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界河(2/2)
周明在电话里也分享了新情况:“我们接触的那家韩国半导体设计公司,最近态度也积极了一些,表示愿意考虑试用‘华创’工具在其某个成熟工艺的低成本芯片项目上,条件是我们提供更深入的技术支持。他们好像也在观望,不想把所有鸡蛋放在美日篮子里。”
秦念默默听着这些汇报,手指在地图上的欧洲和东亚区域缓缓移动。这些来自“西方阵营”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的缝隙中透出的光亮,以及亚洲邻居谨慎的靠拢,正是她所期待的“连横”可能性的初步显现。但这其中的风险与机遇,需要极其精细的拿捏。
“界河不是一成不变的,”秦念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水流会根据地势、天气改变方向,河床上也会出现新的沙洲和浅滩。我们要做的,是仔细勘测每一段河道的水文情况,判断哪些地方可以涉水,哪些地方需要架桥,哪些地方则必须保持距离。”
她做出决策:
一、对亚琛工业大学的邀请,采取积极而审慎的响应。指示吴思远,以个人名义回信,表示对格鲁伯教授课题的浓厚兴趣,并提议先以“交换最新研究论文和预印本”的方式进行前期学术交流。同时,内部立即启动对参与该项目可行性的评估,包括人选的政治可靠性、专业匹配度、知识产权风险预案等。“先建立专业对话通道,观察对方诚意,再逐步推进实质性合作。”
二、对意大利菲迪亚的合作意向,以我为主,主动塑造。由机械电子工业部牵头,组织研究院及相关机床厂成立联合评估小组,主动赴意或邀请对方来华进行详细技术评估。评估重点不是对方“给什么”,而是“我们需要什么,以及如何通过合作获取我们所需,同时避免被锁定”。可以提出联合开发符合中国工业通信协议(在研)标准的下一代系统接口等条件,将单纯技术引进升级为共同研发,掌握部分主动权。
三、对韩国等亚洲伙伴,强化“共同发展”叙事。指示周明,在与韩方接触时,除了强调工具性能,更要突出“共同应对供应链不确定性”、“开发更适合亚洲设计习惯和工艺特点的工具”等共同利益点,尝试构建一种区别于完全依附美系生态的、区域性的技术协作雏形。
“我们的原则是:广交朋友,深挖潜力,以我为主,互利共赢。”秦念总结,“不拒绝任何真诚的合作可能,但每一步都要想清楚:这能增强我们自身哪方面的能力?会带来什么风险?如何控制风险?我们要跨越的界河很多,有些需要自己造桥,有些可以借船,但无论如何,必须清楚对岸是哪里,我们过去要干什么。”
八月初,王磊在协调“玄甲-3”试点数据对接的间隙,抽空协助吴思远起草给亚琛工业大学的回信。信中用严谨的学术语言探讨了互连线建模中的几个关键难点,并附上了王磊小组那篇方法学论文的扩展版。在信的末尾,吴思远以个人名义写道:“……我们深信,科学真理无国界,真正的技术进步源于全球科学家的坦诚交流与智慧碰撞。我们期待与您及您的团队,就共同感兴趣的领域,开展深入而富有成效的对话。”
而在另一份准备提交给机械电子工业部的《关于与意大利菲迪亚公司技术合作评估的建议》中,张海洋团队则列出了一份长长的“我方核心关注技术与能力清单”,以及“合作中我方必须掌控的关键环节”,态度务实而强硬。
研究院内外,两种不同的“跨界”努力在同步进行:内部是艰难的知识“语法”统一与数据“桥梁”搭建;外部是审慎的战略接触与机会“勘测”。
夏夜,秦念再次站在地图前。国内,几个重点工业城市被标记出来,那是“火炬”技术可能落地的潜在区域;国外,亚琛、米兰、首尔等地被新钉上了代表不同性质和机会的彩色图钉。地图上的“界河”似乎不再那么泾渭分明,出现了许多模糊的、有待探索的过渡带。
她知道,真正的挑战或许不在于渡过某一条特定的河,而在于学会在无数条纵横交错、深浅不一、动态变化的河流网络中航行,并始终保持自己的航向。这需要比单纯的技术攻坚更复杂的智慧:识别的智慧、权衡的智慧、合作的智慧,以及最重要的——在开放中保持定力、在交流中壮大自我的根本智慧。
窗外,传来试验车间里机床调试的断续声响,那是张海洋团队在为一个即将到来的意大利技术展示做准备。不远处的机房,王磊可能还在和同事争论某个数据接口的字段定义。更远的上海,周明或许正在推敲与韩国客户新一轮沟通的措辞。
无数细小的努力,正沿着秦念勾勒的“内凝数据、外辨虚实、合纵连横”的脉络,悄然汇聚,试图在这充满壁垒与界河的时代,为中国科技闯出一条虽然蜿蜒曲折、却连接着更广阔天地的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