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班固:编撰《汉书》,朝堂失意(1/2)
公元92年,洛阳狱中,一盏昏黄的油灯摇曳不定,映照着一个年过六旬的老者。
他衣衫褴褛,脸上带着刑讯的伤痕,却依旧挣扎着想要拿起案上的竹简——那是他耗费半生心血编撰的《汉书》,还有几篇“志”与“表”尚未完成。
这位老者,便是班固,字孟坚。
在中国历史上,能被称为“巨匠”的人不多,班固算一个。
他与司马迁并称“班马”,凭一部《汉书》开创纪传体断代史的先河;
他跻身“汉赋四大家”,一篇《两都赋》让洛阳名都风采流传千古;
他还曾跃马边疆,在燕然山上刻石记功,见证大汉铁骑的赫赫威名。
可就是这样一位文能着史、武能筹谋的人物,最终却落得个狱中含冤而死的结局。
如果说司马迁的《史记》是“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那班固的《汉书》便是“一代之实录,百代之准绳”。
但班固绝不仅仅是“第二个司马迁”,他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挣扎,自己的传奇。
接下来,我们就顺着时光的脉络,去看看这位东汉大儒的一生——看他如何继承父志,如何身陷囹圄却因祸得福,如何用近四十年的光阴,为一个王朝写下最完整的注脚。
公元32年,东汉光武帝建武八年,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的班家迎来了一个男婴。
父亲班彪看着襁褓中眉眼清秀的孩子,想起自己未竟的史学事业,给孩子取名“固”,字孟坚——“固”者,坚定、稳固也,他希望这个儿子能坚守班家的学问根基,更能完成自己毕生追求的修史大业。
班家可不是普通人家,用现在的话说,这是一个“学术世家+官宦世家”的双重豪门。
班固的祖先可以追溯到楚国令尹子文,秦末战乱时迁徙到扶风,从此在这里扎根。到了汉武帝时期,班家出了个名人叫班壹,以畜牧起家,积累了巨额财富,成为当地望族。
此后班家世代为官,更重要的是,他们始终保持着对学问的敬畏与传承。
班固的祖父班稚,在汉哀帝时期担任广平太守,为人正直,学识渊博;父亲班彪,更是东汉初年着名的史学家、文学家。班彪年轻时恰逢王莽篡汉、天下大乱,他带着家人四处避难,却始终没有放弃读书着史。
后来光武帝刘秀建立东汉,天下安定,班彪被征召为官,却依旧醉心史学。他认为司马迁的《史记》虽然伟大,但“是非颇缪于圣人”,而且只写到汉武帝时期就戛然而止,之后的历史记载要么杂乱无章,要么荒诞不经。
于是班彪决心续写《史记》,编撰了《史记后传》六十五篇,为西汉历史补上了关键的篇章。
生长在这样的家庭里,班固的童年注定与书本为伴。
用《后汉书》的话说,他“九岁能属文,诵诗赋”,简直是个神童。
别的孩子还在田间嬉戏、街头打闹的时候,班固已经能熟练背诵儒家经典,写出像样的文章了。
更难得的是,他不仅聪明,还特别勤奋。班家藏书丰富,班固就像一条游鱼,在书海里尽情遨游,从儒家的《诗》《书》《礼》《易》《春秋》,到道家、法家、墨家等诸子百家的着作,他无一不读,无一不精。
不过班固可不是个死读书的书呆子。
他做学问有个特点,“不为章句,举大义而已”——也就是说,他不纠结于个别字词的解释,而是着重领会书中的核心思想和精神内涵。
这种读书方法让他博采众长,形成了自己独到的见解。
而且班固性情宽和,待人友善,从不因为自己才学出众就自视甚高,所以当时的儒生们都很喜欢他,愿意和他交流学问。
班固十岁那年,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当时着名的思想家王充来到洛阳,偶然见到了班固,一番交谈之后,王充对班彪感叹道:“此儿必记汉事!”
