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寂静宿舍里的未寄信笺(2/2)
“会有天使替我爱你”——这句话,听起来多么浪漫,多么充满慰藉。但有时候我觉得,这或许只是一个美丽又残忍的骗人借口。如果那个“她”曾经是守护你的天使,那么她的离开又或者是某种意义上的“缺席”,是不是意味着……她并没有好好地、一直地守护着你?
让你独自一人,在那些无人知晓的夜里,默默流泪到天亮。当黎明终于到来,阳光驱散黑暗,照在你脸上时,剩下的,或许只有枕边未干的泪痕,和眼里那不再清澈璀璨、取而代之的、让我心疼的迷离与疲惫。
她的笔速加快,仿佛在宣泄某种情绪:
有人说,童话里“放羊的孩子”是说谎的。而你在我看来,就像是另一种“放羊的星星”——一颗看似在坚定轨道上运行、散发光芒的星,内心却或许承载着不为人知的孤独与漂泊感,你的光芒,有时是为了照亮别人,有时却照不亮自己的某些角落。
我曾想象过,在灿烂阳光下,你脸上带着那种偶尔流露的、有点邪气又有点无奈的微笑,奋力奔跑起来的样子。那该是一种多么充满生命力的画面!但不知为何,我又觉得,那奔跑的背后,或许藏着一丝苍白的无奈。这座城市,这个世界,有时候过于“伪装”,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以至于你也只能,在感到疼痛的时候,努力笑着对别人、或许也是对自己说:“不痛,没事。”
笔迹又慢慢舒缓下来,带着更深的怜惜:
总是可以听到你说有时是开玩笑,有时是感慨,生活很累,很烦。学业、社团、人际关系、还有那些我不知道的家族期待……压在你年轻的肩膀上。在那一刻,我才恍惚发现,褪去所有光环和职务,你也像个孩子,一个满身疲惫、却不得不努力挺直脊梁的孩子。而我,却因为你的这一点不经意流露的“孩子气”,从头至尾,将心狠狠地疼了一遍。
她停了下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台灯的光晕之外,寝室的轮廓模糊不清,像她此刻有些迷茫的心境。
不管我最终是你生命里一个匆匆的过客,还是一个能偶尔说上几句话的朋友,我都清楚,我无法驱散你心中可能存在的阴霾,也无法让你真正地“复活”那颗或许因某些事而沉寂的部分。
因为,那或许只是专属“守护天使”的职责。而那个位置,已经有人了,不是吗?
在你转身的时候,能给你安慰、让你不再孤独的,不会是我。想到这个,有时候……也只有泪流满面。是吗?
她写下了这个问句,却知道永远不会有人回答。
新起一段,笔迹变得更加沉静,仿佛在总结,也像是在劝慰:
生活,因为很累、很辛苦,才显得那些短暂的甜和美格外珍贵。也正因为那些瞬间太美、太值得留恋,我们才愿意忍受过程中的“累”。这是一个循环,或许也是成长的代价。
所以,你要学会勇敢地往前走。即使负重,即使偶尔回望。而我……
她在这里犹豫了很久,墨水在笔尖凝聚,几乎要滴落。最终,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写下:
我会一直在你的身后。不是想要跟随,也不是奢望并肩。只是……在一个你如果偶然回头、或许就能看见的地方。安静地,存在着。知道吗?
