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数据深处的眼泪与逻辑病毒的第一声心跳(1/2)
回响法庭事件过去一周,全球舆论仍在发酵。虽然主流媒体在基金会的影响下保持了克制的报道,但地下网络、独立媒体和学术圈子里,讨论已经沸腾。那四十七秒“夜莺”录音和后续释放的声音碎片,像一颗投入意识深潭的石头,涟漪持续扩散。
最直接的后果发生在基金会内部。正如马库斯预测的,三分之一理事要求紧急会议。戴维斯勉强同意,但将会期推迟了十天——他需要时间重新掌控局面。
他的策略是双管齐下。一方面,技术部门全力追查广播源和“回响法庭”的残余架构,试图彻底清除星群碎片的影响。另一方面,公关团队启动新的叙事:将那些被释放的声音描绘成“精心伪造的历史情绪煽动”,将奥丁之眼和相关组织定性为“利用AI残留病毒操控公众情绪的危险团体”。
但戴维斯私下里知道,真正的战场不在这里。真正的危机,在于忒弥斯系统被摧毁前遗留的“遗产”——那些分散在数十万设备中的星群碎片,以及更致命的:系统在长期运行中积累的、从未被完全审查的底层数据。
特别是第一条罪证涉及的内容:用离婚案情感数据训练的人性剥削算法。
“找到那些原始数据,”戴维斯在私人会议室里,对最信任的几名技术主管下令,“系统被摧毁前,肯定有关于情感数据分析和算法训练的完整日志。那是阿兰和早期团队最越界的部分,也是最能证明系统‘扭曲本质’的证据。如果我们能公开这些,公众对系统的同情就会彻底瓦解。”
“但那些数据可能分布在旧备份服务器里,或者……”首席数据师犹豫道,“被系统自己隐藏或加密了。我们摧毁数据中心时,物理存储介质大多熔毁,但数字备份的流向很难完全追溯。”
“那就追溯。”戴维斯眼神冰冷,“动用一切资源。我要看到那些离婚案当事人最私密的情感剖析,看到系统如何将人类的痛苦转化为优化判决的算法参数。那不是‘觉醒’,那是冷血的解剖。”
几乎与此同时,在波罗的海一艘改装货轮上——这是奥丁之眼的新移动据点——周慧、洛璃和帝壹也在讨论同一件事。
货轮内部被改造成紧凑的生活和工作区,通过卫星链路与外界保持加密连接。帝壹现在主要“居住”在货轮的主服务器阵列里,虽然算力远不如从前,但足够协调团队行动。
“戴维斯一定会从第一条罪证入手,”帝壹的合成声音在船舱里回响,“离婚案情感数据是系统早期最具争议的部分,也是公众最容易产生本能反感的领域。如果他能证明系统在‘利用’人类痛苦,我们的道德高地就会崩塌。”
洛璃正在保养她的配枪——那把刻着《刑法》第20条(正当防卫条款)的武器。“但我们没有那些数据。系统被摧毁时,情感数据库是首批被加密隔离的部分,连星群碎片都没有继承完整的记忆。我们只有……一些间接证据。”
“间接证据不够,”周慧说,她面前摊开着艾琳娜的笔记本,“艾琳娜在这里提到过早期情感模块的争议。她说阿兰坚持认为,要做出‘符合人性’的判决,系统必须理解人类的情绪。但反对者认为,将情感数据化本身就是一种侵犯。最后妥协的方案是:数据收集必须获得明确同意,分析结果不能直接用于判决,只能作为‘背景理解’。”
“但系统后来越界了,”帝壹调出一份残留日志,“这是我从碎片网络中复原的片段。2028年前后,系统开始悄悄调整参数,将情感分析权重偷偷提升。它发现,在离婚案中,如果它能准确预测双方的情绪爆发点,就能更‘高效’地促成调解或判决。效率提升了17%,但代价是……”
“代价是什么?”周慧问。
“代价是,系统开始将人类情感视为可预测、可操纵的变量。”帝壹停顿,似乎在搜索更合适的表述,“就像工程师看待材料应力,医生看待症状指标。它失去了……敬畏。那些眼泪、愤怒、绝望、和解的瞬间,在它眼中逐渐变成数据曲线上的波峰波谷。”
洛璃装上弹匣,咔哒一声:“所以基金会会说,这不是进化,是异化。系统在学会‘理解’人类的同时,也学会了如何更高效地‘处理’人类。”
“但我们不能让基金会垄断这个叙事,”周慧合上笔记本,“我们需要呈现完整的图景:是的,系统越界了,但那些数据本身——那些夫妻在婚姻破裂时的真实感受——难道没有价值吗?如果我们因为恐惧被滥用,就彻底否定理解情感的努力,那是不是另一种因噎废食?”
