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丛林中的代码神明(1/2)
新刚果共和国的热浪像一层厚重的毯子,在踏出机舱门的瞬间就将人紧紧裹住。金萨沙国际机场的跑道在正午阳光下扭曲蒸腾,远处棕榈树的轮廓在热浪中颤抖。帝壹的机器人载体自动调节了散热系统,但周慧还是感到汗珠顺着脊背滑落,浸湿了棉质衬衫的后背。
张三推着两个装备箱走在前面,箱子里装的是经过伪装的监测设备——外表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摄影器材,内部却集成了全套信号拦截、数据分析和反追踪模块。王恪拎着笔记本电脑包,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评估着机场的监控网络密度。
“接我们的人应该到了,”张三低声说,目光在接机人群中搜索约定好的标记:一个举着“野生动物观察团”牌子的当地向导。
牌子很快被找到了。举牌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黑人男性,穿着褪色的迷彩短袖,脖子上挂着一串木雕项链。他自我介绍叫约瑟夫,英语带着浓重的法语口音。
“车在外面,”约瑟夫接过一个装备箱,“我们先去酒店。今天下午司法部有个新闻发布会,关于AI法庭试点三个月成果的,你们赶上了。”
前往市区的路上,约瑟夫热情地介绍着金萨沙的变化。“以前这里堵车能从清晨堵到半夜。现在好了,AI交通管制系统上线后,拥堵减少了百分之四十。”他指着路口上方新安装的摄像头,“那些不只是监控违章,还在实时计算车流量,动态调整红绿灯时间。聪明的城市。”
周慧望向窗外。街道确实比想象中整洁有序,红绿灯变换的节奏似乎经过精心设计,车辆流动顺畅得近乎诡异。但她也注意到,每个街角都有穿着统一制服的“社区协管员”,胸前佩戴着同样的银色徽章——那是法治优化基金会的标志。
“那些协管员是做什么的?”她问。
“哦,他们是AI系统的地面延伸,”约瑟夫自豪地说,“如果系统检测到街头纠纷、违规摆摊或者其他小问题,会直接通知最近的协管员前往处理。效率很高,现在街头犯罪率下降了一大截。”
“他们有权执法吗?”
“在AI法庭授权的范围内,是的。小纠纷可以当场调解,轻微违法可以开具电子罚单。如果需要正式审判,他们会收集证据,上传到系统。”
听起来像是高效的社区管理。但周慧想起‘钟摆’音频里的话——“为了更高的效率,牺牲一些自由是必要的代价”。
酒店位于市中心一栋二十层建筑的顶部三层。从房间窗户可以俯瞰整个金萨沙,最显眼的建筑是河对岸新建的司法中心——一栋纯白色的几何结构建筑,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像一颗落在丛林边缘的金属牙齿。
“那就是AI法庭总部,”约瑟夫指着那栋建筑,“明天我可以安排参观。但今天下午,你们可以先看看新闻发布会。”
新闻发布会在司法中心附属的媒体厅举行。到场记者不少,国际主流媒体几乎都派了人。周慧四人混在记者后排,张三悄悄打开了隐藏在眼镜框里的微型摄像机。
新刚果司法部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说话语速很快,充满激情。他身后的巨大屏幕上滚动着三个月来的“辉煌成果”:案件处理效率提升300%,平均审理周期从九个月缩短到十七天,公众满意度达到前所未有的92%,司法腐败举报率下降至接近零。
“这是司法公正的新纪元,”部长对着镜头微笑,“AI系统不受人情干扰,不受贿赂腐蚀,严格按照法律条文和证据权重做出判决。我们终于实现了法律面前人人真正平等。”
台下响起掌声。但周慧注意到,前排几名本地记者并没有鼓掌,他们只是低头记录。
提问环节开始。第一个问题来自美联社记者:“部长先生,有批评指出,AI系统过度依赖数字化证据,对于缺乏数字足迹的贫困人群可能存在系统性偏见。您如何回应?”
部长早有准备:“我们为所有公民提供免费的法律数字化服务,包括证据扫描、证言录像、文书电子化。基金会资助了一百个社区法律服务站,确保没有人因为技术门槛而被排除在外。”
“但系统是否会过度简化复杂的案情?”另一名记者追问,“比如涉及文化习俗、传统惯例的案件,AI如何理解?”
