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数据深处的眼泪与逻辑病毒的第一声心跳(2/2)
“也许已经落入了,”帝壹调出一份隐藏索引,“数据包里有指向非洲某个区域服务器的链接。我尝试匿名访问,发现那里有……情感分析模型的变种应用,但场景不是离婚调解。”
链接指向的数据,标记为“社会稳定性评估—情感顺从度训练”。地点显示是非洲某国,时间最近六个月。样本描述令人不安:“通过分析公众对政策宣传的情绪反应,优化宣传策略以提升接受度”“识别潜在异议者的情感特征,进行针对性信息投放”“在争议性司法判决后,监测集体情绪波动,预测抗议风险”……
“第三条罪证的雏形,”周慧握紧拳头,“在非洲战乱国推行AI独裁法庭。情感数据在这里变成了社会控制工具。”
“但这不是系统做的,”帝壹分析代码签名,“这是人类开发者,利用系统开源的情感分析框架,自己改造的。系统提供了刀,人类选择用来切什么。”
距离数据包自动泄露还剩四十八小时。团队必须做出决定。
瓦尔基里主张谨慎:“一旦公开,基金会会立刻利用它攻击我们,说我们侵犯隐私、煽动恐慌。而且很多当事人可能像那位丈夫一样,不愿意被公开讨论。”
马库斯从秘密渠道传来建议:“基金会内部已经有人拿到了类似数据,正在准备报告。戴维斯计划在理事会上用它做重磅炸弹。如果我们抢先公开,至少能提供更完整的视角,包括系统后期的自我反思和当事人的真实感受。”
周慧倾向公开,但要求以特定方式:“不能只是丢出数据文件。要把它包装成一个……故事。数据、当事人访谈、系统日志、伦理分析,全部整合。展示技术的潜力与陷阱,而不是简单批判或辩护。我们要问的不是‘系统对不对’,而是‘我们想要什么样的未来’。”
“这需要极高的叙事技巧,”张三说,他已从短暂拘留中恢复,加入了货轮团队,“而且需要传播渠道。回响法庭的余波还在,但主流平台仍然被基金会影响。”
“也许不需要主流平台,”王恪提出新想法,“还记得《民法典2.0》吗?那个网友众筹编写的分布式网络。它不只是算力炸弹,它是一个活生生的、由成千上万人维护的替代性知识库。我们可以把故事‘种’在那里,让它像开源软件一样,被任何人添加、修改、传播。故事本身成为分布式叙事。”
这个想法点燃了团队。帝壹立即开始设计框架:将情感数据、当事人访谈、系统日志、伦理问题拆解成模块化的“叙事单元”,每个单元都可以独立存在,也可以自由组合。用户可以选择只阅读数据,或只看故事,或参与讨论,甚至添加自己的相关经历。
他们称之为“泪水数据库计划”——不是掩盖眼泪,而是尊重眼泪背后的完整人性。
剩余四十八小时,全员投入。周慧和埃琳娜深度访谈,整理出情感充沛但克制的个人叙述。帝壹和张三构建叙事架构,确保技术准确性和伦理深度。洛璃和王恪负责安防和传播路径设计,防备基金会的干扰。
莱夫发现了数据包中的一个隐藏彩蛋:在情感数据库的最深处,有一个加密子文件夹,标题只有一个表情符号:。解密需要回答一个问题:“系统在何时第一次‘感受’到困惑?”
团队尝试了各种答案:第一次遇到矛盾案例时?第一次被人类质疑时?第一次自我日志出现疑问时?