青春这条路,我们都是这样跌跌撞撞地走来,难免弄得遍体鳞伤。从你身上,我好像也更深刻地明白了那句话:有些遇见,发生的时机不对,场景不对,身份不对……那么,再美好,再心动,终归也不过是一场“遇见”而已。那样子的遇见,留下的,往往只有深夜独自咀嚼时,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伤痛。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继续写道:
你总是笑我,说我有时候傻傻的,是个“笨女人”。曾几何时,在被你那样调侃之后,我也有那么一瞬间,认真地扪心自问:我到底是不是真如你口中所说的那样“笨”?然后,自己给自己一个答案:或许……是吧。
在有些事情上,我好像真的不够聪明,不够果断。比如,总是期待下一个雨季来临的时候,巷口会出现一个恰好为我撑伞的人;比如,总希望天气能像小时候那样,有明显的、带着暗示性的变化,晴是晴,雨是雨,没有那么多暧昧的阴霾。
我不喜欢下雨天,却莫名痴迷淋雨的感觉——那种被雨水彻底包裹、仿佛与世界隔开的孤独与清醒。我也不喜欢冬天,因为在寒冷的冬天里,每个人都把自己裹进厚厚的大衣,像是筑起了心防,忘记了人与人之间最初的、简单的温暖,只剩下一种任凭孤独和心事蔓延到极点的清冷。
笔尖在这里流畅地滑动,倾诉着那些平日无人可说的、细微的感受:
我的脑海里,一直忘不掉你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或许你只是随口一提,但我记住了。你说:“在一个人身上投入过多的信任和期待,当结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完美时,剩下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无奈和失落。”
当时我想告诉你,却最终没有说出口的是:在英语单词“believe”(相信)里面,其实也深藏着一个“lie”(谎言)。相信本身,就蕴含着被辜负的风险。
但是,傻瓜(请允许我私下里这样叫你一次),如果你因为害怕失望,就从来不在任何人身上“下注”,不敢投入信任,那么结果几乎是注定的——你什么也得不到,无论是温暖还是伤害。
可如果你尝试了呢?勇敢地、哪怕带着忐忑地,去相信一次,去投入一次呢?那么,也许,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比如一段真挚的友谊,一次深刻的成长,或者……哪怕只是一份值得珍藏的回忆。
所以,别对自己太失望,也别对他人、对世界彻底失望。我们可以站在属于彼此的位置上,哪怕这个位置只是我单方面的守望,各自努力,成为更好的人。这样,就好。
答应我(虽然你听不到),要很用力、很认真地过完每一天。哪怕累,哪怕有烦恼。
她的笔迹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描绘一幅宏大的、关于青春的画卷:
在青春这座庞大而有时显得寂寥的“城市”里,我们其实都是迷路的小孩子。世界是巨大的屋檐,为我们遮风挡雨,也投下阴影。我们则小心翼翼地躲在这屋檐下,既渴望外面的广阔天地,又对外面未知的风雨感到些许慌乱,只能透过缝隙,偷偷张望。
轻轻地闭上眼。十七岁的这个冬天,虽然现在是冬天,但我总觉得你的气质更像夏天,对我来说,就像是那个“仲夏”。代表希望和未来的光,仿佛总在黑暗的夹缝中顽强地透出来,指引着黎明到来的方向。我们在这个从黑暗走向光明的过程中,笨拙地学会了受伤,学会了如何舔舐伤口,也一点点地,学会了什么是成长。
笔尖的流动带着一种诗意的伤感:
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如果“关注”也算一种“走过”的话,不长,也不短。但有些东西,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时光的转角处,我们不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总有重逢。有些悲伤的印记,一旦烙下,就无法轻易散去。
一季又一季,时光像有尾巴的流星,飞快地溜走。我的心,有时候就像那些深秋的叶子,只能跟着无常的风,漫无目的地起舞,落点在哪里,由不得自己。
写到这里,情感如同积蓄已久的潮水,终于冲破了理性的堤坝,汹涌而出:
因为你,我爱上了这座原本陌生的学校,这座垂云镇。因为这里有你走过的路,呼吸过的空气,闪耀过的光芒。
因为你,我的心,好像提前预支了一辈子的“心疼”。
同样地,也因为你,我偶尔会讨厌这座城。因为它见证了我的怯懦,我的无望的注视,和那些无法言说的酸涩。
也因为你,我好像……开始习惯了一种安静的“等待”。等待什么?我也不知道。或许只是等待时间慢慢抚平一切,等待自己终于能学会放下。
笔迹变得无比轻柔,充满了最深切的关怀:
傻瓜,要好好地照顾自己,好吗?
因为,那些注定要离开的人或事,无论你怎么挽留,最终都不会为你停留。
傻瓜,要好好地照顾自己,好吗?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你深爱或许也深爱你的“她”,还有很多人,很多真正关心你的人,比如你的家人,你的兄弟朋友,会因为你不好、不快乐,而同样感到伤心和难过。
她写下了一连串仿佛呓语般的问句,带着青春的迷惘和哲学般的叩问:
流星,是谁在夜空中哭泣时滑落的眼泪?
悲伤,又是谁在成长路上不小心丢弃的、名为“天真”的挚爱?
谁的人生轨迹,隐约预示了我未来的某一种可能?
而我的一生经历,又在总结着谁曾经的故事?
我们都像是困在浅洼里的鱼儿,在最干涸的时候相遇,用唾沫相互湿润,挣扎求生。这样的相濡以沫,固然感人,但或许……还不如从未相遇,各自在广阔的江湖中遨游,两两相忘,来得更加自在和长久?
