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生锈的齿轮(1/2)
铁北的九月末已经有了凉意。
江川蹲在维修店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捏着扳手,正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的飞轮。
铁锈混着油污粘在指缝里,他用袖子蹭了蹭额头的汗,留下一道黑印。
旁边堆着三辆待修的车,车筐里扔着换下来的刹车线和轴承,阳光透过塑料布棚顶的破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江川!
王婶的声音从筒子楼方向传来。江川没抬头,应了声,手里的扳手转得更快了。
飞轮拆下来时发出一声脆响,上面的齿牙磨得快平了,像一排掉光牙的牙龈。
王婶挎着菜篮子走过来,站在维修店门口往里瞅:张师傅来了,在你家等着呢。
江川了一声,把拆下来的零件扔进旁边的铁盆里,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手腕上还沾着机油。
你爸今天咋样?王婶问,眼睛往江川家的方向瞟了瞟。
老样子。江川声音有点闷,早上喝了半碗粥,馒头没动。
唉,慢慢来。王婶叹了口气,张师傅人老实,以前在钢厂机修车间待了三十年,手上有准头。就是年纪大了,腿脚慢点,你多担待。
江川没说话,拿起墙角的抹布擦了擦手,往筒子楼走。
楼道里飘着各家的饭菜味,混合着煤烟和潮湿的霉味。
三楼他家门口,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正站着,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头发花白,根根立着像钢针。
听到脚步声,男人转过身。
脸上沟壑纵横,眼角的皱纹里像是嵌着洗不掉的机油,眼神带着点打量的意味。
你是江川?男人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像生锈的铁门轴转动。
江川掏出钥匙开门,进来吧。
屋里比外面暗,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和药膏混合的味道。
江父躺在床上,盖着薄被,眼睛闭着,呼吸有点重。
江川走到床边,把掉在地上的毛巾捡起来搭回床沿,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这是我爸。江川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张师傅点点头,没说话,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
靠墙堆着待修的电饭煲和电风扇,桌上摆着半碗没动的粥,旁边是个搪瓷缸子,里面插着几支棉签和药膏。
墙角的折叠床上堆着江川的被子,床单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
江川拉过唯一的折叠椅让张师傅坐,自己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沿的裂缝。
王婶说你以前在钢厂修机械?江川先开口,语气直愣愣的,像在谈生意。
嗯,机修车间,干了三十年。
张师傅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用塑料袋包着的本子,打开推到江川面前,这是以前厂里发的技术证,焊工钳工都能干。
江川扫了一眼,红皮本子边角磨破了,照片上的张师傅比现在年轻,眼神更锐利些。
他没接,把本子推了回去:我这儿主要是自行车电动车,偶尔修点小家电。
自行车我熟。张师傅把本子收起来,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钢厂以前有车队,自行车坏了都是我修。电机电路也懂点,家里洗衣机冰箱坏了,都是我自己捣鼓。
江川沉默了会儿,视线落在父亲脸上。
江父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舒服的梦。
他伸手把父亲额前的碎发捋开,动作轻柔得和他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工资一千五,每月十五号结。江川转回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中午你自己安排吃饭。
张师傅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快就定了。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说自己手脚还利索,不会偷懒,现在都堵在了喉咙里。
张师傅点点头,我住王婶隔壁楼,不远,早上能早点过来。
不用太早。江川站起身,我得先回去照顾我爸,下午你去店里看看?
现在就能去。张师傅也站起来,帆布包往肩上一挎,早点熟悉熟悉。
江川没反对,拿了件干净外套搭在胳膊上,锁门时看了眼墙上的石英钟——下午两点半。
林暮军训应该快结束了,今天的电话还没打。
维修店的塑料棚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张师傅蹲在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前,手指拂过锈迹斑斑的车架,像是在摸什么老伙计。
飞轮得换。张师傅抬头看江川,链条也松了,调调还能用。
江川从工具箱里翻出新飞轮递过去:这种老车配件不好找,下次提前说。
张师傅接过飞轮,掂量了一下:比厂里的齿轮轻多了。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开始卸旧飞轮,动作比江川慢,但稳当,手指虽然关节粗大,却异常灵活,以前在车间修天车齿轮,比这大多了,得用吊车吊。
江川靠在门框上看着,没说话。
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去钢厂,巨大的厂房里全是机器轰鸣,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像蚂蚁一样在钢铁架子间移动。
那时候的铁北还没这么安静,空气里的煤烟味比现在浓,晚上能听到工厂的汽笛声,悠长地划过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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