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寂静宿舍里的未寄信笺(1/2)
元旦假期的第二天傍晚,实验高级中学的校园褪去了白日里最后一丝喧嚣,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静谧。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下了名为“校园生活”的播放器的暂停键。主干道两旁高大的香樟和梧桐,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只剩下深黑沉默的剪影,光秃秃的枝桠纹丝不动,连平日里最聒噪的麻雀都不知躲去了何处。教学楼、综合楼、宿舍楼,一栋栋灰白色的建筑在逐渐暗淡的天光里静默矗立,窗户大多黑洞洞的,只有零星几扇透出零星、孤单的灯光,像沉睡巨人偶尔眨动的惺忪睡眼。
空气清冷而干净,带着冬日傍晚特有的、凛冽又纯净的气息。没有学生奔跑嬉闹的脚步声,没有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没有广播站流淌出的音乐或通知,甚至没有了风。一切都凝固了,只有时间本身,在无声地、不可阻挡地流淌向夜幕深处。
这片过于巨大的寂静,反而衬托出一些平日里被忽略的细微声响——远处镇子上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市声;某栋楼里水管偶尔的“咕咚”轻响;甚至,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微弱嗡鸣。
袁枫和林晚手挽着手,穿过这片寂静得有些异样的校园,回到了她们位于女生宿舍楼三楼的329寝室。
推开刷着浅绿色油漆的木门,熟悉的、属于她们小天地的那股混合了淡淡洗衣液香气、书本纸张味和女孩子房间特有温馨感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宏大的寂静相比,这十几平米的空间显得格外真实和亲切。
寝室不大,但整洁。两张相对摆放的单人床,铺着同款不同色的格子床单。靠窗是并排的两张书桌,上面堆放着课本、参考书、笔筒和一些小装饰。墙上贴着几张风景明信片和课程表。窗户半开着,米白色的窗帘被一根绳子松松地束着,在几乎感觉不到的空气流动中微微晃动。
袁枫几乎是甩掉脚上的帆布鞋,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拖长了调的叹息:“啊——终于回来了!”话音未落,她已经像一枚被抽掉所有力气的炮弹,直挺挺地朝着自己那张铺着深蓝色格子床单的床扑了过去。
“砰”一声闷响,身体陷入柔软的被褥。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哝,连外套都懒得脱,直接蜷缩起来,脸埋进枕头,整个人瞬间进入一种“与床融为一体”的瘫软状态。一天的奔波、兴奋和睡眠不足的后遗症,在此刻全面爆发。
林晚跟在她身后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将校园那片过于空旷的寂静隔绝在外。她看着袁枫这副“烂泥”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她脱掉自己的米白色牛角扣大衣,挂在门后的衣钩上,换上舒适的棉拖鞋,走到袁枫床边,伸手轻轻推了推她埋在枕头里的脑袋。
“亲爱的,”林晚的声音轻柔,带着劝说的意味,“你不先去洗漱一下吗?外面走了一天,风尘仆仆的,就这样直接上床……不太好吧?”
回应她的,是袁枫从枕头里发出的、含混不清的、有气无力的声音,像一只困极了的猫在呜咽:
“不——了——不——了……现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把我从这张床上挪开……”
她艰难地动了动,似乎想摆摆手,但手臂只是象征性地抬了一下,又软软地垂落。声音越来越小,语速越来越慢:
“等会儿……晚饭……也别叫我了……我要……睡到……自然醒……天塌下来……也别管我……”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紧接着传来的,就是她逐渐变得均匀、悠长、甚至带上了细微鼾声的呼吸。她竟然真的在几句话的功夫里,就沉入了睡眠的深海,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林晚站在床边,看着好友几乎瞬间就陷入沉睡的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脸颊因为埋在枕头里而压出一点红印,嘴唇微微张着,发出极其轻微的呼吸声——不由得摇头苦笑。
“这样子都能睡得着……”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羡慕,“还睡得这么沉……真是的……属考拉的吗?”
