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界河(1/2)
七月流火,研究院内的热度与窗外的蝉鸣一同达到了年度顶峰。“数据与知识工程小组”像一台刚刚组装起来、各部件还在磨合的机器,在秦念的持续推动和各组副组长的“半强制”协调下,磕磕绊绊却又坚定地运转起来。王磊作为技术枢纽,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在材料、机械、软件、控制等不同领域的“锤击”下,艰难地改变着形状,试图把那些格格不入的知识“茬口”焊接在一起。
最大的挑战,依然来自“语言”不通。为“玄甲-3”数字化制造试点项目召开的第三次专题协调会上,争吵几乎成了常态。
材料组的博士坚持:“切削力预测模型必须考虑材料在动态加载下的绝热剪切敏感性,这是‘玄甲-3’与常规钛合金的本质区别之一,我们有初步的Hopkson杆测试数据可以支持……”
数控小组的小李一脸茫然:“绝热剪切带?这个参数怎么输入到我们现有的、基于经验公式的切削力模型里?模型里根本没有这个变量入口。我们现在连基本的、准静态下的材料屈服强度和硬化模型参数都没从你们那儿拿到完整、格式统一的数据!”
负责尝试搭建简化仿真模型的王磊团队成员,一个刚从数学系转来的年轻人,则对着两边提出的公式和参数发愁:“陈老师,李工,你们说的这些物理量和经验系数,单位制都不统一,有的是国际标准单位,有的是工程常用单位,还有的参数定义边界模糊。能不能我们先统一一张《基础参数名称、定义、符号、单位及数据格式约定表》?不然我没法写代码,写进去也是错的。”
会议经常陷入这样的僵局:每个领域都深谙自己那套高度专业化的“行话”和逻辑,却缺乏一套共通的、能向其他领域准确传递信息的“普通话”和数据“语法”。王磊不得不一次次扮演“翻译”和“调解员”,把材料的物理术语“翻译”成制造工艺关心的工程参数,再把工艺的约束“翻译”成数学模型能接受的输入条件。这个过程缓慢、琐碎,充满挫败感,但每解决一个小的“命名冲突”或“单位混淆”,都像是为不同知识岛屿之间,铺设了一块小小的垫脚石。
秦念偶尔会旁听这些技术协调会,很少发言,但她的在场本身就给会议定下了“必须解决问题”的基调。她更关注的是流程。在小组周报上,她批示:“争吵不可怕,可怕的是吵完了没有结论,没有记录,下次接着吵。请王磊同志牵头,建立‘争议问题-解决方案-责任人与时间节点’的跟踪台账,每周向我汇报进展。我们要把内耗变成建设性的碰撞。”
压力之下,第一份粗糙但意义重大的《“玄甲-3”材料关键性能与工艺关联参数试行规范(V0.1)》终于在七月底出炉。这份只有十几页的文档,定义了二十几个最关键参数的中英文名称、物理意义、推荐测试方法、数据格式和单位。它远非完美,很多参数的定义还在争论,测试方法也不统一,但它标志着跨领域协作开始从“互相指责对方不懂”,进入到了“试图共同定义我们能懂什么”的新阶段。陈启元和张海洋在这份规范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在研究院内部艰难地疏通着知识的“界河”时,外部世界的“界河”也在悄然变化,并且开始显现出意想不到的波澜。
七月中旬,吴思远收到了一封来自西德(联邦德国)亚琛工业大学的正式信函。发信人是该校集成电路研究所的资深教授,赫尔穆特·格鲁伯。信函内容并非邀请参与某个宏大联盟,而是非常具体:格鲁伯教授正在主持一项由德国研究联合会(DFG)资助的关于“深亚微米CMOS工艺中互连线寄生参数精确提取与建模”的研究项目。他在近期一篇中国学者发表的论文(恰好是王磊小组在探索GaAs建模时参考并发展的一篇方法学论文)中,看到了某些“有趣的、具有潜在互补性的思路”,因此“诚挚邀请中方有兴趣的研究人员,以访问学者或联合培养博士生的形式,参与该项目某一方向的研究,为期6-12个月”。信中附有详细的项目介绍、对中方参与者的具体要求(专业背景、语言能力)以及德方可能提供的资助说明。
几乎与此同时,通过机械电子工业部的渠道,张海洋团队获悉,意大利一家在重型机床数控系统领域颇有特色的中型公司“菲迪亚(Fidia)”,正在中国寻求“技术合作与市场拓展伙伴”。该公司有意向中国转让其部分较早期的、基于开放架构的数控系统技术,并合作开发适应亚洲市场的版本。与之前欧洲公司的评估不同,意方的初步接触显得更为务实,甚至略带急切,暗示其面临来自德日巨头的市场挤压,希望在东欧和亚洲寻找新的增长点。
这两条来自欧洲不同国家、不同领域的“触角”,与之前美国主导的“ASTRAL”联盟的排他性姿态,形成了微妙对比。它们似乎更侧重于具体的技术互补和市场机会,政治色彩相对淡化。
研判例会上,气氛变得复杂起来。
“格鲁伯教授在业内声誉很好,是比较纯粹的学者。他这个研究方向很基础,也很关键,正是我们目前EDA工具链里薄弱的环节。”吴思远分析道,“如果能派人参与,哪怕只是学习他们的方法、获取一些基准数据和模型,对我们都大有裨益。而且,这是绕过美国技术封锁、从欧洲获取先进知识和经验的潜在窗口。”
赵同志提醒:“西德是美国亲密盟友,其科技政策深受美国影响。这个邀请背后是否完全独立?参与其间,我们的研究人员能否接触到核心?知识产权如何界定?会不会是另一种形式的技术摸底?”
“意大利菲迪亚的情况可能更直接,”陆野说,“他们明显是市场驱动,想卖技术、找伙伴。我们可以借此机会,深入了解一下欧洲开放式数控系统的技术细节和设计理念,甚至获得一些源代码进行学习消化。风险在于,他们转让的可能不是最先进的技术,而且合作中可能隐含未来的市场捆绑或技术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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