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逆流者(2/2)
第二代“争气台”的AI刀具磨损监测模块,在实验室环境下表现优异,识别准确率达到95%以上。然而,一旦搬到实际车间,面对复杂的背景噪音、变化的工件材料、不同冷却液的影响,准确率骤降到不足70%,还频繁误报。
“现场环境太‘脏’了。”小李沮丧地说,“实验室里纯净的信号,到了车间就变成了大杂烩。我们提取的那些声学特征,根本扛不住干扰。”
张海洋没有责怪。他带着团队,蹲在车间里,用最原始的方法记录数据:在不同工况下,用高保真录音设备采集切削声音,同时人工记录刀具的实际磨损状态,建立了一个庞大的、标注好的“现场音频数据库”。
然后,他再次联系了医学院的听觉专家和音乐学院的声学教授。这次,他带来的不是抽象的问题,而是实实在在的、充满“噪音”的数据。
“人耳为什么能在嘈杂环境中分辨出特定的声音?”他问。
听觉专家从生理和心理声学角度给出了解释:选择性注意、听觉场景分析、基于经验的模式识别……
声乐教授则从实践角度建议:“试试看,不要只盯着时域或频域的单一特征。像我们分析合唱,要看和声、看声部进出、看整体频谱的演变。或许,你们需要关注的是声音‘纹理’在时间上的变化模式,而不仅仅是某个瞬间的snapshot。”
受此启发,团队放弃了对“完美特征”的执念,转向研究基于深度神经网络的“端到端”学习模式。他们将一段段带着噪音的切削音频,连同对应的加工参数、刀具历史信息一起,输入网络,让网络自己去学习哪些模式对应着真实的磨损。这条路对数据和算力的需求极大,但可能是应对复杂现场环境的唯一途径。
就在张海洋为算力发愁时,秦念亲自协调的“星河”超算机时批了下来。与此同时,吴思远那边也将王磊团队开发的、用于EDA软件测试的分布式计算框架,进行了适应性改造,分享给了张海洋团队使用。
“看,这就是‘火炬’的意义。”秦念在协调会上说,“不是三十七个项目单打独斗,而是形成一个体系,互相支撑。TORCH-12积累的分布式计算经验,可以助力TORCH-19的AI训练。而TORCH-19解决复杂现场问题的思路,也可能反过来启发其他项目。”
逆流之中,各自挣扎的溪水,开始汇聚成更有力量的水系。
七月下旬,一个闷热的傍晚,李锐再次发来邮件。这次,不再是给王磊的私人信件,而是一封群发(经过匿名转发)的公开信,收件人包括国内多家科研院所和高校的相关领域学者。
信的主题是《关于逻辑验证中环状拓扑处理的一些公开讨论与澄清》。
在信中,李锐以严谨的学术口吻,详细论述了王磊发现的那类环状漏洞的数学本质、罕见性和潜在危害。他重点指出,这类漏洞在某些特定设计风格和工具链组合下,出现概率会显着增加。最后,他“建议”所有使用相关算法(暗指国内可能获得的“某些版本”)的团队,尽快检查并修复此问题,并附上了一个“参考”修复方案。
这封信,如同一块精心投掷的石头,在国内相关领域的小圈子里激起了波澜。
“他这是什么意思?”周明拿着打印出来的信件,眉头紧皱,“公开漏洞细节,还给出了修复方案?是在示好?还是在炫耀?或者……是在变相承认他带走的代码有问题,但又想把自己摘干净?”
吴思远盯着那个“参考”修复方案,看了很久。方案本身是有效的,甚至颇为巧妙,但它采用的技术路径,与研究院内部已经秘密准备好的、用于“蜜罐”的缺陷版本,有显着不同。
“他在传递信息。”吴思远缓缓说道,“第一,他知道这个漏洞,并且承认其严重性。第二,他给出了一个‘干净’的修复方案,这个方案和我们实际使用的、以及‘蜜罐’里的都不同。第三,他用公开讨论的方式,让这个漏洞的存在和修复方法曝光在阳光下。”
“这样一来,”王磊反应过来,“如果国外有人利用这个漏洞做文章,或者指责我们留后门,这封公开信就会成为我们的有力辩护。因为漏洞细节和修复方法已经公开了,是学术界都知道的问题,而非我们独有且故意保留的‘后门’。”
“同时,”吴思远接着说,“他也在试探,或者说,提醒。用这种方式告诉可能关注此事的各方:这个漏洞我知道,我公布了,别想用它来做不利于中国的事。”
李锐的立场,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模糊而复杂。他身在美国,做着可能涉及敏感技术的工作,却又用这种隐秘而公开的方式,试图为国内的项目化解一个潜在危机。
“他是在……戴罪立功?还是在为自己留后路?”陆野沉吟。
“或许,两者都有。”秦念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或许,他只是在一个非常狭窄的缝隙里,努力想保持一点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比如学术的良知,比如对故土的复杂感情。”
这封逆流而来的信,没有改变李锐身上的嫌疑,却像一滴特殊的溶剂,让非黑即白的判断,显露出复杂的灰度。
研究院内部,关于徐东等三人的监控仍在继续。技术上的逆流正在被逐个梳理、迂回或突破。而外部,盛夏的雷雨正在天际线积聚,更大的风浪,或许即将到来。
逆流者,或许并非都是敌人。而顺流而下,也未必总能抵达正确的方向。在这个复杂的年代,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航向,与脚下的暗流搏斗。