意思是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能写下汉朝的历史。
王充眼光毒辣,一语中的,可当时谁也没想到,这句话会成为班固一生的写照,更没想到他会用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去践行这个预言。
建武二十年(公元44年),班固十二岁,班彪正式开始编撰《史记后传》。
班固常常在父亲身边,看着父亲伏案疾书,听着父亲谈论历史兴衰、人物得失,心中对史学的热爱愈发浓厚。
他不仅帮父亲整理资料、抄写书稿,还经常提出自己的疑问和见解。
有一次,他问父亲:“《史记》记载黄帝以来数千年历史,为何到汉武帝就停止了?”
班彪摸着他的头说:“历史需要有人记录,更需要有人传承。我续写《史记》,是为了让后世知道西汉的完整历史,也是为了阐明圣人之道、正统之理。”
班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在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将来,他要完成父亲的事业,编撰一部真正属于汉朝的史书。
建武二十三年(公元47年),十五岁的班固告别家人,来到洛阳太学求学。
太学是当时全国最高学府,汇聚了天下英才和顶尖的学者。
在这里,班固如鱼得水,不仅系统学习了儒家经典,还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比如后来成为东汉名臣的崔骃、李育等人。
他们经常一起讨论学问、纵论天下大事,班固的学识和眼界也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提升。
在太学的七年里,班固的名声越来越大。
他不仅学问好,而且为人正直,待人诚恳,就连当时的东平王刘苍都听说了他的名声。
刘苍是汉明帝的弟弟,深受皇帝信任,被任命为骠骑将军,准许他选拔四十多位幕僚。
刘苍特意派人邀请班固加入自己的幕府,班固欣然前往,写下了《奏记东平王苍》,为刘苍举荐了多名贤才,大多被刘苍采纳。
这段经历让班固初步接触了官场,也让他看到了东汉王朝的政治运作模式,为他后来编撰《汉书》积累了宝贵的经验。
建武三十年(公元54年),一则噩耗传来——班彪病逝了。
正在太学求学的班固悲痛欲绝,立刻动身赶回扶风老家奔丧。
居丧期间,班固整理父亲的遗物,看到了那部尚未完成的《史记后传》。
书稿字迹工整,却有许多地方还带着涂改的痕迹,有些篇章甚至只有大纲,没有正文。
看着父亲的心血之作,班固想起了父亲生前的嘱托,想起了王充的预言,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他要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编撰一部完整、详实、正统的西汉史书。
这个决定,改变了班固的一生。
他不会想到,这个看似简单的“继承父志”,会让他身陷囹圄,也会让他名垂青史;会让他得到皇帝的赏识,也会让他卷入政治的漩涡,最终付出生命的代价。
在东汉,修史可不是一件随便的事。
当时朝廷对史学控制极严,私人编撰国史被视为违法行为,一旦被举报,后果不堪设想。
班彪编撰《史记后传》时,虽然没有明确得到朝廷许可,但因为他当时已经是朝廷官员,而且书稿主要是续写《史记》,没有触及太多敏感内容,所以才没有引来麻烦。
但班固不一样。
他当时只是一个普通儒生,没有官职,没有背景,却要编撰一部完整的西汉史书——这已经不是“续写”,而是“重修”,其风险可想而知。
有人劝他:“你父亲的书稿已经很完备了,何必再冒这个险?不如安心做官,光宗耀祖。”
也有人说:“私修国史是大罪,一旦被人告发,不仅你自身难保,还会连累家人。”
但班固心意已决。
他对劝他的人说:“历史者,国之根本也。西汉二百余年,圣君贤臣辈出,功德卓着,若不能留下完整准确的记载,实为后世之憾。我父亲毕生为此,我岂能半途而废?”
