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生锈的齿轮(2/2)
你爸......张师傅突然开口,声音放低了些,是老江?
江川的目光锐利起来:你认识我爸?
以前一个车间的。
张师傅手上没停,江国栋,对吧?以前是车间主任,技术好,人也仗义。后来......
他没说下去,飞轮一声装好了,工伤那事儿,我们都知道。
江川的手指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
他讨厌别人提父亲的事,像揭开结痂的伤口,露出底下的烂肉。
修你的车。江川的声音冷下来。
张师傅没再说话,低头调链条。
阳光透过棚顶的破洞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闪着银光。
江川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父亲没受伤前的样子,也是这样,蹲在地上修自行车,让他递扳手,手指上的油污蹭了他一脸。
傍晚五点,张师傅准时收工。
他把修好的自行车擦得锃亮,工具摆回原位,地上的油污用沙土盖了,扫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明天我带个马扎来。张师傅收拾帆布包,店里没地方坐。
江川正在修一个电饭煲,头也没抬,门口有旧的,你随便用。
张师傅走后,江川关了店门,往筒子楼走。
路过小卖部买了袋牛奶,温在热水里,然后端到父亲床前。
爸,起来喝点奶。江川扶父亲坐起来,在背后垫了个靠垫。
父亲的眼神有点浑浊,看了他半天,才认出人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江川把牛奶吸管插进父亲嘴里,一点一点往里推。
父亲喝得很慢,不时咳嗽两声,牛奶顺着嘴角流下来,江川用毛巾擦掉,动作耐心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喂完奶,江川给父亲擦了身,换了干净衣服。
天已经黑透了,他打开那盏25瓦的节能台灯,昏黄的光照在狭小的房间里,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林暮的电话。
江川走到楼道里接,风灌进领口,有点凉。
江川。林暮的声音带着军训后的沙哑,还有点雀跃,军训结束了!今天汇报表演,我们连拿了二等奖!
江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电话那头林暮的声音,紧绷了一天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江川的声音比平时软了点,累坏了吧?
有点。林暮笑起来,声音里有了点以前的样子,不过结束了就好。对了,你找的人怎么样了?张大爷同意了吗?
是张师傅。江川纠正道,今天已经来店里看了,明天开始上班。
太好了!林暮的声音更亮了,这样你就能早点回家照顾叔叔了,不用天天在店里待到那么晚。
江川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石子滚进楼道的缝隙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应了一声,没说张师傅认识父亲的事,也没说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好像属于他和林暮的小店,突然多了个外人。
我明天开始上课了,林暮的声音低了些,早上八点的课,以后晚上打电话可能要早点。
知道了。江川看了眼手表,快九点了,你早点睡,别熬夜。
你也是。林暮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江川,你......别太累了。
江川没说话,听着电话那头林暮的呼吸声。
他想起林暮走之前,在维修店墙上贴的画,《维修铺一角》,画里他蹲在地上修车,阳光照在背上,看着比实际温暖得多。
挂了。江川说。
嗯,晚安。
电话挂断,江川站在楼道里没动。
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铁北特有的煤烟味。
他抬头看向维修店的方向,路灯的光昏黄,勉强照亮招牌上川暮维修店五个字,红底白字,在夜色里有点模糊。
回到家时,父亲已经睡着了,呼吸比刚才平稳些。
江川坐在床边,借着台灯的光看账本。
这个月赚了三千二,除去父亲的药费和生活费,还剩八百多。
他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个旧箱子,里面是林暮的画,一张张用报纸包着,整整齐齐。
他拿出最上面那张,是林暮画的他,蹲在小马扎上修自行车,眼神专注,嘴角好像还带着点笑。
江川的手指拂过画纸,有点粗糙,带着铅笔的纹路。
明天张师傅就要来了。
江川想。也许这样挺好,他能早点回家给父亲做饭,晚上能陪父亲看看电视,不用再把林暮一个人扔在店里画画,等着他忙完。
他把画小心地放回箱子,盖好盖子,然后躺在折叠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吹,维修店的塑料棚哗啦啦响,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