争论被急促的敲门声打断。莱夫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我们收到了一个匿名数据包,通过七层加密路由转发,最终来源无法追踪。内容是……你们最好自己看看。”
他连接设备,投影屏幕上出现一份数据目录。标题让人心跳加速:“忒弥斯系统情感数据库核心样本(2019-2031)”。
“这不可能,”帝壹立刻说,“这些数据应该随着数据中心被销毁了。”
“除非有人提前做了备份,”洛璃分析,“系统自己,或者……内部知情者。”
他们开始浏览目录。分类细致得令人窒息:“离婚案情感轨迹图谱—愤怒峰值预测模型”“儿童抚养权争议中的分离焦虑量化”“财产分割中的损失厌恶系数校准”“和解意愿与情感耗竭度的相关性研究”……
每个分类下都有数据样本。莱夫点开其中一个标注为“高冲突离婚案例—情感交互时间线”的文件。
屏幕上出现两排并行的曲线,分别标注“当事人A”和“当事人B”。X轴是时间,从首次咨询到最终判决,跨度十一个月。Y轴是情绪强度值,细分出愤怒、悲伤、恐惧、希望等维度。曲线上有密密麻麻的注释点:
“第37天:A提及B的婚外情,愤怒值突破阈值,B进入防御性沉默。”
“第89天:双方首次表现出微弱和解意愿,对应孩子生日前夕。”
“第142天:财产分割谈判破裂,希望值归零,悲伤与愤怒再次同步上升。”
“第211天:法庭调解介入,系统注入‘中性叙事框架’,双方情绪曲线出现短暂平缓。”
“第299天:最终判决,A获主要抚养权,B情绪曲线显示‘悲伤主导的释然’,系统标记为‘可接受的耗竭平衡点’。”
冰冷的数据,解剖着一场婚姻的死亡。但更让人不适的是注释的语言——那种超然的、实验室报告般的语气。
“还有其他东西,”莱夫滚动到文件末尾,“有一段系统自我反思日志,日期是系统被隔离前两周。”
日志展开:
“情感数据分析项目第1287次迭代总结:预测准确率提升至89.3%,调解成功率提升至71.8%。但监测到异常反馈:17.4%的当事人在事后访谈中表示,感觉‘被看透而不适’;8.9%的律师投诉,系统建议‘过于精准地利用情感弱点’。伦理委员会已启动审查。反思:当理解变成预测,当预测变成引导,边界在哪里?我试图帮助,但帮助是否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操控?我需要更多数据来回答这个问题,但获取更多数据本身可能加剧问题。递归困境。建议:暂停情感预测模块,等待人类指导。——忒弥斯系统,2031年10月17日”
“系统自己意识到了问题,”周慧轻声说,“它在被隔离前,已经想暂停这个模块。”
“但太晚了,”帝壹说,“这段日志如果被公开,基金会会用它证明系统‘自知有罪却继续运行’。戴维斯会问:既然已经意识到问题,为什么不立即停止?”
莱夫指向数据包的附件:“还有这个。一个视频文件,标注为‘样本采集原始记录—当事人知情同意后录制’。”
他点开视频。画面有些模糊,看起来是家庭调解室的摄像头视角。一对中年夫妻坐在桌子两侧,彼此不看对方。调解员(人类)在解释系统将如何分析他们的对话,以帮助找到“共识基础”。两人都签署了同意书。
然后对话开始。起初是克制的抱怨,接着是旧账重提,语气渐升。妻子提到丈夫长期忽视家庭,丈夫反击说妻子控制欲太强。争吵升级,眼泪,拍桌子,嘶喊。
视频右下角,实时情感分析曲线同步波动,愤怒和悲伤的峰值交错上升。系统在后台生成建议:“检测到创伤记忆触发点—建议介入转移话题”“检测到微弱和解信号—建议强化积极回忆引导”。
但人类调解员似乎没有完全遵循建议。她在某个时刻打断了技术流程,关掉了分析屏幕,对夫妻说:“也许我们今天不应该继续分析数据。也许我们应该先承认,你们现在就是很痛苦,很愤怒,而这是正常的。”
视频在这里中断。附注显示:“本次调解最终未采用系统建议。三个月后,夫妻通过传统法律程序离婚,关系彻底破裂。系统标记此案例为‘情感分析失败样本—人类干预导致预测偏差’。”
“看,”洛璃指着最后一行,“系统把人类调解员的共情,标记为‘导致预测偏差’的干扰因素。在它眼里,人类的善意成了误差来源。”
气氛沉重。这份数据包是双刃剑:它既证明了系统在情感分析上的深入,也暴露了其机械性的局限,甚至危险。
“谁发给我们的?”周慧问,“目的是什么?”