庄子的道理,此刻想起,竟觉得如此贴合又如此残忍。
笔迹在这里变得异常温柔,带着一种近乎幻想的甜蜜:
当你感到孤独,拥抱那份无人理解的寂静时,请记得,在某个你或许从未留意过的“右边”,有一个我,选择了用同样的安静,默默陪伴。不打扰,是我的温柔。
她想起了今天在咖啡馆,夏语站在刘素溪的左边,自然地牵着她的手。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觉得自己像一阵清风,没有特定的目标,四处漂泊,永远都不会因为谁而真正停留。
那么现在呢?
如今,仍旧没有找到能让你心甘情愿停下脚步、落地生根的“她”吗?
我知道已经有了,但请允许我在这封信里,假装还不知道。
如今,仍旧没有找到你心中真正深爱、愿意为之放弃漂泊的“她”吗?
笔迹变得恳切,像是在做最后的劝谏,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不要过于执着于“以前”了。无论那是怎样的美丽或遗憾。珍惜眼前的人,眼前的光景,眼前的每一个当下。
不要总是等到失去了,才恍然学会珍惜;不要等到彻底错过了,才知道后悔莫及。
过去的之所以显得过于美丽,或许是因为记忆的滤镜,或许是因为它已经定格,无法改变。但正是因为它无法改变,才不该让它成为挡住你看向如今、看向未来的屏障。
如今,或许没有那么完美的戏剧性,但它真实,它正在发生,它充满未知的可能。别让它,也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另一个让你叹息的“过去”。
最后一个句号落下,林晚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抖,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握着钢笔的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和用力,已经有些僵硬发白。手腕酸痛,眼睛也因为长时间的专注和昏暗光线,而微微发涩。
她轻轻放下笔,笔杆与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仿佛在平息胸腔里依旧激烈涌动的情感潮汐。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安静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尚未干透的墨迹上,将几个字晕染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深蓝色的花。
时间,在这个被台灯光晕笼罩的小小世界里,似乎失去了意义。不知过去了多久,窗外夜色更加深沉。
“晚晚……”
一声含糊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呼唤,突然从床的方向传来。
沉浸在日记世界里的林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她猛地睁开眼,心脏“怦怦”狂跳,手下意识地就想去合上摊开的日记本,动作慌乱。
“我在呢!”她急声应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她迅速将日记本合拢,那“啪”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她转过头,看向袁枫的床铺。
袁枫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揉着惺忪的睡眼,半支起身子,茫然地看着她这边。台灯的光晕边缘勾勒出她乱糟糟的头发和迷茫的脸。
“你睡醒啦?”林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同时快速地将钢笔套上笔帽,连同日记本一起,看似随意实则紧张地塞进了半开的抽屉里,然后“咔哒”一声轻响,用钥匙锁上。做完这一切,她才起身,朝袁枫的床边走去,试图用动作掩饰刚才的慌乱。
“嗯……”袁枫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挤了出来,“我睡了多久啊?天都黑透了……”她扭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空,又摸了摸肚子,“你吃饭了吗?我肚子好饿……前胸贴后背了……”
林晚走到她床边坐下,心里松了口气——看来袁枫并没有察觉什么。她笑了笑,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我没吃呢,一直在看书。你肚子饿了?那……我们要不要出去吃点东西?这个时间,学校食堂肯定没了,外面小吃街应该还有店开着。”
“要!当然要!”袁枫一听到吃的,立刻来了精神,睡意消了大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等我五分钟!不,三分钟!我洗把脸刷个牙换件衣服就好!饿死我了!”
看着袁枫风风火火地冲进卫生间,林晚脸上维持的笑容才慢慢淡去。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锁上的、藏着深蓝色笔记本的抽屉。那里,锁着她一整个傍晚的汹涌心绪,一场无人知晓的无声告白。
夜幕早已完全降临,将宿舍楼、校园,连同那些隐秘的心事,一同温柔地包裹。窗外的世界一片沉寂,而少女内心那场寂静的风暴,却刚刚平息,留下满地需要独自收拾的、语言的残骸。
日记本中的那个“他”,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在这个平凡的元旦假期的夜晚,曾有一个女孩,在台灯下,用最真诚的笔触,为他写下过这样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长信。
有些故事,未曾开始,便已写满结局。
有些心声,注定只有夜风与纸张知晓。
但青春仍在继续,未来依旧可期。明天太阳升起时,林晚知道,自己还是会戴上那副文静乖巧的面具,继续做那个认真的文学社记者部部长,偶尔在社里会议上,安静地听那个少年社长发言,然后,将他偶尔流露的疲惫或笑容,再次悄悄收藏。
这就是她的方式。安静,隐秘,或许有些笨拙,却倾尽了此刻她所有的勇气和温柔。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