于是,班固不顾风险,在扶风老家开始了《汉书》的编撰工作。
他以父亲的《史记后传》为基础,广泛搜集资料,包括宫廷档案、民间记载、诸子百家着作等。
为了核实一个历史事件的细节,他常常翻遍家中藏书;为了考证一个人物的生平,他不惜走访各地,询问知情人士。
那段时间,班固几乎闭门不出,每天从清晨写到深夜,饿了就随便吃点东西,困了就趴在案上打个盹,书稿一天天增厚,他的眼睛也一天天熬红了。
班固的弟弟班超,也就是后来出使西域、“投笔从戎”的那位英雄,看着哥哥如此辛苦,又担心他的安危,劝他说:“哥哥,修史固然重要,但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不如先去做官,等得到朝廷许可后再继续编撰也不迟。”
班固笑着说:“我若去做官,琐事缠身,哪里还有时间修史?再说,朝廷未必会同意我做这件事。我现在这样,虽然辛苦,却能专心致志,早日完成父亲的遗愿。”
班超知道哥哥的脾气,只好不再劝说,转而帮他搜集资料、打探消息,保护他的安全。
班固的妹妹班昭,也是一位才女,当时虽然年纪还小,却也经常帮哥哥抄写书稿、整理竹简。
在家人的支持下,班固的编撰工作进展顺利,到永平五年(公元62年)时,已经完成了一部分书稿。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有人向朝廷告发了班固,说他“私改国史,非议朝政”。
这个举报简直是致命的——“私改国史”是实打实的罪名,而“非议朝政”更是触怒龙颜的重罪。
汉明帝刘庄得知后,当即下令逮捕班固,押解洛阳入狱,同时抄没他的全部书稿。
消息传到扶风,班家上下陷入恐慌。
班超知道,哥哥这次凶多吉少,如果不能及时为他辩白,恐怕会性命难保。
情急之下,班超决定亲自赶赴洛阳,向汉明帝上书陈情。
有人劝他:“你一个平民百姓,怎么能见到皇帝?万一触怒陛下,连你也会被牵连。”
班超说:“我哥哥是被冤枉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送死。就算粉身碎骨,我也要为他辩白!”
于是,班超星夜兼程赶往洛阳,冒着生命危险上书汉明帝。
在奏书中,班超详细说明了班固编撰史书的初衷:“臣兄固,家世儒学,父彪躬修史传,未竟而卒。固感父志,欲终其业,编撰《汉书》,旨在记录西汉圣君贤臣之功德,阐明大汉正统之理,并无半点私意,更无非议朝政之举。书稿之中,字字句句皆有依据,不敢虚言。望陛下明察,还臣兄清白。”
汉明帝看完班超的上书,半信半疑。
他对班固的才华早有耳闻,但“私修国史”毕竟是重罪,不能仅凭一封上书就轻易赦免。
于是,汉明帝下令将抄没的书稿呈上来,他要亲自审阅。
当那些写满工整字迹的竹简被送到皇宫时,汉明帝静下心来,一篇一篇地翻阅。
越看,他越惊讶;越看,他越佩服。
他发现,班固的书稿体例严谨,内容详实,语言典雅,不仅完整记录了西汉的历史,还处处体现着儒家正统思想,歌颂大汉功德,完全没有举报者所说的“非议朝政”之意。
尤其是书中对西汉历代帝王的记载,既肯定了他们的功绩,也不回避他们的过失,做到了客观公正;对忠臣义士的赞扬,对奸佞小人的批判,更是旗帜鲜明,符合朝廷的教化需求。
汉明帝看完书稿后,不禁赞叹道:“班固真乃奇才也!如此史学造诣,世间罕见。他编撰《汉书》,实为大功一件,而非罪过。”
于是,汉明帝当即下令,释放班固,并召他入宫。
见面之后,汉明帝与班固畅谈历史,发现他不仅学识渊博,而且见解独到,对西汉历史的脉络、人物的得失了如指掌。
汉明帝十分高兴,当即任命班固为兰台令史——这是一个负责掌管宫廷藏书、编撰史书的官职,虽然品级不高(秩百石),但却能接触到大量宫廷档案和珍贵资料,正是班固修史所需要的。
就这样,一场灭顶之灾,因为班固的才华和班超的勇气,最终变成了命运的转机。
班固不仅洗清了冤屈,还得到了皇帝的赏识,获得了修史的合法身份和便利条件。这一年,班固三十岁,他的修史事业,终于走上了正轨。
担任兰台令史后,班固的首要任务是与陈宗、尹敏、孟异等史官一起编撰《世祖本纪》,记录光武帝刘秀的生平事迹。
班固充分发挥自己的史学才华,精心编撰,很快就完成了这部着作。
汉明帝看后非常满意,提拔他为郎官,负责“典校秘书”——也就是整理和校对宫廷藏书。
这个职位让班固得以接触到更多之前难以见到的珍贵资料,比如西汉的宫廷档案、名臣奏议、郡国志书等,为《汉书》的编撰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在编撰《世祖本纪》的同时,班固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继续推进《汉书》的编撰工作。