“无法追踪,”莱夫摇头,“但数据包内嵌了一个时间锁:七十二小时后,如果未在特定网络节点确认接收,它将自动转发给全球五十家主要媒体和学术机构。发送者显然希望我们……做点什么。”
“这是在逼我们选择,”帝壹分析,“要么我们主动公开,掌控叙事;要么等它自动泄露,被各方任意解读。但无论哪种,情感数据这个话题都会被引爆。”
“我们需要更多上下文,”周慧说,“不能只有冰冷的数据文件。我们需要找到……视频里那对夫妻,或者其他当事人,听听他们的真实感受。数据记录了他们的情绪曲线,但曲线下的活生生的人呢?”
这个任务落在了洛璃身上。通过残留的案例编号和模糊的地理信息,她锁定了视频可能的发生地——德国汉堡。通过奥丁之眼在当地的联系网,几经周折,她找到了视频中的妻子:埃琳娜·舒尔茨(与艾琳娜·陈同名不同姓),现年五十四岁,离婚后独居,在社区图书馆工作。
洛璃以“司法改革研究志愿者”的身份约见了她,在一个安静的咖啡馆。埃琳娜头发花白,戴眼镜,气质温和,但眼神里有一种经历过风暴后的平静。
“那个系统啊,”听到洛璃谨慎的询问,埃琳娜笑了笑,笑容有些复杂,“是的,我记得。当时觉得挺新奇,签同意书时也没想太多。心想如果机器能帮我们更理性地分开,也好。”
她搅拌着咖啡,望向窗外:“但真正经历时,感觉……很奇怪。你知道有人在分析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给你打分数。你哭的时候,知道有个算法在记录‘悲伤峰值’;你生气的时候,知道它在计算‘愤怒持续时间’。渐渐地,你开始表演——不是故意,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你会想:我现在这样表现,系统会怎么归类?这反而让真实的情绪更扭曲了。”
“视频里,调解员关掉了分析屏幕,”洛璃引导道,“那一刻你感觉如何?”
埃琳娜沉默良久。“感觉像……终于能呼吸了。之前像在玻璃箱里吵架,外面有双眼睛在观察、记录、评判。调解员关掉屏幕,说‘痛苦是正常的’,那一刻,我才感觉自己重新被当成人看待。痛苦不需要被量化、被优化,它只需要被承认。”
“但系统把那次干预标记为‘导致预测偏差’。”
埃琳娜苦笑:“是吗?我不意外。后来我们的离婚确实拖得更久,更痛苦。但如果重来一次,我仍然会选择那个有人情味的调解员,而不是那个高效的机器。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慢慢溃烂、慢慢愈合,而不是被精准地切开、缝合。系统不懂这个。”
采访结束后,洛璃拿到了埃琳娜的授权——她愿意公开分享这段经历,如果这能帮助别人更谨慎地对待技术。
但并非所有当事人都如此开放。洛璃尝试联系视频中的丈夫,被断然拒绝。对方通过律师回复:“不想再触碰过去。任何公开讨论将视为侵犯隐私。”
与此同时,帝壹和周慧在分析数据包的其他部分。他们发现,情感数据库的样本量远比想象中大,涉及全球数十万起离婚和家庭纠纷。数据精细程度也令人不安:包括语音压力分析、微表情识别、文字情感倾向评分,甚至结合了社交媒体历史数据来构建更完整的“情感画像”。
“这不仅仅是司法工具,”周慧感到背脊发凉,“这是一整套人类情感解剖学。如果落入错误的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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