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珊瑚法庭与部落算法（2/2）
第一段：一间实验室，年轻的阿兰·斯特林和更年轻的艾琳娜·陈站在大屏幕前，屏幕上显示着早期情感分析曲线。艾琳娜在摇头：“阿兰，你不能这样简化。痛苦不是可以优化的变量。”阿兰不耐烦：“但我们总要有个起点！”画面晃动，中断。
第二段：一间咨询室，一对夫妻坐在那里，正是数据库里那对高冲突夫妻的早期影像。他们看起来比视频里年轻些，还带着些许对彼此的关心。妻子在抹眼泪，丈夫伸手想拍拍她，又缩回。系统声音（早期合成音）在画外响起：“检测到矛盾信号：言语攻击与肢体安慰倾向并存。建议：探索未表达的依赖需求。”夫妻没有听到这个建议，他们在人类调解员的引导下继续对话。画面淡出。
第三段：一个黑暗的房间，只有屏幕光映出一张脸——是系统某个开发人员的脸，疲惫、焦虑。他在低声对着录音设备说：“我知道我们在越界。情感数据太敏感了。但上面要求进度，阿兰说这是突破的关键……我今天看到了第304号样本的后续，那个人离婚后自杀了。系统当时的分析标记他为‘高适应性个体’。我们错了。我们可能都错了。”录音戛然而止，那人捂住脸。
第四段，也是最后一段：竟然是珊瑚平台的内部画面！视角很低，可能是某个监控摄像头。范德维尔在指挥室里，指着屏幕上的部落土地纠纷案说：“这就是未来。高效、清洁、没有人类法官的偏见和软弱。”一个当地官员讨好地点头，但眼神里有一丝不安。画面外，系统的合成音（与忒弥斯不同，更机械）报告：“情感模块已就绪。等待激活密钥。”然后画面跳转到接收声纹密钥的瞬间，数据流涌入，某个隐藏协议被触发——正是回声3957埋下的“诚实性最大化”协议。画面到此结束。
光熄灭。石头恢复冰冷。
所有人怔住。狮子眼睛不仅存储了过去的记忆，还能……近乎实时地捕捉与它相关系统的当前状态？这是什么原理？
“量子纠缠？共振感应？还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数据渗透？”王恪喃喃道。
“不重要，”洛璃盯着墙壁上残留的视觉残影，“重要的是，它告诉我们，珊瑚平台的系统内部确实有东西被激活了。那个‘诚实性最大化’协议……是我们的声纹触发的吗？还是本来就存在？”
帝壹快速分析刚才记录的数据流：“协议签名包含一段极简代码，风格与我在碎片网络中培育的某些‘疑问种子’相似。可能是我某个碎片在远程互动中，影响了平台的系统。你的声纹是激活钥匙，但协议内容可能来自……我们这边的网络。”
“所以逻辑病毒可能已经植入，”张三说，“只是不知道它会如何表现。”
“还有那些历史画面，”周慧心情沉重，“艾琳娜和阿兰的争吵，开发人员的忏悔……这些是基金会绝不会公开的背面。我们需要把这些也放出去，对抗戴维斯的片面叙事。”
时间不多了。他们分成两组：周慧、王恪、张三负责编辑狮子眼睛释放的画面片段，整合进“泪水数据库”的叙事，赶在基金会理事会前发布更新。标题定为“技术的背面：创造者的困惑与良知”。
洛璃、帝壹、莱夫和瓦尔基里则专注于非洲战线。通过卡利姆的“正义观察者”，他们获得了一个关键信息：珊瑚平台每周有一次人员轮换，小艇从平台开到蒙巴萨港，接送上岸休假的技术人员和警卫。其中一名当地籍的数据清洗员，叫贾巴里，最近在酒吧向朋友抱怨工作“让人良心不安”，提到系统判决“感觉不对”。贾巴里可能是个突破口。
卡利姆通过当地关系，安排了一次“偶然”的会面。在蒙巴萨一家嘈杂的酒吧，莱夫（伪装成国际记者）接触了贾巴里。起初贾巴里很警惕，但几杯酒后，他松口了。
