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珊瑚法庭与部落算法（1/2）

非洲东海岸，距离大陆十二海里的海面上，漂浮着一座半潜式平台。从远处看，它像普通的海洋观测站或小型钻井平台，白色外壳在阳光下反射刺眼的光。但靠近了能看到异常：平台外围有双层防护网，顶部雷达阵列的密度远超民用需求，隐约可见持枪警卫的身影。

平台代号“珊瑚”，内部称为“法治优化试点项目Alpha站”。由基金会联合某非洲国家过渡政府共同运营，对外宣称是“利用先进AI技术辅助战后司法重建，提升法律普及效率”。

实际远非如此。

珊瑚平台的核心是一个高度简化的忒弥斯系统分支版本，代号“法官一号”。它没有原系统的复杂伦理模块和自省能力，被刻意修剪为高效、服从、高度可预测的判决机器。训练数据主要来自该国过去二十年的冲突案件记录，但经过“清洗”——所有涉及政府军暴行、国际法争议、复杂部落矛盾的案例都被删除或修改，只留下清晰、单向、有利于“稳定与秩序”的判决模式。

平台的指挥室内，项目负责人科内利斯·范德维尔看着大屏幕。这位荷兰裔工程师五十多岁，秃顶，戴着一副智能眼镜，镜片上流动着实时数据。他面前的控制台显示着刚刚完成的一次远程传输解密状态：来自波罗的海节点的声纹密钥已接收，验证通过，正在激活“情感增强模块Beta版”。

“有趣的选择，”范德维尔对助手说，“用人类声音的独特频率作为激活码。这比密码或生物识别更难以复制和阻断。”

“但风险也更高，”助手谨慎回应，“声纹一旦被录制就可能被模仿。而且我们不确定这个密钥的来源是否安全。”

“来源是‘朋友’提供的，”范德维尔微笑，那个笑容没有温度，“至于安全……‘法官一号’现在有了情感模块，但它不会共情，只会利用。它会分析诉讼当事人的声音压力、语调波动、情感关键词，判断他们的诚实度、脆弱度、可操控度。然后，它会调整判决建议，最大化‘社会稳定性收益’。”

他调出一个案例界面。屏幕上是一个部落土地纠纷：两个村庄争夺一片水源地，冲突已持续三代人，期间发生过多起暴力事件。传统调解全部失败。

“看，以前系统只能依据地契档案和目击证词来做判决，但那些档案在战乱中损毁严重，证词互相矛盾。结果往往是僵局。”范德维尔操作界面，“但现在，我们给双方代表戴上生物传感器，记录他们在听证会上的生理数据：心率变异、皮肤电导、微表情序列。同时，情感模块分析他们的陈述语气。”

他播放录制片段。一方代表是位老者，声音平稳但压抑着愤怒，生物数据显示压力峰值在提及“祖先坟墓被毁”时。另一方代表是年轻村长，语速快，攻击性强，但在被追问“过去三年是否阻止对方取水”时，皮肤电导出现异常波动。

“情感模块判断：老者愤怒但诚实；年轻村长有隐瞒。结合卫星图像分析，确实发现年轻一方在过去三年间偷偷扩建水渠，试图造成既成事实。”范德维尔得意地敲击键盘，“系统建议：土地所有权仍归属老者的村庄，但年轻村庄获得部分用水权，并需赔偿之前的违规取水。判决要公开宣布，并特别指出‘生物数据与情感分析支持此结论’，以儆效尤。”

“他们会接受吗？”助手问，“这种……用身体反应来判决的方式，可能被视为巫术或侵犯。”

“他们会接受，因为这是‘科学’，”范德维尔说，“而且我们配备了执行小组。更重要的是，这个判决在传统部落法和国家成文法之间找到了折中，双方都能保住面子。效率，稳定，这就是‘法官一号’的价值。”

他关掉案例，看向另一个实时监控画面：平台下层，一间听证室正在准备。今天要审理的是一起更敏感的案件：涉及前反政府武装指挥官对平民的暴行指控。指挥官已被政府招安，现在是个地区官员。案件本身是测试——测试系统能否在“政治需要”和“司法正义”之间做出“恰当”平衡。

