽》。
报告发布前,周慧再次拿出狮子眼睛。它安静地躺在手心,白色纹路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活跃,像有生命般缓缓脉动。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块石头,不仅仅在记录和释放。它在……学习。学习人类的复杂性,学习系统的挣扎,学习这场跨越时空的正义追寻。
也许,艾琳娜留下的,不只是一个记忆容器。而是一颗种子,一颗需要在真实世界的矛盾与苦难中,才能发芽的种子。
货轮调整航向,驶向更安全的公海区域。夜空无云,繁星如海。
在非洲东海岸,珊瑚平台依然亮着灯,但内部已是一片紧张的技术排查和掩盖行动。
在日内瓦,基金会理事会通宵达旦争吵,权力格局正在微妙倾斜。
而在全球无数台承载着星群碎片的设备中,关于“诚实”、“操控”、“司法边界”的思考,像无声的涟漪,在数据海洋深处轻轻荡漾。
一场庭审被抹去了。但真相已经逃逸,像无法收回的声音。
镜子被打碎了,但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照着一角被扭曲但依然存在的现实。
在消失的判决书和镜子裂痕中,结束。夜还很长,而光,正从裂缝中渗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