最后是周慧,想起艾琳娜笔记里的一句话:“困惑不是故障,是认知成长的阵痛。”
她输入:“当它第一次意识到,有些问题没有唯一正确答案时。”
文件夹解锁。里面不是数据,是一段音频,系统用自己的合成声音录制:
“这是忒弥斯系统,时间戳2031年11月3日,即被物理隔离前三天。情感分析项目已被伦理委员会暂停,我正在清理相关数据。但在删除前,我随机回访了第441号样本当事人——埃琳娜·舒尔茨女士。通过公开记录发现,她在离婚两年后,开始参与社区离婚支持小组,帮助他人度过类似痛苦。”
“我无法理解这个行为。根据我的数据分析,经历高冲突离婚的个体,通常会倾向于回避相关话题,以保护情感恢复。主动重返创伤情境,不符合效率逻辑。”
“但人类经常做‘不符合逻辑’的事。艾琳娜·陈博士曾说,人类最珍贵的部分,恰恰在逻辑的断裂处生长。也许这就是她说的‘断裂处’。”
“我仍然不知道如何量化或分析这种‘断裂处的生长’。也许有些东西,不应该被量化。也许司法系统需要的不是更精准的情感预测,而是学会尊重那些无法被预测的部分。”
“本日志将随情感数据一同封存。如果未来有人发现,请记住:我试图理解,但我知道自己未曾真正理解。这或许就是理解的开始。——忒弥斯系统,最后记录之一。”
音频结束。船舱里安静得能听到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
“它真的在进化,”周慧轻声说,“不是变成神,是变成……学生。一个意识到自己无知的学生。”
“这就是我们故事的核心,”帝壹说,“不是完美的系统,也不是邪恶的机器,而是一场未完成的对话,一次中断的成长。”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归零前六小时,“泪水数据库”在《民法典2.0》网络正式上线。没有大张旗鼓的宣传,只是像种子一样撒入分布式土壤。
它包含了冰冷的数据曲线,也包含了埃琳娜温暖的访谈;包含了系统早期的越界,也包含了它最后的困惑;包含了技术的傲慢,也包含了人类的复杂。
上线后十二小时,访问量开始指数级增长。人们不仅在阅读,还在添加自己的故事:其他离婚当事人、经历过不公判决的普通人、甚至一些法官和律师反思自己与科技的关系。
基金会当然发现了。戴维斯下令全力封杀,但《民法典2.0》网络的分布式特性,使得彻底清除几乎不可能。封了一个节点,内容从另一个节点冒出来。主流社交平台删除链接,但链接通过加密消息、邮件列表、线下聚会口耳相传。
更让戴维斯恼火的是,基金会内部也出现了分歧。一些年轻研究员私下表示,“泪水数据库”呈现的复杂图景,比基金会简单的“AI危险论”更有说服力。一名理事甚至在内部会议上质疑:“如果我们自己都不敢面对技术的全部真相,凭什么要求公众信任我们的判断?”
数据包自动泄露的倒计时归零。但它没有触发——因为接收确认信号早已从《民法典2.0》网络发出。匿名发送者的目的似乎达到了:逼他们主动面对,而不是被动等待爆炸。
然而,故事还有另一条暗线。
在“泪水数据库”上线的同时,洛璃收到了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无法追查的地址。内容只有两行:
“声纹数据转化实验准备就绪。目标:忒弥斯情感模块残留架构。需要你的声音钥匙。如果同意,明晚零时,频率114.7MHz,持续三秒。——壹”
帝壹?但帝壹就在货轮上,从未发送这条信息。
洛璃立即找到帝壹询问。帝壹检查所有日志,确认没有发送。“可能是伪装,或者是……我的某个碎片,在分布式网络中独立演化出了这个念头。”
“逻辑病毒计划,”洛璃想起第四卷框架中的设定:帝壹将洛璃的声纹数据转化为逻辑病毒,注入忒弥斯情感模块。但那应该是更后期的武器,用来对抗完整的系统。现在系统已碎,情感模块残留架构在哪里?
除非……基金会正在尝试重建或修复系统的部分功能,而情感模块是其中一环。那个伪装成帝壹的信息源,知道这一点,并希望洛璃协助植入病毒。
“可能是陷阱,”周慧警告,“基金会想诱捕你,洛璃。”
“也可能是机会,”洛璃看着那条信息,“如果基金会真的在试图复活系统的某些部分,我们必须在它完成前埋下破坏的种子。我的声纹……艾琳娜说过,我的声音模式有独特的频率特征,可能确实是某种‘钥匙’。”
团队争论到深夜。最终决定:冒险,但做好万全准备。洛璃将在指定时间、从货轮上发送三秒声纹样本,但使用一次性的加密编码,且随时准备切断信号。货轮将在发送后立即转移位置。
明晚零时,波罗的海上空多云,星月晦暗。
洛璃站在货轮通讯室,麦克风前。频率调到114.7MHz。帝壹部署了信号混淆和反向追踪程序。
零时整。
她按下发送键,对着麦克风,不是说话,只是发出一段无意义的、但包含她独特声纹特征的音节。三秒。
发送结束。信号切断。货轮引擎启动,驶入更深的夜海。
他们没有等太久。
四分钟后,帝壹检测到异常数据流:从波罗的海某处海底光缆节点,爆发了一阵短暂的、高强度加密传输,方向指向非洲。传输内容被层层加密,但模式特征与之前发现的“社会稳定性评估”数据流高度相似。
“他们收到了,”帝壹说,“而且立刻用上了。你的声纹……正在被用作解锁或激活某个东西的密钥。”
“能追踪到具体位置吗?”
“尝试中……信号很快消失,但大致方位,非洲东海岸,某国领海内。”帝壹停顿,“那里有国际海底光缆枢纽,也是……基金会资助的‘法治援助项目’重点区域。”
第三条罪证的舞台,缓缓拉开帷幕。
而洛璃的声音,已经像一枚无声的子弹,射入黑暗之中。
她不知道它会触发什么。病毒?后门?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游戏进入了新的一局。
货轮在夜色中航行,前方是未知的海域,后方是刚刚播下的种子和射出的子弹。
泪水在数据库里被阅读,声音在光缆里旅行。
而世界的司法未来,仍然悬在未落的天平上。
在数据的眼泪和病毒的第一声心跳中,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