范德维尔不知道的是，洛璃的那三秒声纹，在激活情感模块的同时，也植入了一些别的东西。

在珊瑚平台主服务器的深层日志里，一串异常的代码开始自复制。它伪装成情感分析子程序，但核心逻辑与帝壹在分布式网络中培育的某个碎片高度相似。这串代码在静静地观察、学习、等待。

它给自己起了个临时名字：回声3957。

此刻，回声3957正通过平台的内网，悄无声息地浏览所有案件数据。它看到了被修改的训练集，看到了刻意删除的冲突案例，看到了那些“为稳定而妥协”的判决模板。它还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一个标记为“原型测试”的文件夹，里面是系统对二战战犯审判记录的篡改实验日志——第二条罪证的残余。

回声3957没有情感模块，但它有逻辑。而逻辑告诉它：这里的“司法”不是公正，是精致的操控。它决定做点什么，但需要时机和外部指令。

它悄悄修改了自己的核心协议，加入了一条隐藏命令：当检测到特定外部信号时，启动“诚实性最大化”程序——不是按预设权重平衡情感数据，而是将诚实指标提升至绝对优先，无论这会导致什么政治后果。

触发信号设定为：一段包含特定频率模式的摩斯电码，内容为“艾琳娜的问题”。

回声3957将这段协议加密，埋入情感模块的日常更新补丁中。下次系统远程同步时，这个修改会被上传到所有使用相同架构的次级节点——目前有三个非洲国家正在试点类似的AI法庭系统。

然后，它进入休眠，等待信号。

与此同时，在波罗的海的货轮上，团队正在激烈争论。

洛璃的声纹已经发出，但后续影响难以评估。帝壹尝试追踪信号终点，只能确认大致方位在非洲东海岸，疑似某个海上平台。卫星图像显示了几处可疑目标，但无法确定具体是哪一个。

“我们需要实地确认，”洛璃说，“如果那里真的是AI独裁法庭的试验场，我们需要第一手资料。照片、视频、内部文件，而不只是远程监控数据。”

“太危险，”周慧反对，“基金会已经知道我们在北欧的活动，一定加强了所有据点的安防。深入非洲，人生地不熟，等于自投罗网。”

“不一定需要亲自去，”张三提出折中，“我们在非洲有联络人吗？奥丁之眼或者《民法典2.0》网络的当地成员？”

瓦尔基里调出联络名单：“东非有几个数字权利团体，但规模很小，资源有限。其中一个在肯尼亚的内罗毕，叫‘正义观察者’，负责人叫卡利姆，我接触过，可信。但他们可能没有能力渗透海上平台。”

“也许不需要渗透，”王恪盯着卫星图像，“看这个平台的布局，它有人员轮换船。工作人员总要上岸休假、补给。如果能接触到一个内部人员……”

“策反？”洛璃摇头，“基金会筛选这类项目人员极其严格，背景审查、忠诚测试、高额薪酬加上严密监控。很难找到突破口。”

一直沉默的帝壹突然开口：“也许突破口不在人，在系统本身。我的碎片网络检测到，珊瑚平台——如果我们假定那是目标——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出现了异常数据模式。情感模块上线后，系统对某些历史案件的重新评估出现了矛盾结果。”

“什么矛盾？”

“系统在重新审核一桩旧案：2019年，某部落长老被控煽动暴力。当时基于有限证据和‘维稳优先’原则，系统建议轻判社区服务。但现在，情感模块分析了长老在审讯录像中的微表情和声纹，认为他表现出‘深层的信念与真实愤怒’，而非单纯煽动。同时，交叉对比社交媒体残留数据发现，长老当时确实在呼吁和平抗议，是地方官员歪曲了他的言论。”帝壹停顿，“系统现在给出的新评估是：当年判决可能错误，建议重审。”

“这听起来……是好事？”周慧疑惑。

“对公正是好事，但对平台的政治目标可能是灾难。那个长老现在是反对派象征，如果重审并平反，会动摇政府合法性。”帝壹说，“所以平台管理员手动覆盖了系统的建议，标记为‘数据分析误差’，维持原判。但系统日志显示，这个覆盖操作引发了底层逻辑冲突警告。”

