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琴行午后的对话(2/2)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夏语心湖。他仿佛能从那平淡的语调里,听出背后可能隐藏的一段漫长时光,一份无果的守望,或是一个早已在岁月中风化的故事。
但东哥没有让这种情绪蔓延开来。几乎在话音落下的下一秒,他就抬起了头。脸上那种悠远的、带着淡淡怅惘的神情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被一贯的、爽朗又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取代,快得让夏语几乎以为刚才那一瞬间是自己的错觉。
“行了,别琢磨你东哥那点陈年旧事了。”东哥挥了挥手,仿佛要挥散空气中那不存在的阴郁,语气恢复了轻快,“说说你吧,今天专门跑过来,总不会真的就是‘想我’了吧?是有什么事?还是又看中我店里哪样宝贝,想弄点什么走啊?”他故意用审视的目光扫过夏语,好像夏语是个专来“打秋风”的。
夏语也配合地露出“嘿嘿”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心里却对东哥刚才那一瞬间的流露记下了。他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想多言的过去,尤其是东哥这样年纪、经历显然不简单的人。他不再追问,顺着东哥的话头接了下去。
“还真有点小事。”夏语坐正身体,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东哥,元旦晚会结束了,我想着,小钟、阿荣他们是不是在您这边还有固定的课程在上啊?我记得阿荣的鼓课好像还没结束?”
东哥眉毛一挑,反问道:“怎么?你也想来上课啊?可是你来,我还有什么可以教你的吗?”他掰着手指头数,“基础的乐理,你门儿清。吉他弹唱,你够用。贝斯,你之前在深蓝市的时候就上过系统的入门和提高课,现在自己玩乐队,实践就是最好的老师。舞台经验,你们刚经历了一场成功的演出。怎么,还想报个高级研修班?我这里可没这个项目。”
他顿了顿,看着夏语:“是想继续在贝斯上深造,提高技术?有具体的想法吗?”
夏语点了点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属于少年人的、对某种技艺巅峰的向往和挑战欲:“嗯,既然现在有了自己的贝斯琴,总不能让它闲着,或者只停留在目前的水平。毕竟……现在课业和社团暂时没那么紧张了,我想趁还有点时间,再往前走走。”
“你还有时间?”东哥毫不客气地笑了,笑容里满是“你别逗我”的神色,“你怕是贵人多忘事,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了吧?实验高中团委副书记、文学社社长、篮球狂热者、乐队主唱兼贝斯手……夏语同学,你告诉我,你的‘时间’这两个字,是不是跟我们的理解不太一样?你会有大块的时间来系统上课?大忙人。”
被东哥这么一数落,夏语也有些讪讪。他知道东哥说得没错,自己的时间就像一块被各种任务切割得七零八碎的拼图,很难找出完整的一大块。
“东哥……”他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求饶的意味。
东哥看着他有些窘迫又坚持的样子,摆了摆手,笑道:“好好好,你有时间,你最闲了,行了吧?那你具体有什么想法?想学什么风格?Funk?爵士?还是想继续深挖摇滚贝斯的线条?”
夏语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点兴奋:“东哥,我想学那个。《冷雨夜》的贝斯solo。最经典的那个solo段。”
“《冷雨夜》?”东哥微微一愣,随即了然,“91年生命接触演唱会那个版本?黄家强弹的那段?”
“对,没错,就是那个!”夏语用力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渴望,“那段solo,简直是贝斯手的‘圣经’之一。旋律性、情感表达、技术难度,都太完美了。我一直想学,但总觉得火候不到,不敢轻易碰。现在……我觉得可以试试了。”
东哥摸着下巴,思考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划着圈。“是个经典曲目,里程碑式的。”他客观地评价道,“旋律深入人心,技术细节丰富,对右手的控制力和左手的揉弦、推弦要求都很高。但是……”
他看向夏语,目光锐利:“以你现在的底子和悟性,如果真的集中精力攻克,我估计……最多三四节课,带你理清思路、抓住要点、纠正细节,剩下的就是你自己大量的、枯燥的重复练习,直到肌肉形成记忆,情感融入技术。其实没必要特意在我这里报一个长期的课程。我可以把谱子、需要注意的要点、练习方法给你,你自己练,遇到卡住的地方再来问我,这样效率更高,也省钱。”
东哥说的很实在,完全是站在为夏语考虑的角度。