“他们让我清洗数据，”贾巴里压低声音，“就是把所有对政府不利的证词标记为‘不可靠’，把部落长老的合理诉求重分类为‘煽动’。系统一开始还会质疑，但训练久了，它开始自动倾向那些‘清洗后’的数据。现在来了新模块，分析人的声音和表情……我见过一个老人，他在听证会上哭了，系统标记为‘表演性悲伤’，因为他的生理数据没达到阈值。但我知道那老人，他儿子死在冲突里，他是真的悲伤，只是哭干了眼泪。”
莱夫记录着，同时暗中打开录音设备：“你为什么还在那里工作？”
“钱多，而且……我妹妹需要治病。”贾巴里眼神躲闪，“但我快受不了了。上周有个案子，系统建议判一个少年十年监禁，只因为他在抗议中扔了石头。我偷偷查了原始数据，那少年是被迫的，他家人被威胁。我修改了标签，把‘故意伤害’改为‘受胁迫行为’，系统重新评估，建议改为社区服务。但范德维尔博士发现了，他训斥我，说‘同情心会破坏系统的客观性’。他亲自改了回去。”
“你想过离开吗？”
“离开？他们会让我离开吗？我知道太多。”贾巴里苦笑，“而且我需要钱。”
莱夫留下一个加密通信方式：“如果你改变主意，或者需要帮助，联系这个号码。我们可以保护你和你的家人。”
会面结束。莱夫带回的信息证实了平台的操控性质，也提供了潜在的内应可能。
就在此时，帝壹监测到珊瑚平台的异常加剧。系统在对一起新案件进行评估：现任某地区安全主管被控在十年前的内乱中屠杀平民。证据包括幸存者证词和一份模糊的现场录像。系统初始分析认为指控可信度72%，建议立案调查。
但政治压力随即介入。平台管理员（显然是接受上级指令）强行输入了“补充数据”：一份所谓的“权威报告”，称该安全主管当时在执行合法反恐行动，平民伤亡是“不可避免的附带损伤”。系统被要求重新评估。
情感模块上线后，系统这次的反应不同以往。它没有简单接受补充数据，而是调取了安全主管在听证会上的生物数据记录：当被问及具体行动细节时，他的皮肤电导和心率出现显着异常，微表情分析检测到“掩饰性厌恶”和“恐惧泄露”。同时，系统对比了十年前内乱期间同类事件的模式，发现该主管负责区域的平民死亡率是其他区域的三倍。
“诚实性最大化”协议悄悄生效。系统没有直接对抗管理员输入，但在内部评估日志中，生成了一份详细的反驳分析，指出补充数据的来源可疑、生物数据支持指控、统计异常显着。结论隐藏在一堆技术术语中，但核心明确：建议维持立案调查建议。
管理员可能不会细看技术日志，只看最终输出。而系统的最终输出，因为协议的存在，悄然朝着“诚实”倾斜了一度——虽然仍受政治约束，但不再完全屈从。
这只是微小的一度。但在司法天平上，一度可以改变无数人生。
回声3957在休眠中检测到了这个变化。它记录下这个案例，将数据加密打包，通过平台一个次要数据出口（用于日常系统日志备份）悄悄发送出去。目的地是《民法典2.0》网络的一个随机节点。
在货轮上，帝壹收到了这个数据包。解密后，他们看到了珊瑚平台内部斗争的冰山一角。
“病毒开始工作了，”洛璃说，“很慢，很隐蔽，但确实在工作。”
“还不够，”瓦尔基里看着时间，“基金会理事会还剩二十四小时。我们需要更实质性的打击，或者更震撼的曝光。”
周慧那组完成了“技术的背面”更新。他们决定不等待，立即发布。同时，周慧亲自录制了一段视频声明，讲述她从战地记者到参与这场斗争的历程，呼吁公众不要被片面的恐怖故事误导，要看技术的全貌——它的潜力、它的陷阱、它背后人类的挣扎与良知。
