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班固:编撰《汉书》,朝堂失意(2/2)
班固不仅要准确记录各位学者的观点,还要对这些观点进行整理、归纳、提炼,使其系统化、理论化。
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需要深厚的儒学功底和高超的文字驾驭能力。
班固凭借自己的学识和才华,圆满完成了这项任务,将会议结果整理成了《白虎通义》(又称《白虎通德论》)。
《白虎通义》共四卷,汇集了当时儒家思想的精华,明确了儒家经典的核心要义,确立了三纲五常等封建伦理道德规范,成为汉代儒学的集大成之作。
这部书不仅是东汉王朝的“法典性”着作,规定了国家的政治制度、礼仪规范和道德准则,还对后世的儒学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汉章帝对《白虎通义》非常重视,下令将其颁行天下,作为官方的儒学教材和思想准则。
《两都赋》和《白虎通义》的相继问世,让班固成为当时文坛和学界的领袖人物,深受汉章帝的赏识和信任。
汉章帝比汉明帝更加喜爱风雅文章,经常召班固入宫,与他讨论学问、鉴赏文章。
有时候,班固会在皇宫内室读书到深夜;有时候,汉章帝外出巡狩,班固会写下颂扬的赋献上;有时候,朝廷举行重大会议,汉章帝会让班固出面问难公卿大臣,公开辩论。
随着地位的日益提高,班固的生活也逐渐改善。
建初三年(公元78年),他升任玄武司马,主管洛阳北门,秩比千石,俸禄有了明显提高。
但班固心中却有一丝遗憾:他认为班家两代人为东汉服务,父亲班彪官至望都长,而自己虽然才华出众,深受皇帝信任,却只是一个郎官出身的玄武司马,职位并不算高,与自己的学识和贡献不相称。
于是,班固仿效东方朔的《答客难》、扬雄的《解嘲》,写下了《宾戏赋》。
在赋中,他虚拟了一位“宾”对自己的遭遇表示同情,认为他才华出众却职位不高,是“大材小用”;而“主人”则反驳说,君子的价值不在于职位的高低,而在于是否能坚守正道、实现理想。
他表示,自己虽然职位不高,但能够潜心修史、着书立说,为国家和后世做出贡献,这就足够了。
《宾戏赋》既表达了班固对自己地位的不满,也体现了他坚守理想、不慕名利的高尚品格。
其实,班固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慨,并不是因为他贪图富贵,而是因为他心中有更大的抱负。
他希望能够得到更高的职位,拥有更大的权力,这样不仅能够更好地完成《汉书》的编撰工作,还能够为国家做更多的事情。
但他没有想到,正是这种对功名的追求,让他在晚年卷入了政治的漩涡,最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汉章帝章和二年(公元88年),汉章帝病逝,年仅十岁的汉和帝刘肇即位,窦太后临朝听政。
窦太后是东汉开国功臣窦融的曾孙女,她掌权后,大力提拔自己的亲属,任命哥哥窦宪为侍中,弟弟窦笃、窦景等也都身居要职,窦氏家族一时权倾朝野。
窦宪这个人,虽然有一定的才能,但性格专横跋扈,目无法纪。
他因为嫉妒齐殇王的儿子刘畅得到窦太后的赏识,竟然派人刺杀了刘畅。
事情败露后,窦太后大怒,将窦宪囚禁在宫中,准备治他的罪。
窦宪害怕被杀,于是请求率军北征匈奴,以军功赎罪。
当时,匈奴分为南北两部,南匈奴亲汉,北匈奴反汉,经常侵扰汉朝边境。
南匈奴请求汉朝出兵讨伐北匈奴,朝廷正有此意。
窦太后考虑到窦宪是自己的哥哥,又确实有一定的军事才能,于是同意了他的请求,任命他为车骑将军,率领大军北征匈奴。
这一年,班固正在家为母亲守丧。
得知窦宪率军北征匈奴的消息后,班固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虽然是个文人,但班家世代有与边疆事务打交道的传统,他的祖先班壹曾在边疆畜牧,父亲班彪也曾关注边疆问题,弟弟班超更是在西域立下了赫赫战功。
而且,班固当时已经五十六岁了,他知道自己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实现自己的军事抱负了。
于是,班固决定投附窦宪,加入北征匈奴的大军。
有人劝他:“窦宪专横跋扈,声名狼藉,你投奔他,恐怕会惹祸上身。你现在已经是着名的史学家、文学家,功成名就,何必冒这个险?”