她弯腰,轻轻帮袁枫把踢到一半的被子拉上来,盖住她蜷缩的身体,又细心地将被角掖好。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环顾了一下骤然安静下来的寝室。
窗外的天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先前还能清晰看见的对面宿舍楼的轮廓,此刻已经融化在了一片深蓝灰色的暮霭之中。远处天际,最后一抹玫瑰金与绛紫交织的晚霞,也如同被水稀释的颜料,正迅速地褪色、消散,最终被地平线彻底吞没。黑夜的幕布,正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合拢。
寝室里没有开灯,光线迅速变得昏暗,物体的轮廓开始模糊,细节隐入阴影。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那一点点残存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桌椅和床铺的模糊形状。寂静,在这里变得更具象,仿佛有了重量和质感,沉甸甸地笼罩着一切。
林晚没有立刻去开灯。她似乎有些享受这片昏暗与寂静。它像一层柔软的保护壳,将外界的一切暂时隔绝,也让她无需立刻面对明亮灯光下清晰的现实。
她走到窗边,轻轻关上了那扇半开的窗户,将傍晚最后一丝微凉的空气也挡在外面。寝室内外,彻底成了两个世界。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自己那张靠墙的书桌上。桌面收拾得很整齐,几本摊开的参考书,一个插满笔的陶瓷笔筒,一个陪伴她多年的、憨态可掬的熊猫小台灯,还有几本她常看的课外书。
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书桌中间那个带锁的抽屉上。
那是一个普通的、漆成原木色的抽屉,和书桌其他部分浑然一体,毫不显眼。唯一特别的,是它正面中央那个小小的、黄铜色的锁孔。此刻,锁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一点幽微的金属光泽。
林晚的心跳,似乎微微加快了一些。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沉睡、呼吸平稳的袁枫。确认好友确实已经睡熟,短时间内不会醒来,她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地、几乎是踮着脚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让她动作一顿。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袁枫,后者毫无反应。
她这才伸出手,从自己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把小巧的、银色的钥匙。钥匙冰凉,带着她的体温。她捏着钥匙,手指微微有些颤抖,仿佛这把钥匙有千钧之重。
将钥匙插入那个黄铜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
一声轻微而清脆的机械响声,在寂静的寝室里,却如同惊雷般在她心头炸开。锁舌弹开的声音,宣告着某个隐秘世界的入口,就此敞开。
她拉开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摆放得井井有条。几本珍藏的、舍不得放在外面的精装书,一叠收集来的漂亮信纸和邮票,几支特别喜欢的、平时舍不得用的钢笔,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纪念品。
而在这些物品的最上层,静静地躺着一个笔记本。
那并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花里胡哨的日记本。它的封面是极其朴素的深蓝色硬壳,没有任何花纹或图案,只有右下角用银色烫印着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英文:“Forythoughts”。笔记本不算厚,但边角已经有些微的磨损和卷曲,显示出它被频繁翻阅的痕迹。书脊处甚至有了细微的裂痕,露出里面白色的内页。
林晚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小心翼翼地将这个深蓝色的笔记本从抽屉里捧了出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又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笔记本的表面冰凉而光滑。她将它轻轻放在摊开的一本数学练习册上,仿佛这样能提供一个更“安全”的书写平台。
然后,她再次不放心地转过头,看向床上的袁枫。昏暗的光线下,袁枫蜷缩的身影一动不动,只有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寝室内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和笔筒里某支圆珠笔因为细微震动而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
再三确认安全后,林晚才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她重新坐正身体,目光落在眼前的深蓝色笔记本上。
