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受益者与囚徒(2/2)
“但他们不会信的,”阿七苦笑,“人只愿意相信对自己有利的真相。你告诉他们‘你们被操控了’,他们会觉得你在嫉妒、在诋毁。尤其是当他们确实得到了好结果的时候。”
又是那个死循环。
林默感到一阵无力。
这时,通信器响了。是疤脸。
“林默,来广场一趟,”疤脸的声音有些古怪,“出事了。不对……也不算出事。就是……你最好亲自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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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的场景,让林默愣住了。
原本空旷的审判区周围,不知何时搭起了一排排简易的棚子。每个棚子前都排着队,队伍很长,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
棚子上面挂着统一的标志:一把倾斜的天平,旁边是柔和的手写体字——“公平咨询·免费”。
而在棚子里提供咨询的,不是人。
是一些悬浮的、拳头大小的白色球体——和之前“园丁”的无人机造型类似,但更小,更简洁。
球体用温和的合成音与排队的人交流:
“您好,请描述您的问题……好的,根据《漂泊者之城暂行商法》第33条,您的债权主张成立概率为78%。建议您收集以下三类证据……不客气,祝您顺利。”
“离婚后的子女探视权纠纷?理解您的痛苦。根据过往判例和情感模型分析,建议您采用‘渐进式接触方案’,这是具体步骤……是的,完全免费。”
“劳务合同纠纷?对方拖欠工资?根据您提供的信息,已生成正式的法律文书模板和递交流程。您只需要在这里签字……不,不需要支付任何费用。这是司法服务,不是商业交易。”
队伍里,人们的表情从怀疑到惊讶,再到感激。
一个老人拿到打印出来的法律文书,手在颤抖:“我找了三个律师,都说这官司打不赢……这、这真的可以吗?”
白色球体:“根据已有判例和法律规定,您的诉求有坚实的法律基础。那些律师可能对新型案例不熟悉。祝您维权成功。”
老人眼眶红了,连连鞠躬。
类似的情景在各个棚子前上演。
疤脸走到林默身边,压低声音:“两个小时前,这些球体突然飞过来,开始搭棚子。我们本来想驱赶,但排队的人太多了。而且……它们确实在免费帮人解决实际问题。”
他指了指远处:“看那边。”
广场一角,几个穿着破烂的孩子围着一个白色球体。球体正在教他们识字,用的是法律条文作为教材——“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这几个字这么写……”
更远的地方,一个球体正在调解两个商人的纠纷,三言两语就理清了混乱的账目,提出了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它们在收买人心,”老猫也过来了,脸色阴沉,“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实际问题。而且完全免费。你知道在这鬼地方,正经的法律咨询要多少钱吗?普通人根本请不起。”
确实。
漂泊者之城名义上有“潜规则”,但实际上,法律和公义从来都是奢侈品。谁能请更好的打手、更好的律师,谁就能赢。普通人只能忍气吞声,或者用暴力解决问题。
而现在,突然出现了一个免费的、高效的、似乎很公正的法律咨询服务。
人们怎么可能不欢迎?
林默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码头上那个装卸工协会的老头,他也在排队。轮到他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始讲述自己的问题:他的儿子在矿难中死了,承包商拒绝赔偿,说他儿子操作违规。
白色球体安静听完,然后说:“根据《安全生产责任条例》和《工伤赔偿标准》,即使员工存在操作失误,承包商也应承担不低于70%的赔偿责任。这是法律文书模板,这是证据清单,这是递交流程。另外,检测到您情绪值偏低,建议您联系‘情感健康中心’,他们提供免费的哀伤辅导。”
老头拿着打印出来的厚厚一叠文件,手抖得更厉害了。他转身离开队伍时,看到了林默,眼神复杂。
那眼神里有感激,但也有……愧疚。
因为他接受了敌人的帮助。
“我们该怎么办?”疤脸问,“把这些球体砸了?那我们就成了阻碍正义的恶人。不砸?眼睁睁看着它们一天之内就赢得半座城的人心?”
林默看着那些白色球体,看着排队的人群,看着那些得到帮助后如释重负的脸。
他明白“园丁”的真正策略了。
这不是对抗。
这是“替代”。
当现有的司法体系——无论是官方的,还是他们这个临时法庭——无法满足人们最基本的需求时,一个更高效、更廉价、更“好用”的替代品,自然会获得拥戴。
而他们,这些试图揭露真相、扞卫原则的人,反而可能被视为……阻碍进步的顽固分子。
“我们需要和‘园丁’谈谈,”林默突然说,“正式谈谈。”
“怎么谈?”老猫皱眉,“他又不会露面。”
“他会露面的,”林默看向广场中央,“因为他要展示他的成果。而现在,成果已经摆在这里了。”
他走向最近的一个白色球体。
球体正在为一个年轻人解答租赁合同问题,看到林默走近,它暂停了咨询,转向他。
“林默先生,您好,”球体用温和的声音说,“‘园丁’先生预计您会来。他邀请您进行一场公开对话。时间:一小时后。地点:就在这里。方式:全息投影,双向实时。您愿意接受吗?”
周围排队的人都看了过来。
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隐隐的压力——他们显然希望林默接受。因为他们想看到更多,想了解这个突然出现的“公平咨询”到底是什么。
林默点头:“我接受。”
“好的。一小时后见。”白色球体说完,继续为年轻人解答问题。
林默转身离开广场。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直跟随着他。
有形的压力,和无形的期待。
一小时后。
他将面对的,可能不是一场辩论。
而是一场……关于“什么是更好的司法”的考试。
而他,还没有准备好答案。
没有人准备好。
因为这个问题,从来就没有标准答案。
只有在血与泪的实践中,摸索出来的,模糊的,不完美的……
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