班固说:“我一生潜心修史,虽然着有《汉书》,但未能为国家立下军功,心中总有遗憾。如今国家有难,正是我为国效力的时候。窦宪虽然有缺点,但他此次北征匈奴,是为国家建功,我相信他会重用有才能的人。”
于是,班固在守丧期满后,毅然前往窦宪的军营,请求加入北征大军。
窦宪早就听说过班固的大名,知道他学识渊博,才华出众,而且熟悉历史和边疆事务,非常高兴,当即任命班固为中护军,参预谋议——这是一个重要的军事参谋职位,负责协助窦宪制定作战计划、处理军政事务。
永元元年(公元89年),窦宪率领大军出征,班固随行。
这是班固第一次离开书斋,踏上边疆的土地。
他看到茫茫草原一望无际,大漠风沙漫天飞舞,心中感慨万千。
他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凭借自己的历史知识和参谋才能,为窦宪提出了许多宝贵的建议。
在班固的协助下,窦宪制定了周密的作战计划。
大军兵分几路,向北匈奴发起进攻。
汉军士气高昂,作战勇猛,北匈奴军队节节败退。
在稽落山(今蒙古国额布根山)一战中,汉军大败北匈奴主力,斩首一万三千级,俘获马、牛、羊、骆驼等牲畜百余万头,招降北匈奴部落二十余万人。
稽落山之战后,窦宪、耿秉等将领率领大军继续北进,深入沙漠三千多里,一直打到燕然山(今蒙古国杭爱山)。
燕然山是北匈奴的腹地,汉军在这里举行了盛大的庆祝仪式。
窦宪为了纪念这次大捷,命令班固撰写铭文,刻在燕然山上,以彰显大汉的威德。
班固欣然领命,挥笔写下了着名的《封燕然山铭》。
这篇铭文气势恢宏,言辞激昂,既歌颂了汉军的赫赫战功,也表达了大汉王朝维护边疆安定、促进民族融合的决心。铭文写道:“铄王师兮征荒裔,剿凶虐兮截海外。夐其邈兮亘地界,封神丘兮建隆嵑,熙帝载兮振万世!”
意思是说,强大的王师征伐遥远的边疆,剿灭凶暴的敌人,跨越遥远的地界,在燕然山刻石封神,彰显帝王的功德,流传万世!
《封燕然山铭》刻石立碑后,成为中国历史上的一段佳话。
“燕然勒功”也成为后世将士追求的最高荣誉之一。
班固凭借这篇铭文,不仅实现了自己的军功抱负,还再次展现了自己高超的文学才华。
这次北征匈奴,让班固的人生达到了顶峰——他既是着书立说的史学巨匠,又是战功赫赫的军事参谋,可谓“文武双全”。
永元二年(公元90年),北匈奴单于遣使请求向汉称臣,入京朝见天子。
窦宪上表朝廷,派班固以中郎将的身份和司马梁讽前往迎接北匈奴使者。
班固一行人历经千辛万苦,到达私渠海(今蒙古人民共和国西南)时,却听说北匈奴发生内乱,单于被人杀害。
班固只好带领随从人员返回。
虽然这次出使没有完成任务,但班固深入边疆,了解了更多的边疆情况和民族风情,为他后来编撰《汉书》中的民族传记积累了宝贵的素材。
永元三年(公元91年),东汉军队再次征讨北匈奴,由窦宪的部下耿夔率军出征,大获全胜,俘虏了北单于的母亲,北匈奴从此一蹶不振,西迁而去。
班固在窦宪幕府中,主持笔墨事宜,写下了许多颂扬战功的文章,深受窦宪的信任和重用。
此时的班固,可谓春风得意。
他不仅在军事上取得了成就,在政治上也逐渐获得了更高的地位。
窦宪对他非常赏识,经常向朝廷举荐他,班固的官职也不断提升。
他以为自己终于实现了功名抱负,能够在晚年为国家做更多的事情,甚至能够在完成《汉书》后,在政治上有更大的作为。