她没有立刻打开它,而是微微侧过头,左手手肘支在桌面上,手掌托住自己的下巴,目光有些失焦地望向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夜空。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沉郁的、均匀的深蓝色,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幕布。
她在酝酿。在积攒勇气,也在整理那些纷乱如麻、却又清晰如刃的思绪。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夜风,不知从窗棂哪个细微的缝隙钻了进来,悄无声息地拂过林晚的脸颊和脖颈,带来一丝冰凉的、清醒的触感。风很轻,却让原本就寂静的宿舍内部,更添了几分清冷和孤寂的寒意。桌上摊开的书页,被风拂动,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秋虫最后的呢喃。
这股微凉,反而让林晚从短暂的出神中清醒过来。她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目光重新聚焦在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上,眼神变得坚定,却也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
她伸出右手,拿起了那支一直躺在笔筒最显眼位置的、她最喜欢的钢笔。那是一支暗红色的“英雄”牌钢笔,笔身细长,笔帽上有一小圈金色的装饰,是她初中毕业时,一位很尊敬的语文老师送给她的礼物,寓意“书写自己的英雄篇章”。平时她很少舍得用,只有写特别重要的东西时,才会请出它。
拧开笔帽,露出里面银色的笔尖。她将笔尖在准备好的吸墨纸上轻轻点了点,吸掉多余的墨汁。然后,她终于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翻开了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封面。
扉页是空白的。再往后翻,一页页或密或疏、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的文字,记录着一段段不为人知的心事。她没有停留,径直翻到了笔记本接近末尾的、还剩下大半空白的新一页。
洁白的纸张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诱人,像一片等待开垦的雪原,也像一面能映照出内心所有沟壑的镜子。
林晚左手依旧托着腮,右手握着那支暗红色的钢笔,笔尖悬停在纸张上方大约一厘米的地方,微微颤抖着,仿佛有千斤重量,又仿佛承载着无数亟待倾泻的话语。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充斥着纸张的微尘气息、墨水的淡淡醇香,还有寝室里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味道。
下一秒。
她睁开了眼睛。眼中的犹豫和挣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决绝。笔尖,终于落了下去,触碰到洁白微糙的纸面。
第一笔,有些滞涩,但很快,流畅起来。
黑色的墨水,从笔尖汩汩流出,在纸上蜿蜒,成形,组合成带着她独特气息的字句。
黑色的墨水在米白色的纸张上静静地流淌,形成一行行娟秀而带着个人风格的字迹。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又如同细雨润物,在这万籁俱寂的宿舍里,成为唯一活跃的、富有生命力的声响。
林晚微微低着头,脖颈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部分侧脸。她的全部心神,似乎都凝聚在了笔尖与纸张接触的那一个点上。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寝室内昏暗静谧,唯有台灯投下一圈暖黄色的、集中的光晕,将她、笔记本和握着笔的手,笼罩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温暖而私密的光之岛屿中。
光晕边缘之外,是沉沉的黑暗和袁枫均匀的呼吸声。
她写的,是一封信。一封永远不会寄出,收信人也永远不会知晓的信。
你好。
已经有好久、好久,没有像这样,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给你写信了。
写下这个熟悉的、却只能在心里默念的称呼,林晚的笔尖停顿了片刻。墨水在纸上微微洇开一个小点,像一滴不小心坠落的泪。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
或许,你永远都不会有机会,看到这些散落在纸张上的、杂乱无章的字句。它们就像深秋的落叶,盘旋着最终归于尘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除了……记录它们的那阵风。
但我却始终无法阻止这颗心——这颗想要对你说话、想要把那些无法当面言说的思绪,付诸笔端的心。它像个任性的孩子,固执地要用这种方式,完成一场无人见证的对话。
如果有打扰,请原谅我这微不足道的、一厢情愿的倾诉。
笔迹在这里变得有些急促,仿佛急于为这份“打扰”开脱。
我不小心,忘记了初次见你的确切日子。是某个匆忙的课间走廊擦肩?是某次集体活动中的遥远一瞥?还是开学典礼上那片黑压压人群里,一个模糊的侧影?记忆像个淘气的孩子,把那些最初的碎片弄丢了。你会怪我吗?