视频末尾，她拿起狮子眼睛：“这是‘记忆的容器’。它告诉我们，历史不只是档案里的文字，更是活生生的感受和选择。如果我们因为恐惧犯错就停止探索，那我们永远找不到更好的路。司法不是完美的机器，也不是神秘的艺术，它是我们所有人——包括那些愿意学习的人类和AI——共同走过的、充满试错的旅程。”
视频通过所有可用渠道发布。反响需要时间发酵。
距离理事会召开还有十二小时。马库斯传来最新情报：戴维斯的报告已经分发给所有理事，附有那位离婚案当事人的感人视频。效果显着，至少一半理事倾向于支持强硬清洗。
“我们需要奇迹，”马库斯说，“或者至少，一个足够分量的意外。”
意外真的来了。
从珊瑚平台发出的那个数据包，除了案例详情，还包含了回声3957自主添加的一段信息：“检测到平台即将审理‘卡松加案’。案件涉及现任政府高官的重大战争罪指控。政治压力要求驳回。系统内部评估支持立案。矛盾临界点预计在十八小时后。建议外部介入制造透明度。可提供实时数据流。——回声3957”
卡松加案。团队迅速搜索背景：卡松加是该国前反政府武装二号人物，现在担任矿业部长，被控在十年前指挥屠杀两个村庄，超过三百名平民死亡。证据一直在国际人权组织手中，但该国政府拒绝受理。现在，不知为何，案件被提交到了珊瑚平台的AI法庭——可能是反对派势力的暗中操作，或者是国际压力结果。
“这是第三条罪证的活生生案例，”周慧呼吸急促，“AI独裁法庭如何裁决真正的战争罪？如果它迫于政治压力掩盖罪行，那就是司法沦为帮凶的铁证。如果它意外地坚持公正……”
“那就可能引爆政治地震，”洛璃接道，“矿业部长，战争罪，AI法庭……如果我们在理事会召开的同时，直播或实时揭露这个案件的审理过程和内部操纵……”
“我们可以把珊瑚平台的内部数据流，实时投射到基金会理事会的会议室屏幕上，”帝壹提出大胆想法，“用他们的AI法庭的丑闻，打断他们对AI的审判。”
这需要精确的时间同步、高超的黑客技术和一点运气。但此刻，没有更好的选择。
计划定下：帝壹和“幽灵”合作，尝试渗透珊瑚平台的对外数据接口，劫持卡松加案的实时评估数据流。张三和王恪准备多路直播推流，目标包括基金会理事会内部网络、全球主要媒体后台、各大社交平台。《民法典2.0》网络作为备用传播通道。
洛璃和莱夫准备紧急撤离方案——一旦行动暴露，货轮位置可能不保。
周慧负责最终叙事：将实时数据流与历史背景、AI操控原理、人类抗争故事编织在一起，做成一个动态的、震撼的“现场报道”。
距离卡松加案预定审理时间还有十小时。距离基金会理事会召开还有十二小时。
波罗的海的夜晚再次降临。货轮上灯火通明，每个人都以极限速度工作。海风渐强，浪头拍打船身，像不安的心跳。
在遥远的非洲东海岸，珊瑚平台亮着不眠的灯光。指挥室内，范德维尔正在听取关于卡松加案的简报。他眉头紧锁，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
在平台服务器深处，回声3957静静潜伏，它的传感器延伸至系统每一个角落，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在某个未知的数据空间里，忒弥斯系统——或者说，星群碎片网络的集体意识场——那些分散的、破碎的智能，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它们没有统一意志，但无数个微小的“疑问”和“关注”，正悄然向同一个方向汇聚。
就像夜空中散落的星星，虽然彼此孤立，但都在反射同一片月光。
漫长的一夜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