但他没有想到,政治的漩涡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凶险。
窦氏家族的专权已经引起了朝廷大臣的不满,汉和帝虽然年幼,但已经开始意识到窦宪的威胁。
一场针对窦氏家族的政治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班固因为与窦宪关系密切,注定要被卷入这场风暴之中。
永元四年(公元92年),汉和帝刘肇已经十四岁了。
他不甘心做一个傀儡皇帝,决心夺回政权。
在宦官郑众的帮助下,汉和帝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准备铲除窦氏家族的势力。
这一年的六月,汉和帝趁窦宪班师回朝之机,下令关闭城门,收缴窦宪的大将军印绶,将窦宪及其弟窦笃、窦景等削职为民,遣送回封地。
随后,汉和帝又下令处死了窦宪的亲信党羽,窦氏家族的势力被彻底铲除。窦宪在封地自杀身亡。
窦宪倒台后,凡是与窦宪关系密切的人都受到了牵连。
班固作为窦宪的重要幕僚,自然也难逃厄运。
他被免去官职,等待朝廷的进一步处置。
班固本来以为,自己只是窦宪的参谋,没有参与窦宪的谋反活动,应该不会受到太重的处罚。
但他没有想到,自己早就得罪了一个人,而这个人正在等待机会报复他。
这个人就是洛阳令种兢。
种兢之所以怨恨班固,还要从几年前的一件小事说起。
有一次,班固的家奴喝醉了酒,在街上冲撞了种兢的车马。
种兢当时虽然生气,但因为班固是窦宪的亲信,权势正盛,不敢发作,只好忍气吞声。
但他心中却埋下了怨恨的种子,一直等待着报复的机会。
窦宪倒台后,种兢觉得机会来了。
他知道班固受到牵连,失势落魄,于是趁机罗织罪名,诬告班固参与窦宪的谋反活动。
汉和帝正在清算窦氏余党,对相关人员的处置非常严厉。
他听到种兢的诬告后,没有仔细核实,就下令将班固逮捕入狱。
班固被捕后,种兢为了报当年的私仇,对他进行了残酷的刑讯逼供。
班固当时已经六十一岁了,年老体衰,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磨?他在狱中受尽了屈辱和痛苦,身体越来越差。
但他始终没有承认自己参与谋反,他反复向狱吏申诉,说明自己的清白,请求朝廷明察。
然而,此时的朝廷正在忙于清算窦氏余党,没有人愿意为一个失势的文人说话。
班固的家人多次上书朝廷,为他辩白,但都石沉大海。
弟弟班超当时正在西域,得知哥哥被捕入狱的消息后,心急如焚,立刻上书汉和帝,详细说明了班固的情况,请求皇帝赦免他。
但班超远在西域,书信传递缓慢,等他的上书到达洛阳时,班固已经奄奄一息了。
在狱中,班固最牵挂的还是那部尚未完成的《汉书》。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望着昏暗的牢房,心中充满了遗憾。
他已经为《汉书》付出了近四十年的心血,从青年到老年,从青丝到白发,这部书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如今,《汉书》的主体部分已经完成,但还有八表和《天文志》没有写完。
他多么希望能够活着走出牢房,完成这部耗尽他毕生心血的着作啊!