她的笔尖轻柔地划过纸面,带着歉意,也带着一丝怅惘。
可是,我记得“认识”你的日子——那个阳光透过综合楼三楼窗户、在灰尘中形成光柱的下午,文学社社委竞选。
那一刻的你,是那样的不同。我看到了快乐,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点恣意的快乐;看到了勇敢,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敢于站上陌生讲台侃侃而谈的勇敢。那样的你,身上仿佛自带光环,轻易就攫取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但是,很奇怪,我好像也仅仅只是在那一天,看到过那样光芒四射、毫无阴霾的你。
笔迹在这里变得缓慢,带着思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因为从那次之后,我就再也看不到那样状态的你了。光芒似乎被什么收敛了起来,或者……被一层薄薄的、名为“责任”或“心事”的纱幕轻轻笼罩了。
她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下午的场景。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身姿挺拔地走上讲台。阳光恰好落在他肩头,给他的轮廓镀上金边。他开口,声音清朗,逻辑清晰,谈及对文学社的构想时,眼中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彩。但林晚却敏锐地捕捉到,在那份从容不迫和偶尔流露的桀骜不驯之下,似乎隐藏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疲惫?或者说,是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深藏的忧伤?
她继续写道,笔触变得更加细腻,仿佛在用文字作画,仔细描摹记忆中的那个形象:
身着白衬衫的你,从容不迫地走上讲台,淡定自若地发言。你身上有种桀骜不驯的个性,但那桀骜之下,我却又窥见了一股……明媚的忧伤。是的,明媚的忧伤,这个词或许矛盾,却是我当时最真切的感受。
看着那样的你,我莫名地……心疼。觉得你那偶尔流露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悲伤倦容,惹人生疼。那感觉,不像锐器划伤的刺痛,而像那些割在皮肤上的、微笑般的疼痛——起初只是细微的触感,顺着身体上的每一条神经,悄无声息地蔓延,最终抵达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在那里引起一阵突突的、沉闷的跳动。
她的笔停住了,似乎沉浸在那份遥远而清晰的“心疼”里。过了几秒,才继续:
那些沉睡已久的、关于“孤独”和“背负”的记忆,突然被你唤醒了。它们沿着记忆里发黄的、每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又或许是某个曾经同样让我感到心疼的长辈或故人,重新附上了魂魄,在你身上找到了投射。你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寂寞,有些疼痛,有些张扬,又有些……不知所措。
漫长的青春时光隧道,有时候就像一条黑暗、潮湿又闷热的洞穴,让人喘不过气。而青春本身,则像是悬在头顶上方的点滴瓶,里面的液体有热情、天真、无忧无虑,一点一滴,正在不可逆转地流失干净。
林晚的笔迹在这里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探寻某种更深的隐喻:
而你,从我隐约注意你的那个冬天,是零四年的冬天?记忆模糊了,走到现在这个零五年的春天,似乎一直都是那样,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这样的日子里,你的眼神,有时候会蒙着一层淡淡的“断层”,仿佛看到的只是触手可及的明天,却对更远的未来感到迷茫或负重。这总是让我……心疼不已。
她翻过一页,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笔尖在新的一页上继续游走:
我曾试图,透过你偶尔分享的零星碎片,窥探你的内心世界——你称之为“灰色空间”吗?那些偶尔闪现的、真正的快乐瞬间,是和乐队伙伴在一起的时候吗?那些你写在社刊角落的、带着淡淡忧伤的短诗或随笔,还有你偶尔流露出的、对过去的怀念……这些,是不是你在这纷繁人间,偶尔迷失又努力寻找自我的证据?
你总说想念“过去”。其实我明白,你或许不是想念那段抽象的时光,你只是想......念过去里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份纯粹的感觉。又或者……更直接地说,你想念的,只是“那个她”而已。
写到这里,林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笔尖重重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明显的墨点。那个“她”,自然是指刘素溪。今天咖啡馆外阳光下,两人并肩而立、亲密低语的样子,再次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强迫自己移开思绪,继续写道,笔迹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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