但夏语却摇了摇头,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靠在沙发背上,但眼神里的坚持没变:“东哥,您就不能当我……是想要一个更正式、更系统一点的学习环境和督促吗?或者,我就想每周有个固定时间,来您这儿,沉浸在音乐里,暂时忘掉其他事情呢?”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点“翻旧账”的狡黠,“想当初,我刚认识您那会儿,您可是很认真、很诚恳,甚至有点‘死缠烂打’地劝我来上课的哈。我可都记得呢。”
提起往事,东哥脸上闪过一丝难得的窘迫,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短短的胡茬,笑道:“咳……那时候我不是不知道你的真实水平嘛。看你拿着把烧火棍似的练习琴,还以为是个纯粹的、需要从头教起的初学者。谁知道你小子藏得挺深,基础打得不错,耳朵也好,乐感更是天生的。经过这几个月相处,你们乐队排练,我看也看得差不多了,你的水平在哪儿,我心里有数。所以就觉得,再让你按部就班上那些入门、初级课程,纯粹是浪费你的时间和我的口水。”
夏语看着东哥,很认真地说:“东哥,您就不能……再教我一些其他的东西吗?不一定是具体的曲目或技巧。可以是音乐理念,可以是您这么多年玩音乐、听音乐、看演出的心得,可以是对某位大师风格的分析……总之,我觉得在您这里,能学到的不止是手上的技术。”
这番话,夏语说得格外诚恳。他欣赏东哥,不仅仅因为东哥是个技术不错的乐手和耐心的老师,更因为东哥身上有种历经岁月沉淀后、对音乐依然保持赤诚和独特见解的气质。那是在课堂和教科书上学不到的。
东哥听了,沉默了片刻。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目光有些飘忽,似乎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斟酌夏语的话。
“其他的东西……”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你这么说的话,那我想……我大概知道能教你什么了。”
“真的?”夏语精神一振。
“不过,”东哥话锋一转,“这些都是后话了。而且,可能不是你想象中那种‘上课’的形式。更多像是……聊天,分享,一起听点东西,讨论讨论。”他看向夏语,“当务之急,是你提到的《冷雨夜》。你接下来怎么打算?如果真的想学,一周能挤出多少固定时间过来?我这边排课也要提前安排。”
问到具体时间安排,夏语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计划赶不上变化的、尴尬的笑容。他挠了挠头,仔细想了想自己接下来可能的时间表:周末可能有文学社活动或篮球训练,平时放学后可能要处理社团事务、写作业、偶尔还要去广播站找刘素溪……真正能确定下来的、大块的、不受干扰的时间,确实很少。
“这个……”夏语斟酌着措辞,“东哥,要不您先帮我把那个《冷雨夜》的solo课程需要的东西整理出来?谱子、要点、推荐的练习步骤视频之类的。我先自己琢磨着练起来。等我……等我这边时间稍微确定一点,我再提前跟您约具体的时间,您看行么?我保证,一旦开始上课,绝对认真,不缺勤!”
他说到最后,几乎有点赌咒发誓的意味。
东哥看着他,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苦笑,摇了摇头:“我就说嘛,还‘大闲人’……行吧,就知道你小子是这德性。想一出是一出,热情来了挡不住,但现实时间永远不够用。”他虽然数落着,但语气里并没有真的责怪,“成,我先帮你把东西弄出来。谱子我这里有现成的,但指法安排和细节处理,我得根据你的手型和习惯再琢磨一下,录几个示范的小片段给你。你回去先看着练,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打电话问我,或者哪天放学早,溜达过来当场问。”
“太好了!谢谢东哥!”夏语眼睛一亮,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知道东哥这是给他最大的灵活性了。
“先别急着谢。”东哥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这次你们学校元旦晚会的视频,我朋友那边帮忙剪辑的,这两天应该就能弄好给我。高清的,多机位,效果应该不错。你要不要留一份?也算是个纪念。”
夏语一听,眼睛立刻放光,比刚才说到学solo时还要亮:“真的吗?这么快就弄好了?太好了!我要一份,当然要!谢谢东哥!”这可不仅是纪念,更是他们乐队“第一次”的珍贵影像记录,意义非凡。
“不用那么客气,举手之劳。”东哥淡然道,又给自己续了杯茶,然后像是很随意地提起另一件事,“对了,元旦晚会也结束了,你们乐队近期应该不会有密集排练了吧?你那把新贝斯,是不是也该让它歇歇,或者找个地方妥善保管了?”
夏语点点头:“嗯,最近主要是各自练习,合练要等有新想法或者有演出机会再说了。”
东哥摸了摸鼻子,露出一个有点“算计”的笑容:“那……你要不要考虑,先把琴放我这里?”