他利用工作之便,广泛搜集资料,对之前的书稿进行修改和完善。
他调整了史书的体例,将《史记》的“书”改为“志”,取消了“世家”,将汉代勋臣世家一律编入“传”,使体例更加严谨统一。
这种“断代为史”的体例,是班固的一大创举,从此之后,历代正史都沿用了这种体例,影响极为深远。
永平九年(公元66年),班固将已经完成的《汉书》部分书稿(包括《列传》《载记》二十八篇)呈给汉明帝。
汉明帝看完后,对班固的工作更加肯定,正式下诏,允许他继续编撰《汉书》,并给予他充分的支持——不仅可以自由查阅宫廷藏书,还可以调用相关史官协助工作。
得到皇帝的正式授权后,班固更加努力。他每天除了完成本职工作外,所有时间都用来编撰《汉书》。
为了保证史书的准确性,他对每一个历史事件、每一个人物传记都反复考证,多方核实;为了使语言更加典雅流畅,他对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仔细斟酌,反复修改。
有时候,为了一个细节,他会查阅数十种资料;有时候,为了一句话,他会思考好几天。
就这样,班固在兰台令史、郎官的职位上,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这二十多年里,他始终坚守初心,潜心修史,不管外界有多少诱惑,不管官场有多少纷争,他都不为所动,一门心思扑在《汉书》上。
他的生活简单而枯燥,却也充实而满足——因为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情,一件能够流传千古的事情。
班固不仅是一位伟大的史学家,还是一位杰出的文学家。
在编撰《汉书》的同时,他在文学上也取得了极高的成就,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两都赋》和《白虎通义》。
东汉建立之初,都城定在洛阳,但关中地区的一些前汉遗老始终怀念长安的繁华,认为洛阳不如长安地势险要、物产丰富,多次上书请求迁都长安。
汉明帝虽然没有同意,但这件事一直是朝廷的一个隐患。
班固认为,迁都不仅会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还会动摇国家的根基,于是决定写一篇赋,盛赞洛阳的优势,驳斥迁都的论调。
永平年间,班固精心构思,写成了《两都赋》。
这篇赋分为《西都赋》和《东都赋》两部分,采用对话的形式,虚拟了“西都宾”和“东都主人”两个人物。
“西都宾”极力夸耀长安的地势险要、宫室壮丽、物产丰富、风俗奢华,认为长安才配得上大汉的都城;“东都主人”则反驳说,真正的都城不在于地势险要和宫室奢华,而在于君主的贤明、政治的清明、民生的安乐。
他详细描绘了洛阳的建制之美、礼仪之盛、教化之隆,歌颂了东汉王朝的太平盛世,指出东汉之所以定都洛阳,是为了吸取西汉因奢侈而衰败的教训,推行仁政,造福百姓。
《两都赋》篇幅宏大,辞藻华丽,气势磅礴,既展现了班固高超的文学才华,又体现了他的政治远见。
赋中对长安和洛阳的描绘细致入微,对东汉的政治、经济、文化、礼仪等方面的记载详实生动,不仅具有极高的文学价值,还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
汉明帝看完《两都赋》后,非常满意,将其视为驳斥迁都论的重要武器,下令将其广为流传。
从此之后,请求迁都的声音渐渐平息,洛阳作为东汉都城的地位更加稳固。
《两都赋》的成功,让班固在文学界声名鹊起,与司马相如、扬雄、张衡并称为“汉赋四大家”。
但班固并没有因此骄傲自满,而是继续潜心学问,在儒学研究上也取得了重大成就。
汉章帝建初四年(公元79年),汉章帝刘炟为了统一儒家思想,加强思想统治,召集宗室诸王、文武大臣和着名儒者在白虎观举行大会,讨论《诗》《书》《易》《礼》《春秋》等儒家经典的理论异同。
这次会议规模宏大,议题重要,汉章帝亲自出席,并亲自裁决是非。
班固作为当时着名的儒者和史官,奉诏出席了这次会议,并担任记录官,负责将会议讨论的结果整理成书。
白虎观会议持续了数月之久,各位儒者围绕着儒家经典的核心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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