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会议(2/2)
诱惑很大。参与国际顶级的开源项目,快速获取前沿成果,提升学术影响力。但吴思远内心警铃微作。这种“开源合作”,看似无私,但主导权、规则制定权、乃至核心贡献的认定权,往往掌握在发起方手中。更重要的是,如果“华芯”的核心思路和架构过早地、深度地融入一个由他人主导的开源项目,那么中国自主工具的特色和未来发展主导权,可能会在“开放共享”的口号下被无形消解。
“非常感谢您的邀请。”吴思远礼貌回应,“开源协作是重要的趋势。我们团队目前主要精力集中在满足国内一些迫切需求的专用工具开发上,暂时可能无法全身心投入如此前沿的开源项目。不过,我们很乐意以观察员或有限贡献者的身份保持关注和学习,并在适当的时候分享一些我们在特定问题上的思考。”
他既没有完全拒绝,保持了开放态度,也没有轻易承诺深度参与,守住了底线。年轻教授略显失望,但还是留下了联系方式。
对话会结束后,吴思远在返回研究院的车上,仔细回顾着这两天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他感到,国际科技博弈的场域正在扩展,从硬性的技术封锁、供应链干扰,延伸到了更软性的领域:法律诉讼、学术话语权、规则定义(如“开源”的内涵与外延)、甚至意识形态包装(如将自主创新污名化为“封闭”)。这些“暗流”更加隐蔽,也更具迷惑性,需要更加清醒的头脑和更娴熟的技巧去应对。
回到办公室,他看到了周明从上海发来的加密传真,详细汇报了与新思科技律师团队交锋的情况以及面临的资金压力。吴思远立刻拿起电话,打给秦念和电子工业部相关司局的熟人。
“周明那边的情况很典型,是国际巨头遏制新兴竞争者的标准动作。我们不能让‘华创’孤军奋战。”吴思远在电话里说,“我建议,以行业协会的名义,组织专家对涉案专利进行‘现有技术’检索和无效分析,为‘华创’提供弹药。同时,看能否协调一部分产业扶持资金或引导社会资本,以借款或战略投资形式,帮助‘华创’渡过诉讼期的现金流难关。这不仅是在帮一家公司,更是在维护我们国产EDA工具产品化的火种。”
电话那头,秦念表示赞同,并承诺立即向上反映和协调。
放下电话,吴思远走到窗边。暮色四合,研究院里星星点点的灯光次第亮起。远处实验楼里,王磊团队应该还在为第二次流片做最后的冲刺。高原上,张海洋他们或许正围着设备分析数据。上海,周明在律所里眉头紧锁。而大洋彼岸,李锐身在何处?是否安全?
每一个人,都在不同的战线上,面对着或明或暗的“礁石”。有些礁石坚硬锋利,如专利诉讼;有些礁石潜藏水下,如学术话语陷阱;有些礁石则是自己内心的迷茫与压力。
但吴思远相信,只要灯塔的光不灭,航船总能找到绕行或破开礁石的方法。这光,是对技术自立价值的坚信,是对国家需求的担当,也是同行者之间彼此支撑的温暖。
他回到桌前,开始起草一份给王磊团队的报告,梳理了在“中美对话会”上听到的关于未来计算范式的最新讨论,特别是其中可能对EDA工具产生颠覆性影响的几个点。他决定,在确保核心研发不受干扰的前提下,成立一个很小的、非正式的“未来技术跟踪小组”,由王磊牵头,定期收集和分析国际前沿动态,做一些非常初步的预研探索。
既要脚踏实地,解决眼前“流片良率”、“专利诉讼”的燃眉之急;也要仰望星空,为“后摩尔时代”可能的技术变局提前布子。
这,或许就是当下中国科技攀登者必须有的姿态:在暗流与礁石中谨慎穿行,同时不忘眺望远方那指引方向的、依稀的灯塔光芒。
夜渐深,吴思远办公室的灯,久久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