“放您这儿?”夏语一愣。
“对。”东哥指了指店里陈列的几把中低端贝斯,“你看我这儿,摆出来的琴,档次都一般,主要是给初学者体验或者应急用的。你那把YAAhA,不管是音色、手感还是颜值,都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把它摆在我这儿最显眼的位置,绝对是个活招牌。到时候我再把你们元旦晚会的精彩视频剪一段,在店里循环播放……嘿,说不定能吸引不少真正对音乐有兴趣、想好好学琴的学生。”
他见夏语没立刻回答,连忙补充道:“你放心!我以我‘垂云乐行’的招牌担保,绝对只是摆在那里展示,不会让任何学员上手去摸去弹。最多……我自己偶尔手痒了,插上音箱玩两下,过过瘾。而且我每天都会仔细擦拭保养,保证不会给你弄坏哪怕一丁点漆面。怎么样?互利互惠嘛。”
夏语听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笑了:“那绝对没问题啊!东哥,我还信不过您吗?您早说啊,我今天就直接给您带过来了!”他确实信任东哥,而且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好琴不应该只躺在琴盒里,能用来帮助东哥的店铺,吸引更多同好,也算是物尽其用。
东哥也笑了,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是刚想到这个点子。你们的演出视频给了我灵感。怎么样?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夏语微笑着,端起自己的茶杯,郑重其事地跟东哥的茶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声。
“那就预祝东哥您,”夏语语气真诚,“桃李满天下,学生收到手软,生意兴隆通四海,‘垂云乐行’名扬垂云镇!”
东哥被他这文绉绉的祝词逗乐了,“嘿嘿”笑出声:“倒不用那么夸张。什么名扬不名扬的,我就是个卖乐器、教琴的。只希望啊,能勉强维持住这个小店,让它一直开下去。不然的话,以后你们这些小子想找个地方摸摸琴、聊聊天、躲躲清净,可就没那么方便喽,是吧?”
他说得轻松,但夏语却听出了话语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店铺前景的隐忧。维持一家独立的乐器行,在垂云镇这样的小地方,并不容易。
“东哥,”夏语放下茶杯,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您这边……现在每个月店租大概多少?生意还……能维持吗?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一定别客气。”
东哥抬起头,环顾着自己这家不大却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小店。目光扫过每一把琴,每一张唱片,墙上的每一张海报,角落里的每一件旧设备。他的眼神里有深深的眷恋,也有一丝无奈的坦然。
“勉勉强强吧。”他收回目光,苦笑了一下,“生意嘛,时好时坏。有时候靠教课的收入能覆盖店租水电还有些盈余,有时候就……紧巴巴的。店租啊,一个月三千五,不包水电。这地段,就这个价了。水电嘛,看季节,夏天开空调多,电费就吓人,一个月全部算下来,差不多要四千出头吧。压力……是有点,但还能扛。”
一个月四千多的固定支出,在垂云镇不是小数目。夏语默默记在了心里。他知道东哥的性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向人开口求助,尤其是向他这样的学生辈。
“没事,东哥。”夏语点点头,语气坚定,“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您手艺好,人实在,学生和口碑会慢慢积累起来的。以后乐队要是再有演出,或者我能想到什么宣传的点子,一定全力帮您。真有啥困难,您千万说一声,我这边能帮忙的一定帮忙。”
他说得恳切,不是客套话。他是真的把东哥当成了亦师亦友的重要存在。
东哥看着夏语年轻而认真的脸庞,眼里闪过一丝感动,但很快被更深的、属于成年人的复杂情绪掩盖。他笑了笑,拍拍夏语的肩膀:“行,有你这句话,东哥心里暖和。有困难我一定说。不过,我还是希望……不会有麻烦到你这个小家伙的那一天。”
夏语还想说什么,东哥已经转移了话题,开始跟他聊起别的事情。关于乐队未来可以尝试的风格,关于夏语那把他帮忙挑选的YAAhA贝斯日常保养的细节(虽然琴要放过来,但保养知识夏语得知道),关于一些经典摇滚专辑的幕后故事,关于他年轻时跑场子遇到的趣事和糗事……
大多数时候,是东哥在讲,夏语在听。偶尔插嘴问一句,或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阳光透过玻璃窗,从最初洒满大半个店堂,渐渐收缩,变成只照亮靠窗的一排吉他和沙发的一角,最后,那金色的光斑彻底移出了室内,只在窗外的人行道上留下长长的、温暖的斜影。
店内的光线变得柔和而均匀,靠墙的几盏暖黄色射灯自动亮起,在木地板和乐器上投下温暖的光晕。电热水壶里的水早已烧开又冷却,茶壶里的茶汤也已淡至无味。
但这一老一少,沉浸在关于音乐、关于梦想、关于生活琐碎却真实的交谈里,似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未来的路究竟会怎样?谁又能真正说得清呢?
就像一段即兴的爵士solo,下一个音符会走向哪里,充满了未知。
但也正是这份未知,才让前行有了探索的动力,让平凡的日子,有了值得期待的闪光。
窗外,暮色开始悄悄四合,街灯次第亮起。
垂云乐行里,灯光温暖,琴影silent,茶香已散,但某种无形的东西——关于信任,关于传承,关于在两个不同世代的人之间流动的理解与支持——却在此刻,显得愈发清晰而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