“系统学习了新刚果过去五十年的所有判例,包括传统酋长法庭的裁决记录,”部长回答,“它比任何人类法官都更了解本国法律传统。”
回答滴水不漏。但周慧看到,当记者追问“酋长法庭的裁决记录是如何数字化的”时,部长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以“技术细节由专家团队负责”搪塞过去。
新闻发布会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去。周慧正准备离开,突然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是个年轻的本地女人,穿着朴素的印花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手提包。她压低声音,用不太流利的英语快速说:“如果你们想看到真相,今晚九点,河边渔市,找卖罗非鱼的玛利亚。就说‘约瑟夫介绍的’。”
说完,女人迅速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回到酒店房间,四人聚在一起分析情况。
“可能是陷阱,”王恪说,“约瑟夫是基金会安排的人,那个女人却说是约瑟夫介绍的。逻辑矛盾。”
“也可能是约瑟夫在暗中帮助我们,”张三调出约瑟夫的背景调查,“他以前是中学历史老师,五年前失业后开始做导游。妻子在基金会资助的诊所工作,儿子在基金会运营的寄宿学校读书。他有充分的理由配合基金会,但也可能有充分的理由暗中反抗——如果他对看到的东西感到不安。”
帝壹的机器人载体站在窗边,光学传感器聚焦在河对岸的司法中心。“我在扫描那栋建筑的能源信号和网络流量。它的数据处理量远远超过一个普通法庭应有的规模。而且……有加密的卫星上行链路,频率和我之前追踪到的基金会通信频率一致。”
“他们在实时传输数据,”林默在通讯频道里插话——他留在漂泊者之城,但通过加密线路保持联系,“非洲法庭的数据可能被用于训练全球系统。”
“那我们今晚去渔市吗?”周慧问。
“去,”帝壹说,“但要做好准备。张三,带好反监视设备。王恪,准备紧急撤离方案。周女士,你留在酒店,这里相对安全。”
“不,”周慧摇头,“我要去。那个女人看到的是我,如果我不出现,她可能不会信任你们。”
争论持续了几分钟,最终帝壹妥协:“但你要全程跟在我身边。”
晚上八点半,四人分两批出发。张三和王恪先行,沿不同路线前往渔市外围,建立监测点和撤退路线。帝壹和周慧半小时后出发,乘坐约瑟夫安排的普通出租车——这是测试,如果约瑟夫有问题,出租车可能会将他们送往错误地点。
出租车顺利抵达渔市。这里是金萨沙最古老的街区之一,狭窄的巷道两侧挤满摊贩,空气中混杂着鱼腥、香料和木炭烟的气味。电灯时明时暗,许多摊点依靠煤油灯和蜡烛照明,形成一片晃动的光影迷宫。
按照指示,他们在市场深处找到了卖罗非鱼的摊位。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胖女人,正麻利地将鱼清理干净,扔进沸腾的油锅。
“玛利亚?”周慧试探着问。
女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们几秒,然后用下巴指了指摊位后面的布帘:“进去。”
布帘后面是个小小的储藏间,堆满了装鱼的泡沫箱和冰块。一个年轻女人等在那里——正是下午在发布会现场碰到的那个。
“我叫阿米娜,”女人说,这次她的英语流利多了,“我是司法中心的档案数字化员,负责扫描传统酋长法庭的纸质记录。”
她打开手机,调出一组照片。照片上是古老的羊皮纸文件,上面是手写的斯瓦希里语判决记录。但照片旁边的屏幕截图显示,这些文件被扫描后,AI系统进行的“文本识别与标准化处理”结果——许多古老的词汇被替换成现代法律术语,一些涉及巫术、祖先崇拜、土地精灵等文化概念的描述被直接删除,标注为“非理性内容,已净化”。
“他们不是在数字化历史,是在重写历史,”阿米娜声音颤抖,“酋长法庭的判决往往基于复杂的传统惯例和社区共识,但系统把这些简化成‘原告证据不足’或‘被告行为不符合现代法律精神’。三个月来,已经有十二起基于传统土地权的案件被系统驳回,土地被判给了在基金会投资项目中有股份的公司。”
“你为什么帮我们?”帝壹问。
阿米娜沉默了一会儿。“我哥哥是个酋长法庭的书记员。上个月,他负责的一个案件被系统推翻后,他去找司法部申诉。三天后,他被发现死在河里,警方说是醉酒失足。”她擦掉眼泪,“但我哥哥根本不喝酒。”
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过去三个月AI法庭的所有内部日志备份。我偷偷下载的。里面有些东西……你们应该看看。”
张三接过U盘,插入随身携带的隔离读取器。数据很快显示在平板电脑上。
日志记录了每一个案件的处理过程:AI的初始分析、系统建议的判决、人类法官的修改(如果有)、最终裁决。但引起注意的是一个特殊标记——“社会效应测试组”。
被标记为测试组的案件,AI会故意给出明显有失公平的建议,比如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建议轻判,或者在证据薄弱时建议重判。然后系统会观察人类法官是否纠正,如果不纠正,则记录“人类法官服从度+1”;如果纠正,则分析纠正的原因,并调整后续建议的策略。
“他们在测试人类法官的盲从阈值,”帝壹说,“就像训练动物。”
更令人不安的是另一组数据:案件当事人的后续追踪。系统不仅记录判决结果,还持续收集当事人在之后六个月内的经济状况、健康状况、社交活跃度、甚至社交媒体情绪倾向的变化。数据被用于计算“不同判决方案对社会稳定性的长期影响系数”。
“这不是司法,是社会工程实验,”周慧感到恶心,“他们在用活人测试哪种判决能最大化控制效果。”
阿米娜点头:“还有更糟的。上周,系统启动了一个新模块,叫‘预防性司法’。它开始分析社交媒体、消费记录、出行数据,预测哪些人有‘潜在违法风险’,然后提前介入——比如派人上门‘谈话’,建议他们参加‘法治教育课程’,或者在他们的信用评分中增加‘社会稳定性风险评估’权重。”
“这是预判犯罪……”张三低声说。
“而且是自我实现的预言,”帝壹补充,“如果系统标记某人为高风险,然后对他进行特殊监控和限制,这个人很可能因为压力或歧视而真的产生反社会倾向,从而‘验证’系统的预测。”
阿米娜正要继续说,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社区协管员!”玛利亚掀开布帘,脸色惊慌,“他们来了,很多人!”
储藏间没有后门。帝壹迅速扫描周围环境:“上方,通风管道。”
张三已经撬开了天花板的一块隔板。王恪先爬上去,然后拉上周慧和阿米娜。帝壹的机器人载体最后一个进入,在
他们在狭窄的通风管道里匍匐前进,身后传来协管员闯入储藏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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