但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永元四年(公元92年)的冬天,班固在洛阳狱中含冤而死,享年六十一岁。
这位伟大的史学家、文学家,最终没有能够完成自己的毕生心愿,带着无尽的遗憾离开了人世。
班固死后,汉和帝才收到班超的上书。
他看完上书后,又仔细核实了班固的案件,发现班固确实是被冤枉的。
汉和帝非常后悔,下令斥责种兢,并处罚了相关的狱吏,但这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一代巨匠,就这样含冤而死,让人扼腕叹息。
班固的死,是中国史学史上的一大损失。如果他能够活着完成《汉书》,这部书一定会更加完整、更加完美。
但历史没有如果,班固的悲剧,既是他个人的悲剧,也是时代的悲剧。
在那个政治斗争残酷的年代,即使是像班固这样才华出众、一心为国的人,也难以摆脱政治漩涡的吞噬。
班固虽然死了,但他耗费毕生心血编撰的《汉书》并没有就此湮没。
汉和帝得知班固的《汉书》还有部分内容没有完成后,非常重视,下令让班固的妹妹班昭续写《汉书》的八表,又让马续(马融的哥哥,也是一位着名的学者)续写《天文志》。
班昭是中国历史上着名的才女,她从小受家庭熏陶,学识渊博,对《汉书》的编撰过程非常了解。
接到汉和帝的命令后,班昭不负重托,潜心续写八表。
她参考了大量的宫廷档案和班家的藏书,遵循班固的编撰体例和思想,精心撰写,终于完成了八表的续写工作。
马续则精通天文历法,他在班昭的协助下,查阅了大量的天文资料,经过反复推算和考证,完成了《天文志》的续写。
至此,《汉书》终于全部完成。这部书从班彪开始编撰,到班固基本成书,再到班昭、马续续补完成,历经四人之手,耗时近四十年,才最终定型。
正如清代学者赵翼所说:“凡经四人手,阅三四十年始成完书,然后知其审订之密也。”
《汉书》全书共一百篇,八十余万字,包括十二本纪、八表、十志、七十列传,完整记录了汉高祖元年(公元前206年)至王莽地皇四年(公元23年)共二百三十年的西汉历史,是中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它继承了《史记》的纪传体体例,又有所创新和发展,确立了“断代为史”的编撰范式,对后世的史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在史学价值上,《汉书》具有极高的地位。它保存了大量珍贵的西汉史料,尤其是汉武帝中期以后的历史资料,很多都是独家记载,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汉书》的十志内容丰富,涵盖了天文、历法、礼乐、刑法、地理、艺文等多个方面,系统地记载了西汉的政治、经济、文化、科技等情况,是研究西汉历史的重要依据。其中,《艺文志》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目录学着作,对后世的目录学和文献学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地理志》则详细记载了西汉的行政区划和地理情况,是研究中国古代地理的重要资料。
在文学价值上,《汉书》也毫不逊色。它的语言富丽典雅,叙事严密,句法骈丽多变,善用细节和对比塑造人物形象,具有很高的文学性。
《汉书》中的许多传记,如《苏武传》《李陵传》《霍光传》等,都是史传文学的经典之作。
尤其是《苏武传》,生动地塑造了苏武坚贞不屈、忠于祖国的英雄形象,流传千古,感人至深。
《汉书》成书后,很快就受到了当时学者的重视和推崇。
东汉末年,延笃、服虔、应劭等学者纷纷为《汉书》作注,形成了“汉书学”的雏形。到了唐代,颜师古汇集唐以前的二十三家注,编撰了《汉书注》,成为《汉书》最权威的注本之一。
宋代以后,研究《汉书》的学者越来越多,形成了专门的“汉书学”,成为中国史学研究的重要分支。
《汉书》与《史记》并称“班马”,成为中国史学的两大典范。
虽然《史记》的文学性和思想性更为后人称道,但《汉书》的体例严谨、史料详实、正统观念鲜明,更符合封建王朝的统治需求,因此被后世历代王朝奉为正史的编撰典范。从《后汉书》到《清史稿》,二十四史中的其余二十二史,都沿用了《汉书》的纪传体断代史体例,可见其影响之深远。
班固虽然含冤而死,但他用毕生心血编撰的《汉书》却流传千古,成为中国文化宝库中的瑰宝。
正如唐代诗人李白所说:“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参考《后汉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