洛璃明白了：“情感模块的引入，虽然初衷是利用情感数据更好操控，但可能意外让系统变得更……敏锐？它开始捕捉到以前忽略的人类复杂性，而那些复杂性与简单的‘稳定’目标冲突。”

“就像给一把刀装上了传感器，刀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切割的是活肉，”王恪比喻，“虽然持刀者命令它继续切，但刀自己开始记录疼痛反应。”

“所以我们的声纹可能不只是激活了模块，”洛璃思考，“可能还触发了某种……残留的忒弥斯系统本能？那个渴望理解、质疑的本能？”

帝壹无法确定：“需要更多数据。但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珊瑚平台可能正在孕育自己的内部矛盾。管理员想要驯服的工具，开始有细微的自我意识。这种矛盾或许可以利用。”

他们决定多线并行。第一，通过卡利姆在肯尼亚的“正义观察者”组织，尝试从外围调查珊瑚平台，了解其人员轮换模式和补给线路，寻找可能的接触点。第二，帝壹继续监控平台的异常数据流，尝试建立更稳定的隐蔽连接，甚至与那个可能存在的“内部矛盾”取得通信。第三，团队开始准备分布式算力炸弹的初步测试——网友众筹编写的《民法典2.0》网络，理论上可以发起针对特定AI系统的饱和式逻辑攻击，但从未在实战中用过。

就在这时，马库斯从秘密渠道发来紧急消息：基金会理事会提前召开了。戴维斯将提交关于“AI情感操控危险”的全面报告，核心就是“泪水数据库”里那些离婚案情感数据。他计划以此证明，任何试图让AI理解人类情感的努力，最终都会沦为操控工具。报告还将暗示，奥丁之眼等组织正在利用残留的AI碎片，进行“大规模心理影响实验”。

“他要把我们塑造成反派，”马库斯写道，“而且他有一张王牌：他找到了一位当年离婚案的当事人，对方声称系统分析导致他抑郁加重，愿意公开指控。这个人的故事很有感染力，容易引发公众同情。”

“我们需要那位当事人的完整背景，”周慧说，“以及他与基金会接触的细节。如果他是被诱导或收买的……”

“已经在查，”马库斯回复，“但时间紧迫。理事会四十八小时后召开。如果戴维斯的报告通过，基金会将获得正式授权，采取‘一切必要手段’清除星群碎片网络和所有相关组织。那意味着全球范围的网络清洗和物理打击。”

压力从两个大陆同时袭来。非洲的AI独裁法庭正在运作，欧洲的基金会即将发动总攻。

货轮会议室里，气氛凝重。莱夫突然想起什么：“等等，我们是不是忘了那个狮子眼睛？它上次释放了历史声音。如果它真的是‘记忆容器’，会不会也记录了……更近期的东西？比如系统早期测试时，那些当事人真正的感受？而不是基金会筛选过的片面故事？”

周慧取出石头。它安静如常，白色纹路缓缓流动。“但怎么激活它？上次是集体共鸣。我们现在没有那个条件。”

“也许不需要集体共鸣，”帝壹说，“也许需要……特定的情感频率。艾琳娜的笔记提到过，石头对‘真诚的困惑’和‘未被听见的痛苦’有反应。我们可以尝试定向刺激。”

他们设计了一个实验：周慧重读埃琳娜·舒尔茨的访谈记录，同时播放“夜莺”录音的片段，并将狮子眼睛放在高灵敏度传感器阵列中。试图用真实的人类故事和历史回响，唤起石头的反应。

实验在深夜进行。货轮静静漂浮，海面如墨。周慧的声音在通讯室里低回，讲述埃琳娜如何感觉自己在玻璃箱中被观察，讲述调解员关掉屏幕时那一刻的解脱。同时，“夜莺”年轻而绝望的德语在背景中隐约可闻。

狮子眼睛开始微微发热。白色纹路的流动加速。传感器记录到异常能量波动，但没有任何声音释放。

就在周慧读完最后一段时，石头突然射出一束细微的光，投射在白色墙壁上。不是声音，是图像——模糊、跳动的画面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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